梅子可會有心事?一年年開花結果,果實再由青澀轉爲金黃。無人採擷便紛紛落下,一點點熟爛,漸漸輾轉成泥,卻成了最上乘的養料,蓄勢明年再新孕育一樹更爲馥鬱酸甜的梅果。
夢憶癡癡的想着,專心致志的撿着熟落地上的梅實,雖然梅樹不自憐,她卻始終不忍辜負這一季的韶華。
越撿便走的越遠,雲袖間盈滿了果實的香氣。忽瞬間,青色衣襬的祥雲暗紋映入眼簾,夢憶心裏洞明,卻還是喫了一驚。
她仰起臉,望見清漣君正笑若薰風的望着她。
她,便也笑了。袖子裏沉甸甸的梅實愈發的馥鬱香甜,原來它們也在等他。
如此境地下相遇,他們便默契的拋下了位份禮數,並肩同行,行走在幽靜的深山梅林間,落一肩的粉紫霞光。
“那時候,你做了一道梅子桂花藕,我時常懷念便讓花似去做,本以爲是再簡單不過的一道,可惜味道總不對,不是過酸就是過甜,要麼就是藕不夠清脆,花似那丫頭的脾氣你是知道的,她竟將我府裏的梅子全都倒進了河裏,不願意再理我。”
絢爛的雲霞鋪滿了天空,只見清漣君肌膚不遜白玉,笑談間盡是仙人之姿。
夢憶顰笑溫柔,心裏有暖暖的溪流蜿蜒而過:“以後我再做給你喫。”
此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是一愣。以後,何來的以後?
清漣君垂袖而立,素衣不染纖塵,他一瞬變了神色,卻不忍教她難堪,於是慈悲的笑一笑,點了點頭。
相顧無言,緩了好一會兒,他若無其事的莞爾笑道:“難怪皇兄命我畫簪,原來你都沒有珠花可戴。”
她一愣,想到自己下馬車時,恨恨的卸去了累累的珠玉,此時雲鬢霧髻正是裸素,心間唯生出了一個疑問,於是悠悠問道:“畫簪?”
“是啊,皇兄命我畫簪花的圖稿,欲爲你雕玉製簪,他希望你能高興。還有,給你大哥機會將功折罪,他也頂了莫大的壓力。”他的眸色似琉璃,語聲若環佩輕鳴,“道是無情卻有情。”
夢憶淡淡垂下眼簾,內心的苦楚無法向任何人傾訴,卻用一個微笑來輕輕掩飾。
“對了,你今日約我來梅裏山可是有什麼事?”清漣君問。
語音剛落,仿若有一大盆碎冰朝着夢憶兜頭倒下,一瞬間寒徹骨髓,而她的神色卻分毫未變。她望着他久病未愈的蒼白麪容,不忍讓他得知已經落入了有心人的圈套。
她從袖子裏拿出一顆梅實放入他手心,平靜的喃喃道:“先將梅子壓成汁,將藕浸過。”
回到宮裏時已經夜幕四垂了,夢憶在西宮門口登下油壁車,乘上鳳輦,鳳輦輕快平穩,車檐四邊掛着薄若蟬翼的月影紗,紗幔隨着夜風翻飛,風裏盡是芍藥花香。
回長樂宮的途中正好經過靈犀殿,有女子壓抑低微的悲泣聲在香風裏斷斷續續、若隱若現。
轉過重檐尖頂的亭子,夢憶遙遙望見一長髮散亂的紫衣女子跪在靈犀殿殿前,單薄雙肩止不住的顫抖,也不知犯了什麼錯、哭了多久。
“呀,還以爲跪着的是婢女,原來是新進宮的夏姬?她可是戶部侍郎的妹妹呀!”小秋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似乎只是在與駕馬的宮人交談。
夢憶眸色變幻,脣角掠過一絲冷笑,既然已經落入了別人的算計,倒不如再慷慨些。
“停車。”她軟軟的嗓音輕飄飄的,風一吹便散了。
駕馬的宮人沒有聽見,依舊往東邊走。
“娘娘讓你停車!耳朵聾啦!”小秋格外的伶俐,連忙提醒道。
車轍戛然止住,燻然的風也停了。
夢憶望着那雕凸玉階上跪着的可憐人兒,問道:“那是怎麼了?”
小秋眉眼鮮靈,殷切的登下馬車:“娘娘稍候,小秋去打聽下。”
看着她登着爪蒂靿靴一溜煙的往靈犀殿跑,夢憶眼中掠過一絲悵惘笑意,旋即歸於沉寂,深潭似的眸底再無波瀾。
——她就這麼迫不及待的希望她落套嗎?
半盞茶的時間,小秋回來了。
“娘娘,殿門口跪着的果然是夏姬,據說是青婷郡主撞見她穿了紫色衣裳便不高興了。於是傳了她來給了她一通厲害!說是下午的時候就跪着了,到現在已經兩個時辰了。您說說,這來來往往的宮娥內侍可都瞧見了,教夏姬以後怎麼活?”
帝君不喜歡硃色赤色,平日裏多穿紫色。今日午時,帝君攜着青婷郡主在湖心亭用膳,夏姬便穿着一身丁香紫色的羅裙來請安,說是剛巧路過。帝君穿着絳紫色,她穿着淺紫色,青婷郡主當場就黑了臉。用了膳後,帝君去天子殿議事去了,夏姬便被青婷郡主叫了來。
一綹髮絲散落,從耳邊拂過面頰。夢憶淡然的伸手將亂髮理好。
青婷郡主善妒,恃寵而驕,就連靈犀殿的宮人也都惻隱。她是六宮之主,是應該撥亂反正,可是既然夏姬已經跪了兩個時辰,帝君又怎麼會不知道?他不管他的寵妃,對夏姬受辱無動於衷,她又爲什麼要去管?夢憶冷冷一笑,至少可以確認一件事,引她去梅裏山的人不是青婷郡主,她沒有那個心機!如此,她又何必與青婷郡主鷸蚌相爭,反教真正歹毒的人得意?
於是,夢憶轉身以深涼透人的笑容迎向小秋。
“回長樂宮。”
小秋一愣,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娘娘不管管嗎?”
“夏姬的哥哥是三品刑部侍郎,本宮的哥哥是四品鑾儀衛佐領。你要本宮何以管教青婷郡主啊?”
回到長樂宮,帝君一身紫色瑞袍端坐在茶臺後,鬢如裁,眉如畫,自斟自酌,竟像是等她良久了。
夢憶已經累了,耐心和假面具早已經用完,沒想到他會在,臉色一時間煞白,人也呆了,就這麼直直的望着他。
倒是後面進來的小秋,一見帝君竟沒有半分的驚疑,旋即跪下叩拜。
帝君見夢憶嵯峨雲鬢,卻沒有半星珠翠點綴,微微一笑。
“過來。”他喚她,深眸裏乍暖還寒。
夢憶不知是福是禍,想起夏姬罰跪,奴婢站在一邊圍看,思彼及此,不忘輕斥小秋一句“出去”。縱使是有暴風雨碾花成泥,她也不願教厭棄的人望去她的卑微。
小秋深埋着頭,躬身退了出去,她也拾階而上,走到了他身邊。
見他盞裏的茶涼了,她便自然而然的蹲下了身子爲他續茶,琥珀色的茶湯衝入杯盞,蒼青葉片打起了轉。
她施這樣的紅妝甚爲嬌美,側臉似珍珠,流轉着朦朧溫婉的淡淡光暈,小手指微微翹着,眉如翠羽。
因爲她難得的溫順竟讓他一路暖到了心底,他忍不住笑意,從廣袖裏拿出一根岫玉鳳紋纏枝釵,默默的簪入了她的烏雲般的髮鬢間。他命巧匠一共雕琢了五十柄玉簪,這根是他一眼便看上的,果然與她相宜。
他忍不住輕握她柔若無骨的小手,享受着這一室的靜好。
夢憶緩緩抬起眼睛與他對視,見他神容溫柔,卻不加掩飾的露着幾分憊態,不似素往無懈可擊的冷峻。
“我今日歸家了。”她沒有想到竟會是自己率先開口,興許是因爲他的眼睛過於迷人,幽彌着蠱惑人心的魅力。
“我知道。”
“一年不見而已,爹爹竟已老了十歲。他的神智亂了,已經不再認識我。”
他點了點頭,眸色裏沒有半分的幸災樂禍,她沒有去計較他是真摯的哀她之哀,還是坐擁了天下後對敗將的不屑。
“大哥穿上了虎補服,竟分不清是人襯衣裳,還是衣裳襯人,豐神雋美,仿若那凜然的戰袍就是爲他而裁的。”
她微微的笑,他也微微的笑着將她柔荑般的蔥白玉手置於脣下輕吻。
她主動坐到了他的腿上,勻細藕臂掛住他的脖頸,面頰貼在他的心口,她闔上眼,他身上的芳冽氣息教她心安,她從未預料到自己竟會對他侃侃而談。
“還有,哥哥要娶親了。”
“哦?那我一定要備一份大禮!”
“可惜哥哥不過才四品,他的喜宴不足以請王後去。”
“誰說的?只要你想就可以!待日子定下來,我陪你一起去!”
聞言,她的心一沉一落,卻始終緊盯着衣服上的花紋,緩緩,她溫軟道:“他要娶的那個女人叫言小妗,陛下可還記得她?”
他一愣,胸臆陡然窒悶,餘溫散盡、烈火成冰!
沉寂了一會兒,他猛然以長指抬起她的下巴,見她眼底有譏誚,也有淚。
如玉的容顏隱隱,他輕啓薄脣:“過去的就讓它們過去吧!”
她的喉頭冒出一聲哽咽,像溺水的人吐出一個氣泡,卻固執的咬死下脣不願呼救,仿若那樣她便輸了。
“言小妗沒有對不起你,若真要盤算,仍舊是你們盛家欠她的多!”他俯下臉,燈影在他英俊的輪廓間投下一大片的暗,他的容顏依舊如雪雕玉砌,俊美的不似真人。
“那陛下呢?陛下善待妾身,是因爲盛家欠陛下的已經還完了嗎?”
“你何必!”一句話她便將他激怒,帝君狠狠一拍茶臺,震的瓷盞激鳴,茶水濺灑,雙目瞪出了血絲。
“殺了妾身容易,放過妾身卻難。”
“是你自己不放過你自己!”像是在極力的剋制着什麼,他雙眸銳利,劍眉斜插入鬢。
夢憶竟苦笑,幽幽說道:“妾身回宮路過靈犀殿,見青婷郡主正在折辱夏姬,妾身遠遠的看着,看了好一會兒,不知該不該管教。”
帝君鷙猛的盯着她,恨恨道:“你是皇後!”
“可是青婷郡主是陛下的寵姬!”凌厲的眼光掃向他,機芒驟現。
長樂宮仿若一瞬間跌入了死潭,帝君久久不語,臉色一點點變得黯淡,竟是疲憊至極的模樣。
“只要你願意,我會將你寵到天上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