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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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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連服了十餘日的藥,待夢憶可以下牀走動時,已經肩如削、腰如束,瘦不勝衣了。

而今年的雨水總算也停歇了下來,江南便是這樣,暑熱難耐之際就進了梅雨時節,梅雨,黴雨,雨要一直下到牆壁發黴才肯罷休,隨後就迎來了秋意。

花似這個丫頭見她能動彈了,就一個勁兒的要扯她去花園裏行走,美名其曰是活動活動筋骨,散散藥氣,實則是她自己小女兒家心性,不願成日呆在屋子裏。

原來給她住的這個院子叫『留園』,再往前走便是『涉趣園』。皇家苑囿追求豪華富麗,清漣君的府邸卻修葺的樸素淡雅。白牆黑瓦,不施五彩,亭榭廊檻,宛轉其間;廳堂隨宜安排,結構不拘定式,佈局灑脫自由;疊石理水,植古樸虯鬆柔柳,只爲灑下蔭涼庇護那溪圃間美到無邪的粉白茶花。

“人人都讚我們殿下像蓮花,其實我們殿下最愛的卻是山茶。”

夢憶微微一笑,環顧這淡雅樸素的王府竟真的只養了山茶這一種花。

此刻日光如洗,花氣襲人,四下沉謐寧和,只聽得溪水潺潺,還有花似走動時,那銀鈴花鈿的清脆聲音。

“我們殿下喜歡清靜,所以府裏沒有太多下人。”

花似提起清漣君,語氣裏滿滿的都是崇拜。這樣一個閒逸寬和的主子,這樣一個幽靜雅緻的地方,才養的婢子靈韻透人。

夢憶倏忽間又想起了那個人。

想來他與清漣君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那俊美驚人的樣貌明明透着幾分相似,可不論是青婷郡主還是她,都不會覺得他們像,這是因爲他們的面相受了心相的影響吧?他們一個冷絕,一個溫煦,一點都不一樣。可是卻也有着可比的地方,他們同樣不喜歡奢華喧囂,同樣固執的只愛一種花。

轉過疏朗野趣的竹石山房,眼前豁然開朗。

一大片碧色的湖,水波粼粼,垂柳依依,更有春塢水榭設於湖上。

此榭面臨廣湖,是憑欄聽風的雅緻之處,而水榭中間,清漣君正廣袖翩翩的獨坐,一眼望去,猶如天人。

他也看見了她,四目相對,他身影如蓮花,眸色似琉璃。

脣畔勾起潔白的笑意,清漣君衝她點了點頭。

“姑娘,殿下是在叫我們過去!”花似攙住她的肘臂,催着她踏上了通向春塢水榭的曲徑。

夢憶不知目光該放在何處,只得落在自己的鞋面上,這樣一細看,才發現這外表簡樸的通路竟暗藏着精妙——看起來灰楞楞的,鋪着的卻是藍田暖玉,內嵌着珍珠,鑿地爲茶,朵朵成復瓣茶花的模樣,花瓣鮮活玲瓏,連花蕊也細膩可辨。

再走着,青色衣襬的銀線雲紋映入眼底。

“殿下。”花似歡脫的行禮。

夢憶心思搖擺,便也欲以同樣的禮節對他,剛微彎了膝蓋,卻被對面的人篤定的扶住了。

“受不得。”他輕吐蘭芷吹拂過她的耳鬢。

夢憶心下旋即明瞭,他心知肚明她是誰,只是一直不說破。

二人這樣僵着也不是,何況旁邊還有一個人,清漣君鬆了手,微斂美目藉故道:“你猶在病中,不用拘着禮數。”

“是啊姑娘,我們殿下是諸王裏最仁慈的一個,姑娘且寬了心吧。”花似快人快語將她扶起,言者無心。

“普天之下莫不受帝君恩蔭,你如此說,是要置我於何地?”

花似一驚,這才發覺自己說了錯話,連忙伏地叩首。倒不是怕清漣君會怎麼罰她,而是懊惱自己居然不長記性。

細風拂柳,清漣君眉目疏朗,如玉無痕:“禍從口出,你可記得了?”

“記得了,花似日後說話一定會先想仔細!”

清漣君一聲苦笑,語調轉幽宛似嘆息:“心直口快本不是壞事,若你不是在王府裏當差……”

花似猛抬起頭,急急的打斷求饒道:“花似會改!花似一定會改!求殿下不要趕花似走!”幾句話的功夫,花似已經梨花帶雨的哭成了個淚人。

夢憶站在一旁,心裏沉甸甸的,不知該作何感慨。

這皎潔清逸的清漣君看似過得自由無拘,實則也是如履薄冰。他是諸位皇子裏最高貴的一個,是先王後嫡出,若不是先帝駕崩時他還不足五歲,興許今日就是七星九龍在身。

當下,他雅名在外,誰不知他睿智仁厚?只怕越是得人心,越是遭猜忌。

“我沒有要趕你走。”

“謝殿下,謝殿下。”花似破涕爲笑,搽了胭脂粉的小臉上一道道淡紅色的淚痕縱橫交錯。

清漣君心軟了下來,語氣也隨之和緩:“去把臉洗乾淨吧。”

“是。”

待花似穿花拂柳而去,水榭間便只剩他們二人。

不知道爲何,花似離開後,夢憶反倒覺得自在了些。

“讓你見笑了。”清漣君悠然的語氣淡如白茶。

夢憶溫婉一笑搖了搖頭,四目相對之瞬已經互通了心意。

身側是一方漢白玉矮桌,桌面嵌刻縱橫棋盤,棋盤上黑白雙子錯落相織:黑子先行,開路果毅,伺機而動,攻而不殺;白子謹慎,緊隨其後,步步爲營,退而不讓。

——原來他在與自己對弈。

夢憶目不轉睛,不由自主的拱了拱衣袖,清漣君見狀,燦然一笑。

“該走白子了。”

二人盤腿坐於湖心的水榭上對弈,同樣的雪砌玉琢,神清氣寧,遠遠看着會錯覺是湖光山色所化,讓人心生敬意,邁不出步子靠近。

清漣君撿起一枚黑子輕敲入局,破了此刻僵勢:“帝君命我繼續搜尋盛家小姐的下落,卻不提若是找到了要如何,可見帝君也覺得盛家小姐難逃一死。”

夢憶並未抬眸,落了一白子,悄悄堵住他首尾相環之路,卻無殺氣。

清漣君執黑子,舉棋不定:“這一局棋我是愈發的看不懂了。本以爲是有人處心積慮要將盛家剷平,穿針引線,施謀用計,手段高明,煊赫一時的盛家轉眼間便成了俎上魚肉,毫無自保回力。誰知,這不知名的勢力卻調轉了槍頭,數起賄弊舊案一朝被翻起,彈劾的都是朝中握有實權的要員。旁人都覺得這是隨機而起的清肅之風,我卻覺得是同一人所爲,只是拿盛家做了一個引子。”

近日以來,每天都有奏摺彈劾朝中重臣,引得帝君龍顏震怒,誓言絕不姑息。中招之人分佈三公九卿,看起來毫無關聯,更似是各部司爭權奪利,清漣君卻發覺他們是有共通點的,那就是他們都握有樞紐之權,一旦這些人同時被廢,皇權亦被架空!

心思轉折到這裏,清漣君輕笑了一下:“興許是我杞人憂天了吧。”

語罷,再無心思下棋,環顧這起霧的湖面,更添了幽謐之色。這幾日驟雨初歇,他這涉趣園還是一貫的寂靜安寧如在世外,而朝堂上卻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帝君,他的皇兄顯然是提防他的,朝中局勢如此危急,卻只派了他搜救的工作,阻止他進京。

也罷,世事如棋,他且觀不語。

夢憶回到留園,反覆琢磨着清漣君的話,眼下她已然沒有太多的選擇,執意表明身份便是與父母長兄一同入獄,看似貞孝,實則愚直不堪。

如若帝君以爲她死在應詔的半途中,多多少少會體恤盛家的喪女之痛;還有東陵君,不管朝野再起什麼紛亂,他無故亡妻,多少也會讓帝君顧念些吧……

想不到母家被摧折,她還是會留出心來替他想,他可接到她葬身大海的噩耗了?是一笑了之,還是多少有些傷懷?她想知道,卻不敢知道,好在她無從知道。

無從知道是最好,留了些希冀,便不會徹底絕望。

她累了,眼皮子愈發的沉,墨髮三千瀉在枕上宛如一匹青布,她剛闔了上眼,便被沉重的夢魘捉住,重重的往黑暗的幽潭中墜去。

九宮格窗輕輕一聲響,窗外竹葉婆娑,一抹玄色的身影便趁着夜色潛入了她的屋子。

夜探他人府邸本非君子所爲,奈何這抹身影卻傲世獨立的很,他立於她的牀頭靜靜的端看她的睡容,負手而立的身姿可教玉山傾倒,就連那翩飛的紫色衣帶都透出攝人的冰冷貴氣。

她瘦了,瘦的頸修肩削,側臉埋在蓬鬆如雲的髮間顯得更加的蒼白。來的人眸色澹定,微彎起五指輕觸她的面頰,柔緩的從她的眼尾一直滑撫到她的脣角。

隱約浮動的紫羅蘭香氣散入鼻息,夢憶深蹙的眉宇竟一點點舒展開來,仿若在睡夢裏得到了無聲的慰藉。她夢見了一身紫衫的殷少卿在梅子黃熟時而來,鬢如裁,眉如畫,秀挺的鼻樑宛似刀削,他的氣息時而溫柔時而冰冷,他的脣溫涼柔軟,他在她的耳畔輕吟,微啞的聲音像是小錘敲落玉罄,他說:“再等等,我會來接你走。”

這聲音似幻似真,一下子衝散了夢中的迷霧,引發清脆迴響蕩然於心頭。

夢憶乍然驚醒,睜大了眼,斜斜的撐起身子,卻發現原來是九宮格窗沒有關好,有薰風迴旋,牽動那牀帳上的象牙白玉金鉤零丁作響。

紫羅蘭神祕的香味彷彿還縈鎖着,她猛嗅了一下卻又聞不到了。

『再等等,我會來接你走。』(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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