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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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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是灰白的天花板,窗簾未合嚴,縫隙間透出一絲暗沉的光,醫療儀器上的紅點兀自閃爍。時鐘堪堪走過六點,方宜抬手按了按痠痛的太陽穴,卻是怎麼也睡不着了。

一旁的小牀上, 苗月抱着小熊玩偶睡得安穩,氧氣罩上清淺的白霧反覆。

或許是白天受了刺激,方宜做了一整夜的夢,夢到初見餘濯時,他雪地裏飛快騎車的模樣;他在漁船上挽起袖子抓魚,露出豪爽的笑容;還有少年坐在攝像機前,略顯侷促羞澀的眼神……………

身體雖還疲憊,方宜躺了一會兒,卻怎麼也睡不着了。她索性起牀洗漱,清涼的水拍在臉上,總算舒爽了些。

外面天色還灰濛濛的,整座碧海市尚未甦醒。寂靜的清晨,只有從東邊傳來早起船伕粗獷的喊聲,和漁船鎖鏈相碰撞的聲響。

方宜想去空曠的地方走走,不料剛一推開院門,卻見到一個意料之外的男人。

黑色的轎車靜停街旁,鄭淮明站在路沿,寂寥的背影籠罩在薄霧中。他穿一件黑色夾克,背對着方宜,面朝大海的方向,久久沒有動作,不知在看什麼。

遠處海平面上, 曙光破曉,泛起橙黃與淡粉交融的光,也照亮整條霧中的街道。

昨天的不愉快後,方宜以爲他早已經回北川了。

厚重的院門閉合,鄭淮明聞聲回頭,或許沒有想到是她,他眼裏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茫然和空洞。目光聚焦的一瞬間,隨即溫和地笑了,朝她走過來。

方宜以爲鄭淮明在抽菸,但他轉過來是兩手空空。她有些驚訝,他大清早在這裏站着做什麼?

對於他之前冷漠的態度,她心裏還有些彆扭:“你怎麼在這兒?”

鄭淮明未語先笑,眼神十分柔和,和昨天比像完全變了一個人:“我剛到,給你帶了早餐。”

方宜知道自己表情恐怕不大好看,但這個男人就是有辦法面對任何情形微笑,哪怕是無理取鬧、大吵大喊的家屬,或是倔強頑固、油鹽不進的病患,都能不卑不亢、溫柔體貼地講話……………

不同的是,鄭淮明此時態度順從,笑容甚至有一點討好。

伸手不打笑臉人,她應了聲:“你不是有鑰匙?可以自己進來。”

“一大早家裏突然有人,怕嚇着你。”他解釋。

方宜臉色稍有緩和,目光尋了一圈,也沒看到早餐的影子。

“昨天是我說話太重了,方宜。”鄭淮明忽然幾分急切地開口,試圖留住這個談話的契機,見她腳步未動,語氣才舒緩下來,“我不應該那樣說......你說得對,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就不要再去苛責誰。”

他的眼神誠懇,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

方宜抬眼:“你真的這樣想嗎?”

“當然。”鄭淮明避開她直視的目光,溫聲道,“昨天事出突然,我太激動了,對不起......”

方宜只以爲他是因道歉的侷促才轉移視線,此刻男人誠摯的歉意,稍稍撫平了她一夜的不安。

昨天那個陌生的人消散了,眼前的男人還是那個她所熟悉的鄭醫生,善良、包容、有同情心。

“沒關係,都過去了。”方宜心情豁然不少,她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輾轉的夜晚也有鄭淮明的原因,“我理解,餘濯的事太突然了。”

直到看見女孩眼裏溫暖的笑意,鄭淮明緊攥的手才微微放鬆。他舒出一口氣,驟然卸下沉重的負擔,腳下不覺踉蹌了一下。

他輕咳了一聲掩飾,回身去車上拿來早餐:“先喫點東西吧,等會兒我陪你去醫院看看餘濯。”

滿滿的兩個塑料袋,鄭淮明拎着不方便開門,方宜順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相觸,他的手涼得透骨,明明已經開春,即使是早上也不該這樣冷。

方宜下意識地看向鄭淮明,他除了面色略有蒼白,脣角還帶着笑,沒有任何的異樣。

將早餐提進屋裏,一一擱到桌上。豆漿,粢飯糰,小籠包子,還有碧海特色的魚肉煎餃、蟹黃生煎。

方宜昨晚隨便應付了幾口,此時才感到餓,拿起豆漿喝了一口。

毫無防備下,冰冷的液體入喉,她被涼得激了一下。伸手試了試溫度,方宜才發現不只是豆漿,所有食物都是冰涼的??

她微微皺眉,他說他剛到,買的早飯卻都已經冷透了。細看,煎餃和包子上的水蒸氣反流下來,已經將麪皮泡得發軟了。

鄭淮明微怔,顯然才意識到這一點。他連忙起身:“天冷就是涼得快,我重新去買。”

“不用了。”方宜攔住他,“我去熱一下就好了。”

他向來是個很細心的人,連同今早發生的一切,讓她莫名地心裏有些沒底。

兩人去碧海醫院的路上,天色已經大亮,但始終霧氣瀰漫。

清晨探望的人很少,住院部走廊上空蕩蕩的,電梯門剛一打開,方宜卻聽到走廊另一端隱隱傳來一陣喊叫聲。這一層少說有二十幾間病房,但她心下一緊,朝病房跑去。

男人的怒罵聲越來越響,伴隨着摔砸物品的聲音。

方宜衝進病房,只見牀尾狹窄的空隙間,餘偉青筋暴起,掄起左臂朝餘濯臉上打去,被逼到窗臺邊角的少年絲毫不擋,臉上盡是絕望,生生挨下這重重一擊,臉頰瞬間疊上一層青紫。

“你發燒爲什麼不能自己去學校!要不是你,你媽現在會躺在太平間嗎!”餘偉淚水縱橫,嘶吼道。

餘濯滿身是傷,跪在角落弓起身子拼命地搖頭,眼裏難掩恐懼和內疚。

“你拿什麼還你媽!”餘偉拉了半輩子漁船,只單手就一把揪住他虛弱的身子,另一手掄起板凳,砸向餘濯,“我們家被你毀了!”

遠遠透過廊窗看見這一幕,方宜心裏“咯噔”一聲,撞開門衝進去。這一下如果砸到餘濯頭上,那好好的人也要進手術室了!

“他會被你打死的!”方宜顧不上自己力量微小,奮不顧身地抬手阻攔。但餘偉的力氣哪是她能比的,只抓到凳子一角,隨着餘偉的動作,方宜也失去平衡被帶倒??

板凳落下的一瞬,身後一隻手臂用力地將其擋開。餘偉目眥欲裂,被拽得一踉蹌,板凳脫了手,“哐當”幾聲重重砸在地板上。

鄭淮明一把穩穩地扶住方宜,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然而,餘偉抓住餘濯領子的手也錯了力道,猛地往前一推。少年因慣性後退幾步,整個人撞在了窗臺上,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吟。

餘偉瞥了一眼背身倒在地上的兒子,他喘着粗氣,滿臉漲紅。只一夜,這位父親的頭髮全都花白了,整個人像蒼老了十歲。

他雙目通紅,整個人不住地發抖,深深地看了一眼進屋的兩個人,轉身摔門而去。

“餘濯!”方宜撲過去想將餘濯扶起,卻發現他捂着額角的手一片殷紅,指縫中有鮮血流下。

她驚魂未定,本能地回頭求助:“鄭淮明,他??”

“我來。”鄭淮明上前一步蹲下,動作穩重卻輕柔地移開餘濯的手,檢查傷口,“沒有大礙,把他先扶到牀上。”

雪白的牀單被血染得斑駁,餘濯蜷縮在牀上瑟瑟發抖。他還發着燒,滿臉是被打得淤紫,額角一片觸目驚心的傷。

剛剛被揍時一滴淚未流的少年,此時卻淚流滿面。他哭得嚎啕,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抬手抓住了鄭淮明的衣角:“鄭醫生......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求求你!我拿我的命換她,只要能就她!”

他不懂得心外科的醫生治不了妹妹的病,只知道面前的人是他腦海中最強大的醫生。

鄭淮明眼神微暗,正在處理傷口的手一抖,做了千百次熟悉的動作竟一下子失了輕重。餘濯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手卻依舊緊攥着那一角,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方宜心痛,才短短一夜,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已經被悔恨折磨得不成人樣………………

餘濯透亮的眼裏飽含淚水,嘶啞地乞求道:“鄭醫生,我知道你很厲害,你是北川來的醫生,求求你......我什麼都願意………………”

然而,鄭淮明什麼都沒有說。他神色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溫柔,卻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輕聲道:“先不要動,我去急診拿藥。”

衣角從少年手中抽離、滑落。

餘濯的手指在空中微蜷,什麼都沒有抓到。

方宜連忙上前,一把握住他落空的手,用自己的溫暖填滿。她抬眼,卻只看到鄭淮明大步走出病房的背影。

“沒事的,會沒事的......”她顧不得其他,盡力安撫着失魂落魄的少年,喃喃道,“鄭醫生會救你妹妹的,他一定會的………………”

可方宜自己內心卻是一片空落落的,那種不安和悲涼又一次在胸腔中蔓延。

她認識鄭淮明那麼多年,決不相信他溫柔的外表下只有一副冷漠的空殼。可近日的他,愈發讓方宜感到若即若離,彷彿這個男人只是虛空的影子,讓她恨不得緊緊地抓住他,用真實的觸感來確認他真的存在,好像一鬆手下一秒就會消失。

一分一秒過去,碧海醫院那麼小,鄭淮明始終沒有回來。

十分鐘後,一名年輕的男醫生端着藥盤走進來。

“鄭淮明呢?”方宜心頭一空,急切問道。

“鄭主任說臨時有事出去了,讓我過來,他沒和你說嗎?”醫生放下藥盤,利落地爲餘濯處理傷口,併爲他輸上液,“鄭主任說多加一針鎮定,沒問題吧?"

方宜垂下眼簾,望着滿地未清理的血跡,房裏的空氣好似都隨着這句話溜走,變得悶滯、污濁。她心中竟沒有驚訝,好似已經料到了他不會回來,只餘下淡淡的,如晨霧一般的迷茫。

病房實在狹窄,方宜退到走廊的角落,撥出了一通電話。

嘟嘟??

意料之外的,鄭淮明立刻就接了。

“我正要給你打電話......”他的聲音低沉暗啞,“對不起,我剛剛接到電話,有事要抓緊回一趟北川。”

可她太瞭解他,一聽就是藉口,連裝都不裝得像一點。

方宜眉頭微擰,將手機舉到耳邊的手有些顫抖。

聽不到迴音,鄭淮明輕輕又問了一聲:

“方宜?”

入目只有空蕩蕩的走廊,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近些日子滿腔的不安、害怕和委屈頃刻而出,聽到他叫自己名字,方宜忽然眼眶一酸,眼淚唰地一下子奪眶而出。

她哽咽道:“鄭淮明......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再也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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