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過了探視時間,夜晚的住院部稍顯冷清,鄭淮明忙完工作,在各處轉了一圈,都沒有看到方宜的身影。
這不符合她的風格,鄭淮明本有些擔心。倒是李栩說,她一整個下午都在住院部工作,還去苗月那待了一會兒,大約半個小時前纔剛走。
他昏睡了一天,錯過了見面的機會。
電梯不斷下行,鄭淮明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站在角落,腦海中不斷回想起剛剛好友的那通電話。
這時,走進來兩個護士,正說什麼,笑着和鄭淮明打了招呼。他也微微頷首,回以禮貌。
轎廂裏十分安靜,護士閒談的話語就清晰地傳進他耳畔。
“碧海那邊好像有一個療養院還可以,我朋友的爺爺就在那兒住過。”
“療養院的資質能達到嗎?”另一個護士說,“不過你先把這個發給方老師看看吧,那個小姑娘也真是可憐,這麼小就沒人要了……"
鄭淮明敏銳地捕捉到她們話中的信息,冷不丁問道:“你們說什麼療養院?”
閒聊被領導問起,兩個小護士嚇了一跳。卻也沒什麼不能說的,方宜在熟悉的醫護中都打聽了,不是什麼保密的事。
“就是拍紀錄片的那個方老師,她說年後想帶苗月去沿海那塊兒療養,讓我們幫忙打聽打聽,有沒有合適的醫院。”
鄭淮明眉頭微蹙,他怎麼一點都沒有聽說這件事?
“她還沒有找到?”他溫聲問。
護士點點頭:“對,好像挺難找的,年後正是人多的時候,苗月的情況也不是哪家醫院多能收。”
一個人走出電梯,鄭淮明站在漆黑的連廊上,目光沒有聚焦地望向茫茫夜色。
手機裏依舊沒有來自她的任何信息,聊天還停在那句:飯放在門口。
鄭淮明不禁有些後悔,想必是之前談項目的時候,他的強硬讓方宜有了負擔,這次纔不敢輕易請他幫忙......可當時他被她結婚的消息衝昏了頭腦,一時間只剩下攻擊的本能。
他默默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直到寒氣已經將薄薄的衣衫浸透,才緩緩抬步回到辦公室。
鄭淮明坐在辦公桌前,翻了翻通訊錄,毫不猶豫地打出一個電話。明明眉眼間滿是疲倦和冷清,他的語氣卻帶着強撐的笑意:
“老周,好久沒見,你去碧海以後怎麼樣?………………”
大年初四清晨,方宜起了大早來醫院補拍素材。準備好所有設備還不到七點,天色灰濛濛的,泛着深青色。
醫院裏各處都貼了春聯和窗花,增添了幾分過年的喜慶。
這個時間距離開門診還早,醫院裏除了早起的保安和物資運輸車駛過,幾乎沒有什麼人。方宜下樓朝食堂的方向走去,難得沒有下雪的日子,早上的氣溫很低,空氣有些溼涼。
遠遠地,在門診大樓側門,她竟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鄭淮明一身黑色,獨自坐在清晨的薄霧與鳥鳴中,他微微前傾,在地上擺弄喫食,有兩三隻小貓聚集在他腳邊。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下來,他不似平日的慣有的溫和親切,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十分平靜地注視着小貓,有幾分孤寂。
這一刻,方宜有些恍惚,或許鄭淮明本身就是這樣的,而他平時所展現的溫柔和笑容都像是一層薄薄的、浮於表面的殼。
她緩步走近,只見他有些驚訝地抬眼,似是沒有想到會遇見自己。
“方宜。”鄭淮明見她沒有躲避的意思,輕輕叫了她的名字,“你怎麼這麼早?”
“我要拍一些門診開診的素材。”方宜走過去,“你呢?"
地上放了一小堆貓糧和兩個打開的貓罐頭,又有一隻玳瑁色的貓從樹叢裏鑽出來,湊到鄭淮明腳邊喫東西。醫院附近的貓都不怕人,有很多好心人餵養,一隻只都體型圓潤。
“我剛下夜班。”鄭淮明解釋,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蹲在小貓旁邊,笑了笑,“你看,它們更喜歡喫魚罐頭。”
深冬清晨無人的空地上,這樣靜謐的氛圍也感染了方宜。
她也在他身邊蹲下,笑了:“但是我聽說,貓其實更喜歡喫肉,就像兔子根本不愛喫胡蘿蔔。”
“嗯,兔子愛喫蘿蔔只是受到動畫片的影響。”鄭淮明說。
方宜伸手,輕輕摸了摸一隻橘貓的後背,短短的絨毛十分順滑。小貓感覺到她的撫摸,從罐頭中抬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指尖。
她的嘴角泛起笑意,拿手指幫它撓了撓後脖頸。小貓舒服地仰起頭,“喵”地輕叫了一聲。
鄭淮明笑看着女孩的動作,她穿了一件淺咖色的短外套,質感毛茸茸的,顯得十分溫暖,長卷發散在肩頭,隨着動作落下來,遮住了半張側臉。纖細的手指輕柔地撫摸着小貓,她的指甲總是圓圓的,沒有過多裝飾,透着淺粉色。
方宜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眼就撞進他溫柔的注視,不禁一怔,急忙垂下眼簾。
男人輕咳一聲,也移開了視線。
一時間陷入無聲的沉默,方宜想起前幾日的事,有些不自在地找話題道:
“你……………你身體好點了嗎?”
鄭淮明沒料到她會關心自己,微怔道:“已經好了,沒事了。
“嗯......”方宜眼睫微顫,點了點頭。那天他在車裏的樣子真的嚇到了她,讓她有幾分忽視過後的愧疚,“早上冷,你就不要在外面坐着了。”
說完,她才覺得自己是不是說多了。
可鄭淮明立刻接過她的話,提議道:
“那去喫早餐吧,食堂已經開門了。”
和鄭淮明兩個人一起坐進食堂,方宜才意識到自己答應了和他單獨喫飯。看着他在櫃檯前點餐的背影,她安慰自己這沒什麼,本來她就是要來喫早飯的。
很快,鄭淮明端了餐盤迴來,兩碗雞湯小餛飩、兩籠小籠包、粢飯糰、茶葉蛋、油條和兩杯熱豆漿,都是她愛喫的。
小餛飩還冒着熱氣,撒了碧綠的蔥花,看着很有食慾。方宜隨手將長髮挽起來,拿勺子喝湯,暖融融的雞湯立刻讓全身都暖和起來。
鄭淮明拿過茶葉蛋,十分輕巧地用指尖剝開,放進她碗裏:“你喫吧。”
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時間已經過了七點,晨光熹微,照在他的肩頭。
此時食堂裏熱鬧了幾分,不少值早班的醫生三三兩兩走進來。方宜一抬頭,就看見不遠處李栩端着餐盤走過來。
“鄭主任,方宜姐!”李栩笑眯眯地打招呼。
“早上好,李醫生。”她也回應。
“主任我正想和你說呢,昨天17牀的病人………………”李栩剛想坐下,只見鄭淮明投來冷冷的目光,意味再明顯不過。他手一抖,連忙尷尬地笑道,“哎呀,我想起來我還有事呢,我先回科室了!”
方宜不用看都知道是什麼原因,不禁啞然失笑。
鄭淮明倒是十分自然:“那你去忙吧。”
雖是拿了一桌,鄭淮明始終只喫了碗裏的幾個小餛飩,看起來幾乎是沒少。一頓早飯下來,他給她遞紙、添豆漿、倒醋,手上沒停過,卻沒怎麼喫東西。
“你就喫這麼一點?”方宜感覺他臉色依舊不太好,“你沒事吧?”
鄭淮明笑了笑:“沒事,就是不餓,你多喫點。”
方宜點點頭,默然地咬着小籠包。腦海中又浮現出前兩日的事來,今早苗月已經醒了,轉入了普通病房,可沿海的療養院依舊沒有進展。以她的人脈,恐怕沒法很快解決這個難題。
她有些猶豫,要不要開口請鄭淮明幫忙?
面前的男人慢條斯理地擦着手,今日他外套裏罕見地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衛衣,多了幾分輕盈和清爽,不似往日沉重。
兩個人之間的氛圍,也少有地和諧平靜。
鄭淮明不是沒察覺到女孩落在他臉上來回打量的目光,一連她有些爲難的表情,都盡收眼底。她小口地喫着小籠包,心思卻明顯沒在喫東西上,差點掉進餛飩湯裏。
她還是像以前一樣,什麼都寫在臉上,至少在他眼裏是這樣的。他太熟悉她的每一個微小表情。
鄭淮明輕嘆,他內心始終有着一條淺淺的線,她的婚姻和丈夫,他們的過往,他的清高與自尊......可上一次,他就做錯了,讓她不敢再依賴自己。
“你......”
“鄭……………”
像是有某種默契,他剛一開口,卻同時撞上對面女孩的話頭。
鄭淮明沒有再等,直接蓋過了方宜的聲音,認真道:“我聽說你在給苗月找療養院,對嗎?”
方宜有些驚訝地看着他,這世上竟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碧海六院有合適的心外醫生,也有牀位和醫療設備,你直接聯繫他吧。”鄭淮明從口袋裏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便籤紙,遞到她面前。
方宜接過來,頓了幾秒,才怔怔地接過來。
對摺的一張便籤紙上,他的字剛勁有力、端正大氣,寫了短短三行:碧海市第六人民醫院,和一串電話號碼。
她抬眼,只見鄭淮明注視着她,柔和的晨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深邃的眼裏。
"......"
可一頓早飯還沒喫完,鄭淮明就被一通緊急手術電話叫走。方宜看着他匆匆大步離開的背影,說不感激是假的,與此同時,內心彷彿有一個微小的角落變得柔軟。
之後接連許多天,心外科接收了不少因聚餐、飲酒、冷熱交替產生的心腦血管疾病患者,整個科室十分忙碌。方宜幾次見到鄭淮明,都是在走廊擦肩而過。
她也忙於第一支專題片的剪輯和補拍,沒有太多空閒。
那日清晨的見面宛如一場朦朧的白色夢境,不太真實,只有時常出現在辦公桌上的熱飲,和與鄭淮明擦肩時他含笑的視線,昭示着兩個人之間細微的變化。
二月底,碧海的氣溫逐漸回暖,苗月的身體也容許離院了。
出發的那天清晨,天氣很好,久久籠罩在雪中的北川難得放晴,陽光和煦。
碧海六院派來接病人的救護車早早停在樓門口。或許是期待出遊,苗月氣色好得多,臉頰也紅潤了。只是由於心肺功能受損,她還不能下地走路,方宜用輪椅推着她下樓。
走出住院部大樓時,輪椅後側的輪子卡在了凹凸的門檻裏。方宜嘗試左右轉動了幾下,也絲毫未動。
正當她準備用力抬起時,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從後方握住了輪椅的把手,穩穩地一抬??
沉重的輪椅輕鬆地越了過去,方宜還未反應過來,苗月便幾分欣喜地望向她身後的男人:“鄭醫生!我兩天都沒見到你啦。”
比心跳快一步的,是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方宜回過頭,只見鄭淮明的臉近在咫尺,他站在她身後,手臂從她左側伸過來,這個姿勢幾乎是將她找在懷裏,距離太過親密。
方宜腳步本能地退了一步:“你………………你怎麼來了?”
他沒和自己說過會來送苗月。
鄭淮明臉上笑意淺了些,不動聲色地接過輪椅,朝前推去:“我當然要來,我苗月的主治醫生。”
他一身筆挺的灰色大衣,露出裏邊純黑的高領毛衣,顯得身材修長,氣場清冷、沉穩,站在人羣中好不引人側目。
“我來看過你了,只是你睡着了,不知道。”鄭淮明親切地笑道,摸摸小女孩的頭,“今天鄭醫生陪你去碧海,好不好?”
“好!”?月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我帶了故事書,等會兒講給你聽。”
鄭淮明的到來是出乎意料的,上次之後,兩人之間似乎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既陌生又熟悉。方宜還沒想好如何面對他,但見苗月高興,只好跟着朝外走去。
救護車就停在門口不遠處,沈望也到了。他站在車門旁,穿件卡其色羽絨服,一手搭在車窗上和司機閒聊着。
沈望一轉頭,看見與女孩並肩而行的男人,不覺眉頭微皺。但很快舒展開,他迎上前去,想要接過輪椅,故作輕鬆道:“鄭主任,你怎麼來了?今天舟車勞頓的,我跟着就行了。
這句“你怎麼來了”就帶了些不滿。
鄭淮明絲毫沒鬆手,彎了彎嘴角:“沒關係,我在安全些。”
救護車的門緩緩打開,一位年輕的男醫生走下來,先幾分客氣地和鄭淮明打了招呼,才和其他人簡要地說明了情況,動作利落地將苗月的輪椅抬上救護車,一一安頓好。
沈望前去搬設備,方宜正和隨車醫生說話,一個不留神,鄭淮明已經回到住院部大廳,將她們的行李箱拿了過來,正彎腰一個,一個搬到車上。
男醫生連忙下車:“鄭主任,我來吧。”
怎麼能讓領導搬行李?
“沒事。”鄭淮明已經將最後一個箱子穩穩當當的裝上車,幾步走到車旁,提來一個紙袋,“這是給大家的早飯,你分一下吧。
男醫生接過來,是一份一份裝好的咖啡和麪包,大約有七八份,從司機到隨車護士,每個人都有。
只見鄭淮明手裏還有單獨的一個小袋子,他上車,將這份早飯遞給正在檢查行李的女孩,眼裏是不加掩飾的溫柔:“都是你愛喫的。”
男醫生茫然,不是都說北附二院的鄭主任不近女色,單身不婚嗎?那這位是……………
還沒等他細想,思緒就被另一個男聲打斷。
沈望上前率先接過早飯,臉上是笑着的:“她暈車,還是等到了碧海再喫吧。”
“到碧海要四個多小時,難道讓她一直餓着?”鄭淮明溫聲問。
“但是喫了她會不舒服的。”
方宜不是沒感覺到兩個男人的劍拔弩張,她嘆了口氣,制止了兩個人無意義的對話:“我一大早已經喫過了,你們自己喫吧,好嗎?”
說完,便起身下了車,朝司機的方向走去。
終於一切檢查就位,準備發車,男醫生卻看向方宜和沈望,問道:“車上還能坐一個人,你們誰跟車走?”
怎麼只能坐一個人?
方宜愣了一下,很快意識到,在這位醫生看來,鄭淮明是領導,自然已經被包含在內。
鄭淮明拉着車門,絲毫沒有後退的意思,定定地看向沈望:“路上來回得一整天,沈先生過年一直在加班,今天還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說的話儘管溫和,卻透着隱隱的強硬。
方宜微微皺眉,似乎一見到沈望,鄭淮明就帶了刺。
可她又不知道如何開口??自己要陪苗月,鄭淮明是隨行醫生。這樣看來,今天並不拍?素材,確實就只有沈望是“閒雜人等”。
然而,在方宜以爲沈望會回醫院時,他一把牽住了她。
男人的掌心乾燥、溫熱,帶着輕微的粗糙,有力地包裹住她的手。方宜有些驚訝,下意識地想抽開,卻被用力握住,動彈不得。
迎上鄭淮明猛然一沉的目光,沈望笑說:
“沒關係,我開車跟着,方宜路上容易暈車,她坐我的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