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辦公室被陽光所籠罩,細微的灰塵的光裏躍動,可方宜卻害怕得渾身冰涼。
高燒到意識模糊的男人倒在身上,她背靠着牆壁,不敢動,也沒法動。她生怕自己稍一動作,兩個人就會一起跌倒在瓷磚地上。
方宜忍住眼淚,一邊努力地架住鄭淮明,一邊試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急救電話。
就在這時,她感覺懷裏的人微微顫了顫。
方宜連忙試圖喚醒他,焦急地輕聲喚道:“鄭淮明,你醒醒,現在感覺怎麼樣?”
半晌,就在方宜真的要撥出急救電話時,鄭淮明終於恢復了神志。他聽到了女孩帶哭腔的詢問,卻沒法回應,胸口翻江倒海,彷彿一張嘴,肺腑就要從胸腔傾吐而出。
爲了不壓到她,鄭淮明艱難地抬手,撐住背後牆壁,直起了身子。
方宜懷裏的重量驟然一輕,她後怕的淚水差點落下來,連忙扶住他。
眼前的男人深深垂着頭,好似沒有更多力氣遠離,臉龐近在咫尺,呼吸聲十分沉重。鄭淮明看起來臉色依舊差得厲害,明明發着燒,面色卻十分蒼白。他輕闔着眼,不適地眉頭微蹙,冷汗涔涔。
方宜顧不上其他,下意識地抬手,纖細的手指帶着涼意觸上鄭淮明發熱的臉頰,爲他擦去冷汗。她語氣關心中帶着急切:“你能走嗎?我扶你去沙發上坐一下行不行?”
感受到她細膩的指尖在臉上滑動,鄭淮明心尖一顫。睜開眼,模糊視線裏,是方宜含着淚水的微紅杏眼,她專注地、關切地注視着自己。他的心都快要融化,身體上的難受消散了一瞬,整個人飄在虛無的幻覺中。
但方宜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動作的曖昧,或許是曾相戀多年的本能,他們的身體從未彼此排斥過。
她不由得想起前幾天的雨夜,明明是兩個人都淋透了,溫度接近零下的夜裏,鄭淮明卻始終穿着那身溼冷的衣服,一個人坐在角落。那時他臉色分明已經青白灰敗,她卻視而不見,還幾次因誤會出言中傷他…………………
這幾日深埋在心底的隱隱愧疚洶湧而出,看到他如此虛弱難受,方宜快哭了:“你不是醫生嗎?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鄭淮明不忍她擔心,強忍着眩暈和不適,在她的攙扶下往沙發走去。平日裏不過幾步的距離,兩個人生生挪了近十分鐘,幾次重心不穩差點摔倒。
終於摔在沙發上,鄭淮明深深地折下身子,手不自覺地緊攥住胸口的衣料,手上血管爆起,重重地、急促地喘息着。
方宜給周思衡打了一個電話,隨即擔憂地半跪在鄭淮明身邊,纖長柔軟的手覆上他用力的大手:“我給你拿藥?退燒藥在哪裏?”
她說完就要站起來,卻忽然被鄭淮明牽住。他瞳孔漆黑,深深地看着她,那隻剛剛被她覆住的手鬆開衣料,轉而一把反抓住方宜的手。滾燙灼熱的手心包裹住她的,那柔軟微涼的觸感讓他忍不住微顫,再一次重重地抵在翻湧的胸口。
透過衣服和鄭淮明的手掌,方宜能感覺到他沉重,雜亂的心跳,砰砰砰地在胸腔中跳動。
手腕有一點疼,但這一次,她沒有抽開,而是順從了他的動作,坐回他身邊。
外套口袋裏,手機在不停地震動。
方宜接起來,傳來謝佩佩的聲音:“方方姐,你還沒下來嗎?要趕不上飛機了!”
她這才察覺,時間已經迫在眉睫,現在驅車去機場是最後能坐上飛機的機會。
寂靜的辦公室裏,謝佩佩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兩個人都聽得清晰。鄭淮明攥着方宜的手,力度忽然重了些,他深深地折着腰,意識昏沉,埋頭抵抗着黑暗和痛苦的拉扯,幾乎是本能地想汲取這唯一的溫柔。
但僅存的理智,又讓他緩緩鬆開了手。
鄭淮明沒有說話,意思卻也明瞭,他讓她走。
方宜心裏微微酸澀,理智告訴她應該去趕飛機。可週思衡還沒來,看着身旁強撐着蜷縮起身子,剛剛還難受到昏迷的男人,她從良心上實在放心不下.......
“佩佩,我有點事,你先去白雲吧,我改簽晚上的飛機。”
她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就被猛地推開,周思衡匆忙跑進來。
方宜像終於等來了救命稻草,連忙掛了電話起身,讓他來查看情況。
周思衡來不及多問,利落地量了體溫,一個成年男人竟燒到了40.3度,這已經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溫度。
護士送來了退燒藥水和輸液管,周思衡立即給他掛上,擔憂道:“他喫午飯了嗎?”
方宜不知道,她來的時候已經過了飯點,但料想他發着燒也不會喫多少。
“我去食堂給他買點粥吧,他胃不好,直接掛退燒刺激性太大了,我怕他撐不住。”周思衡沒有深究她爲什麼會在這兒,只是說,“你留在這兒照看他一會兒,行嗎?”
方宜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周思衡走後,她也不懂什麼醫理,只好先拿溼了水的毛巾給鄭淮明擦臉,敷在額頭上試圖物理降溫。
就和周思衡所說醫院,退燒藥輸進去還沒到十分鐘,鄭淮明就開始胃疼得輾轉難安。他深折着身子,冷汗如雨,連坐都坐不住了。
方宜看得心焦,但又束手無策,只好去找了毛巾沾水,用溼冷的毛巾給他擦臉,以達到物理降溫的效果。
冰涼潮溼的毛巾貼上臉頰,稍稍緩解了身體的灼熱,像有什麼東西將他拉出悶熱閉塞的漩渦。鄭淮明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方宜近在咫尺的臉。她白皙的臉頰上微微泛紅,由於她跪在沙發上,略比他高一些,一隻手還保持着擦拭的動作。
他眼裏是毫不掩飾的驚訝和欣喜,沖淡了痛色,沙啞道:“你......你還沒走?”
方纔,鄭淮明的意識始終處於混沌當中,只能聽到忽遠忽近的交談聲。在方宜的手從他手中抽走的那一刻,加之周思衡進門,他就以爲她已經走了………………
方宜有些不自在地應了一聲,將毛巾敷在他額頭上,後退了些距離:“周思衡去買粥了,你中午喫飯了沒有?”
鄭淮明還沒回答,就被胃裏的愈演愈烈的疼痛所淹沒。空空如也的胃受不住退燒藥的刺激,他輕輕搖了搖頭,用沒有輸液的手用力地抵進胃裏,按壓體內痙攣刺痛的器官。
早上和中午都滴水未進,不是他不想喫,而是什麼都喫不下。其實從那天雨夜過後,他就一直在發低燒,燒了好幾天。
面對女孩的一次次的迴避和害怕,他一邊高強度工作,一邊生生熬着。那些洶湧的、無處安放的痛苦和後悔,只有午夜失眠時,變成利刃剜着血肉,化作消磨身體的毒藥。燒了就喫退燒藥,胃疼再停藥服止疼,身體自然不會順從這樣飲鴆止渴的對待,絲毫沒有好轉。
本來,鄭淮明一早就難受得緊,是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來找她的。可從李那聽說,方宜這一去白雲市就要一週多,他終是忍不住,堵在了她辦公室門口……………
方宜見他搖頭,嘆氣着去查看輸液器:“那我給你把退燒藥調慢一點?這樣會不會刺激小一點?”
女孩站在一側,低下頭,抬手將碎髮別到耳後,小心翼翼地調節着輸液滾輪。那小小的滾輪握在她纖長的指間,陽光下,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她一邊用大拇指慢慢轉動,一邊有點緊張地盯着液體滴下的速度,好似生怕調得不夠適合。
這樣的畫面,讓鄭淮明微微愣神。
方宜毫無察覺,她將輸液速度調慢,不自覺地觀察着男人的面色是否好一點,溫聲問:“這樣可以嗎?”
鄭淮明沒有回答,忽然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神幽深,一字一句道:“你還是關心我的,對嗎?”
語氣不是詢問,而是在篤定地確認。
此時他的意識清明,方宜怔了怔,深感這樣的動作不妥。她施了點力氣抽開,別過頭去:“哪怕是一個路人在我面前暈倒,我也會關心他的,你不要多想。”
鄭淮明的眼神一暗,收回的手更深地抵進胃裏,周身顫了顫:“是嗎......”
他知道她說的沒錯,即使是毫無關係的苗月,她也在認真地去呵護、關心。
方宜默然,走到一旁坐下。很快周思衡就要回來了,她想在獨處時,把這事情說清楚。可看着坐在沙發上忍痛的男人,她又不知如何開口。
冬日午後的陽光是金黃色的,淡淡地照在鄭淮明身上,卻好似無法真正地將他暖熱。她記得上大學時,他最愛穿淺色的衣服,夏日常穿淺藍的牛仔褲和白色板鞋,清爽的少年氣十足。就連冬天他也是穿白色的羽絨服,一眸一笑間,如雪色般柔和。
可如今,除了那件白大褂,鄭淮明身上只有黑色、灰色,再沒有了當初的色彩。
那時,他也總是健康陽光,方宜不知道他現在身體怎麼會差成這樣,短短兩個月,就病倒在她面前兩次。
“鄭淮明。”方宜輕輕地喚了他的名字,重逢後第一次如此正式的、不帶着任何消極情緒的。
對面的男人應了,他預感她說的話不會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卻也不得不聽。
“佩佩和我說,你早上去和沈望道歉了......那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好嗎?你也別再難爲自己。”她的聲音溫和,目光落在角落的光暈中,似乎無悲無喜,“午飯其實是你買給我們的吧,下次你別這樣了。"
“很多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方宜淡淡地說,“以後我就當普通的同事,別再因爲以前的事,影響當下的工作和生活,可以嗎?”
她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通知他自己的決定。
沉默半晌,鄭淮明深深地看着她,嘶啞道:
“你真的願意把我看作普通同事嗎?”
方宜勉強地笑了一下:“當然。”
鄭淮明點點頭,再也不忍對視,緩緩移開了視線。
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他們做不到,那些過往的美好與銘心的傷痕刻入骨髓,曾經只是想到就會忍不住笑容,擁吻都不夠表達愛意的人,又怎麼能回到同事關係,若無其事地寒暄呢?
這一句承諾,並非是真的不計前嫌。
而是成了一道再也無法戳破、穿透的隔膜,永遠以普通同事的名義橫在兩個人之間,隔絕了所有難以言說的曖昧與悔恨。
幾分鐘後,周思衡拎着熱粥回來了。他一進辦公室,就感覺氣氛不對。雖然鄭淮明看起來狀態好了些,兩個人也並非針鋒相對,氛圍平和,可一左一右地坐着,說不上來的奇怪。
他輕咳一聲,打破寂靜:“老鄭,你喫點東西吧。”
鄭淮明順從地接過粥,喝了小半碗,沒到五分鐘就吐完了,連胃液都吐空了,還在不停地嘔逆。周思衡架着他回到辦公室時,他捂着嘴,脊背不斷地顫抖,再疼又沒發出一點聲音。
方宜幾乎不忍心看,也不好伸手去扶,只能在一旁端水遞藥。後來,周思衡又給他加了止吐和鎮痛的藥量,鄭淮明折騰了好一陣,才側倚在沙發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就在這時,鄭淮明的手機響了。
來電人是李栩,方宜怕鈴聲吵醒他,又怕是急事,替他接起來。
聽到是方宜的聲音,李栩驚訝了片刻,告訴她是醫院臨時要修地下一樓的排水管道,影響了地庫的停車,要鄭淮明去挪一下車。
看着沙發上剛剛睡着的男人,即使睡夢中還緊皺着眉頭,方宜爲難道:“他現在不太舒服,剛剛睡着。”
李栩思索了一下:“工程部挺急的,我以前幫鄭主任挪過車,他錢包裏有一張汽車的感應開鎖卡,你能不能拿給我?”
方宜掛了電話,從鄭淮明外套的口袋裏找到一個黑色的錢包。錢包樣式非常簡潔,除了現金和幾張銀行卡,什麼都沒有,她很輕易就找到了那張開鎖卡。
周思衡恰好也要挪車,拿着卡去地庫找李栩了,一時間,辦公室裏又只剩下兩個人。
方宜拿着鄭淮明的錢包,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打開了它。
人們都說,通過一個人的錢包,都能拼湊出他的生活。可鄭淮明的錢包未免太簡單了,就像他的辦公室一樣,沒有一點菸火氣。
錢包是單一的黑色,常見的真皮商務款式。唯一不同的是,方宜錢包裏有花花綠綠的各種充值卡、打折卡、紀念卡,他錢包裏只有三張卡,一張銀行卡,一張二院工作卡,和一張交通卡,井井有條地插在卡槽裏,他平時會去哪些店,做什麼都看不出來。
偷偷翻看別人的錢包,這不是一件光明磊落的事,方宜臉微燙,正準備將錢包放回去時,卻注意到左側的照片夾塞着幾張照片。
因爲照片是揹着放的,白底朝上,一開始她還以爲是空置的。
方宜抬眼,見鄭淮明依舊睡着,於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抽出了那幾張照片??
是三張,大小不一。
最底下的一張,是他的白底證件照,看似是以防不時之需而備用的。拍照時,鄭淮明沒有戴眼鏡,端正地看向前方,可謂是劍眉星目、意氣風發。
如果她沒記錯,這張照片和他在二院心外科室的牆上是同一張。
揭開第二張,方宜的手抖了一下??
居然是她和鄭淮明的合照,照片已經很久了,卻看得出被人精心保管。照片是在教室,方宜指着鏡頭的方向,對鄭淮明說着什麼,臉上是明媚燦爛的笑容,帶着一絲少女羞澀的愛慕,而後者沒有意識到在拍照,不經意間抬起頭。
這一刻,就這樣被定格。
方宜已經記不清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看自己那時齊肩的黑髮,可能是在大二下半學期。她的心頭不禁泛起一陣酸澀,鄭淮明居然這麼多年還保留着這張照片,是塞進錢包忘了取出來了嗎?還是………………
指尖一抖,照片就落在了地上。
第三張照片映入眼簾,這張照片很小,看起來很破舊,似乎是被揉捏過後又展開的,佈滿了摺痕。一張很普通的一家四口的合照,年輕的夫妻中間,站着一高一矮兩個少年。
方宜一眼就認出,高個穿着一中校服的是鄭淮明,約莫是他高中時的模樣。他身邊站着一個十歲出頭的男孩,眉眼和照片中的夫妻十分相似。
她疑惑地微微皺眉:如果說,這是鄭淮明的家庭合照,那這個男孩應該是他的弟弟。
可相戀過這麼多年,鄭淮明除了曾說過,他父母都早年車禍意外去世之外,從未提過他有兄弟姐妹……………
方宜升起一股說不清的感受,她看向側倚在沙發上沉睡的男人,他的臉上依舊蒼白,呼吸聲有些重。
爲什麼他從來不提,他的弟弟現在又在哪裏呢?
方宜心裏彷彿有一個聲音在說,她真的瞭解鄭淮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