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用力地衝刷着這座城市,帶走的還有空氣裏的一切溫度。
鄭淮明悶咳了幾聲,眼神有一瞬的失焦。他罕見地沒有戴眼鏡,露出高挺的鼻樑和深邃的眉眼,臉上幾道血色的劃痕,觸目驚心。
這樣的他,對於方宜來說有一點陌生,氣質少了斯文,更添成熟、沉穩。
只見鄭淮明沉默着,瞳仁輕顫,視線半晌才恢復清明。他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輕聲問:“我給他道歉?”
話音未落,方宜就不耐煩道:“對,有什麼問題嗎?你把他打成這樣,你道歉,天經地義!”
她心裏雜亂,已經徹底厭煩了這莫名其妙的一切。
凌晨兩點,當年狠狠拋棄她的前男友,因爲誤會了她現任丈夫出軌,把人打進醫院,還得她來主持公道……這叫什麼事?
鄭淮明仰起頭,注視着面前盛氣凌人的女孩,將她臉上的厭惡盡收眼底。他恨自己即使頭暈目眩,依舊能看清她的每一個表情,微皺的眉頭,緊抿的嘴脣,還有那雙毫不掩飾怒意的杏眼……
胃裏翻江倒海,卻由於沒有一點食物,連嘔吐的慾望都沒有,只是尖銳、乾燥地疼痛着。努力維持着體面,鄭淮明壓抑住想折下身子的衝動,勉強微笑,聲音帶着淡淡的嘲諷:
“如果我說……我就不道歉呢?”
“或許你不會相信,但你忠誠的、正直的丈夫,確實是故意讓我誤會的。”
這話太過直白、銳利,也太像狡辯。
方宜沒想到,他態度如此惡劣、毫無愧疚,滿腔怒意隱隱就要爆發。
可先她一步開口的,是病房裏躺在牀上的男人。沈望艱難地撐起身體,聲音虛弱地回擊:“鄭主任,你說這話有什麼根據?你??”
還沒說完,他就痛吟一聲,蜷縮起來,捂住了滲血的額頭。
方宜心頭一緊,顧不得其他,連忙一邊吩咐謝佩佩去接一點熱水,一邊親自扶沈望平躺下。她感到自己指尖在止不住地輕顫,胸口好像有一團火就快要衝出來,連帶着四年前的痛苦與屈辱……
其間,整個病房陷入駭人的寂靜。鄭淮明強忍疼痛,冷眼看着她輕柔、小心地照顧另一個人男人。
女孩柔聲問:“好點了嗎?”
得到沈望的點頭,她才緩緩回過身,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
“故意讓你誤會……”方宜冷笑一聲,眼裏無悲無喜,如一片寂海,水面下卻暗流湧動,“你以爲你是誰?全世界都要圍着你轉?”
慘白的燈光下,鄭淮明輕輕顫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幾下。
“你不會說,打他是爲了我的幸福吧?當年是你提的分手,鄭淮明。”憤怒與控訴交雜,終於如決堤般湧出,方宜有一瞬地情緒失控,脫口而出,“你現在假惺惺地演給誰看?是真的因爲怕我婚姻不幸,還是因爲你的勝負欲,巴不得我過得不好?”
說出來的那一刻,方宜只覺得胸口那一團悶熱難耐的鬱結陡然消散,變得空蕩蕩的,寒意闖進去,整個人也從怒氣中逐漸清醒。
她隨即有些後悔了。
因爲只在一剎那,鄭淮明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一乾二淨。方宜從沒見過一個人的臉色能差成這樣,幾乎是青白中帶着幾分灰敗,陰沉得嚇人。他眼裏湧起絲絲縷縷的震驚、憤怒,和無法掩飾的痛楚,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晦暗情緒,就像風暴來臨前的暗波洶湧。
氣氛壓抑至極,彷彿一根針掉在地上都會引爆這個狹小的房間。
突然,鄭淮明猛地站了起來,兩個人距離本就很近,加之他個子高大,對她幾乎是居高臨下的俯視。壓迫感瞬時撲面而來,方宜本能地害怕,往後退了一步。
但鄭淮明沒有給方宜逃離的機會,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往病房外拉去。方宜驚慌失措,想要掙脫,但男人的力氣極大,攥得她手腕生疼,只能踉蹌着跟着出去。
沈望見狀,急切地撐起身子要去追,卻眩暈得摔倒在地。謝佩佩驚叫着去扶。
只聽病房門“砰”地一聲摔上??
深夜走廊上陰暗冰冷、寒氣逼人,方宜的外套脫給了沈望,只穿着薄薄的毛衣,她本能地瑟縮,可鄭淮明怒極,絲毫沒有憐香惜玉的意思。
“你要幹什麼?”方宜這一刻真怕了,聲音帶着哭腔,“鄭淮明……”
下一秒,她就被重重地推着抵在牆上,鄭淮明一隻手按在方宜的左肩,另一隻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整個人微微前傾,陰影籠罩,將她幾乎完全包裹住。
這是一個極具侵略性的動作,方宜的肩膀硌在牆壁上,驚恐地想往後縮。
“他的苦肉計就這麼好用嗎?”鄭淮明眉頭緊鎖,眸子裏盛滿怒意,臉側的水珠不知是未乾的雨珠,還是涔涔的冷汗。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呼吸聲很重,“可對我呢?爲什麼對我就這麼殘忍?”
方宜從沒見過他這個模樣,宛如一頭絕望受傷的困獸。
可困住他的是什麼呢?好像有什麼東西觸碰到了她心裏的某塊地方,疼得一顫,讓她不敢去想。
“你還想我對你怎麼樣?”方宜眼眶通紅,盈滿淚水,“他現在傷得躺在牀上……”
“我是打他了,可他頭上的傷,被摩托車撞的。”鄭淮明痛極,已經分不清身體還是心裏更加煎熬,手上的力氣也失了分寸,將她手腕越攥越緊。他注視着她的漂亮眼睛,甚至彎了彎嘴角,“我是醫生,最知道哪裏致命……如果我真的對他下死手,他現在還能躺在這裏?”
鄭淮明的聲音低沉,語氣甚至留有一絲溫柔,這樣曖昧的姿勢,彷彿情人之間的私語。
說出口的話,卻是淬了毒的刀,神情也極其認真。
在這狹窄潮溼的走廊裏,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窗外電閃雷鳴,不斷傳來尖銳的救護車的鳴叫聲。情緒在不斷地失控、發酵,如同夜裏的暴雨一般,傾倒而下。
方宜被嚇得說不出話來,只有眼淚不停地流下來,被攥着的手一直在發抖。
直到鄭淮明的力道越來越大,她的手腕和肩膀劇痛,彷彿要被生生捏碎。方宜忍不住痛呼,微弱地掙扎。
鄭淮明這才微微回神,猛地鬆開了她的手。
纖細白皙的手腕被攥得通紅,幾處骨節甚至泛着青紫,尤爲慘烈。眼前的女孩哭得梨花帶雨,眼睛裏滿是害怕,她的長髮凌亂,不少碎髮因淚水沾在臉側。
滿腔的怒氣驟然抽空,靈魂回到身體裏。鄭淮明又悔又急,心疼得無以復加,神情也軟下來:“對不起……我去拿藥。”
看到眼前的男人恢復理智,有回到那個熟悉的、彬彬有禮的紳士模樣,剛剛所有的驚恐、害怕都湧上心頭。方宜忍不住捂住臉,無力地順着牆滑落在地,失聲痛哭。
看着她單薄的肩膀不斷聳動,宛如一把刀直直地扎進鄭淮明胸口,穿破了肺葉和心臟,汩汩地冒着血。他明白,繼打了沈望之後,他又做了第二件無法挽回的錯事……
胸腔和上腹傳來一陣滅頂的疼痛,鄭淮明幾乎瞬間眼前一黑,痛得失去片刻意識。他本能地想要伸手撐住牆壁,卻見方宜觸電般地往右躲去,她那雙小鹿般眼睛裏滿是不安,生怕他再次做出方纔的舉動。
她的反應無疑再次刺痛了鄭淮明,可他無暇顧及其他,只能悶哼一聲,生生忍住這劇烈的疼痛,整個人漱漱發抖。身上的衣服溼了又幹,幹了又被冷汗浸透,所有的熱量都在隨之而去。
方宜不是沒有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剛剛他拉住她的手冰得驚人,簡直像是死人的溫度。上次鄭淮明在辦公室生病的情形歷歷在目,她想問他是不是不舒服,卻礙於今日種種,複雜的情緒堵在心口,難以開口。
這時,走廊那頭傳來謝佩佩漸遠的求助聲:“醫生!有沒有醫生?”
似乎是朝急診大廳那邊去了。
可能是沈望那邊出事了。方宜的神色一怔,急切地想要起身。可她和鄭淮明很近,經歷了剛剛的事,她對他有些膽怯。
鄭淮明讀懂她的想法,艱難地喘息着,直起身子,往後退了兩步。
面前的女孩不敢再看他,飛快地爬起來,朝病房的方向跑去。
那是光源的方向,可方宜跑得太急,她沒有看到身後的男人跪倒在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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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宜只休息了一天,就重回醫院工作。沈望在家休息一段時間,臨時找了一個攝影師補位,她得扛起統籌拍攝任務的擔子,不落下進度。
她一進辦公室,就看到桌上多了一盒活血化瘀的藥膏,不難猜到是誰放的。
那夜被鄭淮明所傷的手腕已經發青、泛紫,白皙的皮膚上一片狼藉,紅腫發熱,一碰就疼。方宜沒有心情塗抹,或許是不想再和他的事扯上關係,只將藥擱在了窗臺上。
可沒想到,再次遇到鄭淮明是那麼快。
當天傍晚,方宜從急診大廳回住院部,經過二樓連廊時,一眼就看見了從對面走來的男人。
正是人流多的時候,夕陽西下,病患和家屬來來往往。鄭淮明和兩位老教授並肩而行,他走在最左側,正好與方宜形成一個對角。
鄭淮明一身白大褂,步伐沉穩,依舊氣質如松柏般挺拔、清冷。他正與教授談笑風生,不知在說什麼,臉上掛着如沐春風的笑容,時不時微微頷首。
在人羣中,方宜還是第一眼就看見了他。她也注意到,有不少擦肩而過的女孩回頭看他,三三兩兩地笑着。
鄭淮明又回到了她最熟悉的樣子,可那場雨夜的失控,似乎成了一個隱隱的、難以忘卻的心結。
方宜低下頭,朝走廊的最外側走去,試圖混在人羣中,避開他。
可餘光中,她還是感覺鄭淮明的目光遙遙落在自己身上。他的腳步微微偏了方向,似乎向自己走來,還叫了她的名字。
方宜連抬眼與鄭淮明對視的勇氣都沒有。慌亂之下,她也顧不上是否刻意,轉過身朝另一條岔路走去。
對於那夜的事,她心裏很亂,還沒有想好怎麼再次面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