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當拆。】
道道束縛在褚?身上的靈力,?然鬆開。
褚?被摔得齜牙咧嘴,神智也一瞬間恢復了清醒。
然而他還不及緩過神,思考自己方纔到底說了什麼,仰起頭就見面前的褚季野彎脣,勾起了一個笑。
“家主!”褚青高聲道,“家主當保重自身!”
褚季野恍若未聞。
他一步步的向前走。
華服曳地,深藍色的錦繡霞緞若?瀾起,平日裏瞧着華光殊色叫人心生羨慕,但如今旁人看着,卻猶如深淵中一個未知的龐然大物正張開巨口,要將所有人吞噬。
饒是褚青,此時此刻也駭得伏在地上,額頭緊緊貼在了地面,不敢再發一言。
褚?腦中一片恍惚混沌,好似一團漿糊,他懵懵懂懂的抬起頭,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劍尊不喜歡海上明月?。
??這樣的一句話,卻會給叔父帶來如此之大的打擊嗎?
褚樂大着膽子向前看去,卻沒有能看清褚季野的神情,只看見了他的背影。
門扉打開,寒涼無邊。
海上明月裏立在?海之中,波濤在其下翻?,海霧陣陣,明月孤懸。
褚季野仰着頭,看了?久。
“是誰。”
他的聲音堪稱平靜。
但沒有一人敢觸怒此刻的褚家家主。
褚樂心中咯噔一下,正在糾結能不能含糊過去,卻觸到了褚季野的目光。
他很難形容那個眼神,佇立在那裏的人好似早就知道了答案,可他眼中的凌厲之下依舊含有希冀與渴望,甚至還有一絲懇求。
褚樂見過這樣的眼神,和他的妹妹一起,在逐月城的時候。
那是一隻被主人打得半死即將殺死的護院犬,在它最後一次抬起頭,仰望它的主人時,就是這樣的眼神。
似乎早已看透了冥冥之中的一切,也早已知道一切被他問出口的問題的答案,可在看到那人到來時,還是不可避免的產生了期盼。
他在期盼什麼?
褚樂不知道答案。
他忽然覺得,這些年中,他從未真正的瞭解自己的叔父。
褚樂跪坐在地上,怔怔的望着前方的背影,腦中思緒翻飛。
"......Er. "
被褚季野的眼神蠱惑,褚樂迷茫之中,不自覺的給出了答案,“?望?的王九道友。”
幾乎是一瞬間,過往的所有串聯在一處,一齊向褚季野?來。
從劍上落花,到清一學宮門前的相遇,還有之後的數次眼神相望??
他分明有那麼多次的機會可以?出她。
但他都沒有。
他寧願相信婚書靈契那樣的死物,寧願親手把她送到了風瀟聲的眼皮子底下。
海面空曠,風聲獵獵。
褚季野抬手捂住眼睛,仰起頭,脣邊不斷上揚,在衆人驚懼交加的目光之下,他竟是大笑起來。
又一次。
原來,他又一次眼??的?過了她。
但這一次??
“我不?。”褚季野低聲道。
孰是孰非,前因爲何,過去種種
他都要親自,問個明白!
“大?兄,會幫你還回去。”
盛凝玉聽見這句話,心頭原本的悵然瞬間收了回去。
她本就不是什麼會傷春悲秋的性格,只是?然?着見到兩位故人,又猜到他們並非算計她的人,一時間心緒翻?罷了。
“不牢大?兄費心,膽敢算計我至此,我自是要親自料理。”
盛凝玉收起心緒,她?了眼廢墟一樣的拍賣會場,以及鬼使們來去無蹤的身影,略微放下心來。
如此,想來幹山試煉暫時不會被強行開啓了。
盛凝玉對着宴如朝笑了笑:“怎麼只有?兄在?玉衣?姐呢?”
“她去安排那兩個?望宮弟子了。”
聽見寒玉衣的名字,宴如朝臉色?了緩,他?了眼盛凝玉的腰間,眉頭有些不悅的皺起:“怎麼用這魔氣纏身的木劍?”他似乎想起什麼,發出了一聲嘲諷的笑:“雲望宮上下,都找不出一把合適的劍給你麼?”
盛凝玉感覺自己再不說些什麼,非否師兄恐怕要被身上的鍋壓得再也直不起腰。
她撓了撓頭,難得誠實道:“倒也不是,只是那時候,我也不太想看見劍。”
然而就是這樣誠實的話語,卻讓宴如朝驟然陷入了沉默。
盛凝玉不知道自家的大師兄想到了什麼,只見到對方的臉色越來越難堪,最後又慢慢緩和。
就在盛凝玉欣喜的以爲這件事翻篇時,卻見宴如朝舉起了劍鞘。
嘶,完了。
盛凝玉心頭哀嚎,說了這麼多廢話了,眼淚都流了,怎麼還是躲不過大師兄的教訓?
大抵是曾經的記憶太深刻,饒是盛凝玉的隱匿功夫卓絕,她也壓根兒沒想過要躲,立在原地閉上了眼睛,等待着背上又或是頭頂會被重擊。
然而出乎意料的,這力氣竟是沒有向她身上來,而是向她的右手………………
盛凝玉驀地睜眼,眸中竟是冷意,幾乎是毫不猶疑的側身一躲。
做完後,不止是宴如朝停住了動作,就?盛凝玉自己都愣在原地。
若是別人,盛凝玉自然可以輕巧的糊弄過去。
但面前的是宴如朝。
盛凝玉有些茫然,她不太清楚這種情況該如何反應。
若是以前的她,行事驕傲張揚,便是與人逞強鬥狠,也是勝的多,敗的少。
再不濟,也有二師兄跟在她身後……
想起二師兄容闕,盛凝玉心頭傳來隱約的刺痛,與越發洶湧的茫然。
如今種種,似乎都在證實這一切都是褚家的陰謀,而與她身邊之人並無關係,但不知爲何,每每想起容闕之時,她心頭都會湧起疼痛與一些分不清的心緒。
這情緒隔着層什麼,盛凝玉辯?不清。
她想,或?真的要去那千山試煉中一觀纔可知全貌。
思緒若漫天雲霞,盛凝玉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茫然地看着眼前人:“大師兄......”
她似乎聽見了一聲嘆息。
這很奇怪,盛凝玉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因爲這根本不像是宴如朝該發出的聲音。
那舉起的劍鞘落在了她的左肩,遠沒有想象中那樣的疼痛,反而如同一隻劍閣的仙鶴振翅時落下的尾羽。
“爲何不來找我?”
盛凝玉抬手向?外一指,無辜道:“盛凝玉與鶴不得入內”,此言天下皆知。”
宴如朝:“......"
宴如朝:“我會拆了它。
“哎,別別別別別!”盛凝玉一說了無數拒絕的話語,她靠在欄杆上仰起頭,對宴如朝燦爛一笑,“這牌子多好,只要在一日,世人就會記得我盛凝玉一日!??我剛還和這牌子留了影像呢!"
宴如朝:“…………”
他時常費解於這個師妹的腦回路。
熟悉的頭疼傳來。
不。
不能打。
宴如朝想,別說盛凝玉這他掃一眼都覺得破爛的身體,光是動手後,他的道侶會不會溫溫柔柔的拿着笛子直接把他從鬼滄樓掃地出門都是個問題。
但是那褚季野......
宴如朝冷笑。
沒有人知道,在方纔盛凝玉躲開的那一瞬,宴如朝在想什麼。
驚訝,悲傷,恍惚??最後卻是油然而起的暴怒。
不是對盛凝玉,而是對褚季野,對一整個東海褚氏。
畢竟他手中的種種證據,如今都指向了褚家。
人心不足蛇吞象,妄想一步登天。
這一次,無論盛凝玉會不會心軟,褚家,宴如朝定然不會放過。
當然,若是盛凝玉知道此刻宴如朝的想法,只會拍手稱快,然而現在,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有些冷凝。
畢竟是許久未見,兩人相顧無言片刻,一時間竟然不知從何開口。盛凝玉的手動了動,剛想開口,就見宴如朝緩和了臉色。
他道:“如今,你的劍,叫什麼名字?”
他知道,盛明月這人愛劍如癡,先前的那把劍毀了自然是痛不欲生,而今這把既然被她掛在腰間,說明也是得了她的認可。
果然,一聽這話,盛凝玉瞬間變了神情,整個人都透着一股驕傲,得意洋洋地舉起劍挽了個劍花,炫耀道:“這是我朋友給雕得劍??我叫它,不可劍!”
宴如朝原本還試圖緩和的脣角,驟然沉了下去,他冷了臉,連珠般的提問:“朋友?不是那鳳族少君?哈,也不會是那青鳥一葉花的爛東西......男人還是女人?男人?姓甚名何?何門何派?家中如何?出身如何?根骨如何?如何與他相識?對方可知你的身份一
“停停停!”
盛凝玉幾乎被宴如朝一連串的提問繞暈,她連連擺手打斷了大師兄的吟唱,有些不解:“大師兄,我這劍的名字可不普通,你不好奇麼?”
宴如朝冷笑一聲:“有何好奇?你以前不就用過這名字麼?”
盛凝玉:“???"
她有些發矇,與宴如朝對視:“我用過不可劍”作爲劍名?什麼時候?”
“你不記得了?”
宴如朝的臉色驟然更沉。他在顧不得那些,抬手按住了盛凝玉的靈脈,卻一無所獲。
盛凝玉:“大師兄,你先回答我,什麼時候?”
宴如朝:“你從前一直未正式給你的劍取名,只玩笑的稱爲'無缺'。至於‘不可劍'這三個字的出現......大抵是在那合歡城一事出現後。”
合歡城。
山海不夜城。
自她醒來後,就圍繞着她的謎題,似乎終於要有了答案。
盛凝玉哼笑了一聲,揚起了一邊的眉毛:“大師兄就不好奇這三個字的來歷麼?不如猜猜看?"
她的姿態肆意,眉目散漫,顧盼之間自有一股不羈張揚,加之面容年少,幾乎與曾經學宮時期完全一致,宴如朝都有一瞬的恍神。
有那麼一刻,這位大逆不道的叛出劍閣入了鬼道的鬼樓樓主,都希望漫天神佛真的能傾聽衆人心願。
就讓時光停留在那個時候。
宴如朝並非那等溺愛弟子的人,他當然知道,那後來經歷的事情對盛凝玉而言並非不好,相反,正是因爲有那些後來之事,才鑄就了衆人眼中乾坤朗朗、高不可攀的“明月劍尊”。
可這一切,都太苦了,也太疼了。
若是時光能停下,哪怕慢些,再慢些……………
他也好多停留一秒,爲她的師妹再做些什麼。
宴如朝垂下眼,聲線平和到了幾乎可以品出一絲溫柔的地步。
或許這對旁人來說,仍然十分冷淡。但這對一個常年活在昏暗陰之地的鬼道之人來說,已經屬實十分難得。
“讓我來猜......"
宴如朝語調低了下去,須臾後,他想起什麼,道:“世人閒言中,亦曾討論過你曾經劍的名字出處,被認可最多的,是出自《九重劍》的最後一個招式?”
盛凝玉歪歪頭:“他們都如此想?”
宴如朝:“不對?”
盛凝玉挑眉,有些得意道:“我哪有這樣簡單好懂?自然是錯的。他們還有什麼猜測麼?”
宴如朝眯了眯眼,望向下首。
鬼影重重,恰似世人碌碌庸庸。
宴如朝不明白,這些人有什麼好看的,爲何他的師妹總愛去那凡塵。
這些年,他看了許久,幾乎看得厭倦,可方纔聽盛凝玉說起些閒來之事,看着底下鬼使來往,忽然得出了些許趣味。
“還有一種,是說不可'二字,是你之劍道所向。”
她的劍道?
盛凝玉眨了眨眼,有些好奇:“他們認爲我的劍道是什麼?
宴如朝抬手輕巧的爲下方鬼使避開了一巨物的墜落,吊起了一個軟椅落在了盛凝玉後方,不緊不慢道:“做盡世間不可爲之事,斬盡世間不可斬之人。”
盛凝玉笑了一聲,贊同道:“聽起來很是動人,倒是像極了凡塵茶樓裏,每日說起的不世俠客了。
這麼說來………………
宴如朝手下動作一頓,側目道:“還不是麼?”
“不是啊。”
盛凝玉身體往後面的軟椅上舒舒服服的一靠,肆無忌憚的坐在廢墟之中,半點沒有這樣自己懶洋洋的意圖。
“想來大師兄也看出來了,我現在腦子出了點問題,忘記了一點事情。”盛凝玉指了指自己的腦瓜,神情卻沒有半點悲傷惆悵,反而無賴似的攤了攤手,“所以我不知道曾經的我怎麼想的,但現在??"
“我取名‘不可”,只是因爲當時有個人,明明爲我雕了這樣好看的劍,卻偏偏在和我說‘不可以此作爲佩劍。
“我當時看着他,就覺得......”
盛凝玉頓了頓,話語卡在了喉嚨口,卻不知該如何形容謝幹鏡,索性吞下了所有的話,只說了結論。
“就覺得,我這把劍,應該就叫‘不可’。”
角落中,似乎有什麼聲音輕輕響起。
宴如朝陡然抬眼,眼神凌厲如刀,渾身鬼氣肆湧,徑直往一個方位而去!
??誰!”
幾乎是同一刻,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落下。
洶湧澎湃的魔氣在一瞬間傾瀉,卻又在瞬間收斂。
如根根利刃般尖銳的鬼氣與那人擦肩而過,那人一襲白衣,眉目淡然,好似一個修仙世家養出來的小仙君,但宴如朝絕不會錯認。
無論是他周身的森然魔氣,還是手中縈繞着的紅色傀儡絲,亦或是眼中掩飾不住的殺戮。
這是那位短短幾日,一統魔族之人。
宴如朝心中忌憚,腦中更是劃過無數猜想,他手中數道鬼氣齊發,更有無雙劍懸浮身後,然而這一次,那人分明能夠避開,不知爲何卻沒有躲避。
身邊卻先有一道劍影閃過,宴如朝眼睜睜的看着自家師妹跑了過去。
“??大師兄!他是我朋友,先停下!”
盛凝玉不知道宴如朝心中所想,她揮劍攔下了宴如朝的攻擊,急切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謝幹鏡,重點落在了對方蒼白的臉色上。
“你還好吧?”
謝幹鏡似乎想要說什麼,只是還沒發出聲音,卻先低低咳嗽了起來。盛凝玉下意識想要攙扶他,卻被對方握住了右手,不等她開口,那人對上她的目光,還是彎起眉眼。
“無礙,別擔心。”
盛凝玉不自覺的擰起眉,不贊同道:“你脖子上都流血了。”
謝幹鏡還是搖頭,用眼神示意她看向身後,嗓音輕輕的:“我沒事。’
嗯,身後似乎涼颼颼的?
盛凝玉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什麼,她慢半拍的轉過身,卻見大師兄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離她一步之遙,此刻正黑着臉看着他們......交握的手。
宴如朝臉色黑如鍋底,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了兩個字:“松、開。”
盛凝玉:“......”
不知爲何,她有一種比昔日裏炸了大師兄書房更甚的心虛感。
她下意識動了動手,結果手沒抽出來,卻見謝幹鏡抬起眼,眼中如含秋水,繼而又很快落下眼睫,睫毛輕輕扇動,猶如蝶翼輕顫。
盛凝玉沉默了片刻,偏過頭,試圖矇混過關:“大師兄,他是我的朋友,從我醒來,他就......"
啊,大師兄臉色似乎更難看了。
盛凝玉立刻轉移話題:“說起來,我的‘不可劍'也是他爲我雕刻的??”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瞪大了眼睛。
不是,好端端的,大師兄怎麼突然拔出無雙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