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到底是個啥,說穿了,就是個閒角。這話雖然不能公開講,但心裏,誰都清楚明白,用不着你講出來。喬國棟打市委副書記的位子上挪過來,感受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前呼後擁沒了,早請示晚彙報沒了。見了面,雖然還跟你客氣地點個頭,問聲喬主任好,但那問候,陰森森的,聽了讓人毛骨悚然。這也倒罷了,畢竟,自己年齡到了,能挪到這邊,還算是不錯,總比那些直接退下去的人要好吧。可有一天,他突然就讓人給堵在了門口,那人以前是市裏某個二級局的副局長,一直想升,想扶正,結果在常委會上,喬國棟硬是投了反對票,原因就是這人男女作風問題太多,幾乎一個月就能爆出一個,弄得他單位年輕一點的女同志都不敢上班了。喬國棟說,這樣的人要是能提拔重用,我看我們就不要什麼組織原則了,只要誰想當,給他當不就完事了?那時強偉纔來一年多,還不敢太過專斷,一聽喬國棟把話這份上,便也順水推舟說:“那就先放下,至於他的其他問題,下去查查,要是真有,就按老喬說的辦。”
這人是放下了,沒能扶正,不過強偉這句“就按老喬說的辦”,立刻,就成了河陽一句民謠。大凡有啥事兒出了岔,當事人就會說:“就按老喬說的辦。”傳到後來,就連孩子們爭一塊糖,爭不公,大一點的孩子也會站出來,指住小一點的孩子的鼻子:“就按老喬說的辦,聽見沒有!”至於老喬到底說過什麼,在怎樣的場合說的,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想知道。
傳歸傳,畢竟那時他是市委副書記,也沒把這事當個事,私下裏還認爲,這樣傳對他有好處。誰知,一到人大,情況就不一樣了,這人就敢把他堵在大院門口,指住他鼻子問:“你現在還說不說了,啊?!”他剛要發火,那人便歇斯底裏地叫喊:“不就沒給你送錢送女人麼,你個貪官,張口就要三十萬,喝血啊,把它給我吐出來!”
這樣的事發生了不止一次,到後來,他都輕易不敢走着出院門了。你說沒貪,誰信?你貪了又不給人家辦事,捱罵活該!
要是換上以前,敢?!
一想起這事,喬國棟就想哭。他本來還可以在副書記的位子上多幹兩年,是強偉,嫌他礙手礙腳,嫌他管得寬說得多,硬是將他一腳踢到了這邊。這口氣,到現在他都咽不下。
又過了三天,公安局這邊終於有所行動,將名單報了過來。一看名單,喬國棟差點背過氣去,他們居然將老奎的案子交給了刑偵隊長宋銅!
在河陽,宋銅也算是一個人物,一個不敢輕視的人物。
宋銅的父親正是原河陽地委書記宋老爺子!河陽撤地設市後,他從市委挪過來,到了人大。在市委那邊,他是強偉的上任,人大這邊,他又是喬國棟的上任。老爺子在河陽根深蒂固,培養了不少幹部,包括現在的公安局長,法院院長,都是在老爺子手上起步的。如今雖說老爺子退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了,但影響,仍是大得很。按民間的話說,如今的河陽,仍是老爺子的地盤兒。加上他大兒子人大研究生畢業後,直接進了中紀委,老墳裏這一把高香燒的,立刻又讓老爺子揚眉吐氣,腰挺得比當地委書記那陣兒還直。
強偉初到河陽,一開始也想來點狠的,來點新的,想把老爺子的影響在短期內徹底消除掉,進而讓河陽真正處在他的掌控中。努力了兩年,結果發現,這樣做等於是自掘墳墓,你不論砍掉哪個枝,長出來的新枝,還是姓宋。哪怕從省上弄空降幹部,到河陽沒幾天,也給乖乖地進到那張網裏了。到第三年,強偉聰明瞭,不做這種無爲的掙扎了,他畢竟不是愚公,與其花喫奶的力氣搬一座壓根就不會搬掉的山,不如就讓那山安安穩穩放着,自己改變一下策略,做山上的一棵新樹。讓這山肥沃的土壤還有豐厚的養料把自己儘快養大,雖說當不了參天大樹,但至少也能引來一大羣猴子,在自己這棵樹上摘桃子。只要有桃子摘,猴子就得聽他的!強偉這一變很成功,立馬就化解了他作爲新生力量原本潛在的種種危機,忽而一下就成了老河裏的一條新鱉,遊得自如了。
孤立起來的,倒成了他喬國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