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南,垂柳青青,芳草萋萋,碧波琳琳,和風徐徐。
佇立於一葉扁舟之上,耳邊聽着潺潺水聲,老白忽然理解了爲何那麼多文人都喜歡爲這裏做賦,因爲真的很美。再陰霾的心緒,見此情此境恐怕也要撥雲見日趨於晴朗了。
“船家,還有多久到啊?”老白從棚子底下探出頭,略顯心急的問撐船人。
“客官莫急,半個時辰內準到。”撐船老者回頭和藹的笑,“客官是北方來的吧,穿得可夠厚的。”
“呃,急着趕路,沒想到這裏如此暖和。”老白不好意思的笑笑,進了這江南地界,他便覺出熱了,可他並沒有帶薄衣衫,以爲這裏頂多沒有白家鎮那般冷罷了,五月的北方早晚還有些許寒氣,哪成想這裏已是初夏。
果真如船家所言,不到半個時辰,小船便靠了岸,老白從船艙裏出來還沒下船,便聽見了熙熙攘攘的叫賣聲。原來這渡口是在當地集市的一角。
老白並沒有急着穿過集市,反而慢悠悠的踱起步來。不同於北方生意人的粗獷豪邁,談個生意明明很友好卻也像吵架似的,這裏的小販多是吳儂軟語,聽着就像岸邊的垂柳隨着輕風微微擺動,撩得人心頭癢癢的。老白並不去看那攤鋪裏賣的東西,只是聽,好像心都能跟着柔軟下來。
不知道這裏的人吵架時什麼樣,老白思忖,難道也這般溫柔?要真如此,倒也好了,再冷冽的話語配上這軟軟的腔調,那尖銳和傷害也定會少去許多分。
【如果我把刀插在這兒,伊貝琦也救不回來。】
耳邊忽然又響起小孩兒的聲音,心驟然一堵,老白有些慌。說來也巧,正碰上腳下絆着塊石頭,老白一連踉蹌好幾步,站穩後安心的吐口氣,倒又把這茬給拋到了腦後。
穿過集市便到了鎮中,兩旁店鋪林立府邸衆多,難怪都說江南富庶,儼然商賈聚集之地。老白有些迷路的趨勢,呃,這話不妥當,因爲他壓根沒有來過這裏,所以應該說他自然而然的不認得路了。
行人匆匆,老白在街當中轉了一圈,好容易瞧見個妥當的可以打聽事兒的人。那是街角的一個小小攤鋪,只一方案子,幾許筆墨,幌子倒是扎眼——黃半仙兒。至於那半仙兒,則手搖着銅鈴鐺嘀嘀咕咕着不知何妨符咒。老白眼神兒不錯,隔着半條街都能看見那銅鈴上的鏽跡。
“冒昧打擾,敢問言府如何走?”老白沒敢坐那案前的椅子,站在攤前問的,生怕被半仙兒當成貴客。
可惜半仙兒的客人判定是不以椅子爲依據的:“客官印堂發黑兩頰潮紅,今日定有禍事啊。”
“印堂發黑乃有傷口未愈,兩頰潮紅實因這裏太過溫熱,至於禍事,已經發生了。”老白沒好氣的苦笑。
“看看看,被我說中了吧,唉,你要是早來幾日,這禍事明明可以避免的。”黃半仙兒倒還真像模像樣的搖頭晃腦起來。
“閣下兩眼相距過寬不是福相,眉峯凌厲命中帶煞,嘴脣太厚愛招惹是非,鼻翼的一點痣註定命裏無財。嘖,這般樣貌也是難得了……”老白嘆口氣,也學着對方搖頭晃腦。
黃半仙兒臉黑了半邊:“你別是來戧行的吧。”
老白很是無辜:“我就是想問問言府怎麼走。”
“什麼言府,沒聽過。”黃半仙兒皺眉。
老白低頭想了下,又道:“江湖有名的包打聽,家不就在這鎮上麼?”
黃半仙兒這才恍然大悟:“你早說包打聽嘛。看到沒,前面那個街角右轉一直走,掛着兩串大紅燈籠的就是。嘖,生怕別人瞧不見。”
老白輕笑出聲,這倒很像言是非的生意經——不求最勤勞,但求最招搖。
“有勞半仙兒了。”老白抱拳道謝。
半仙兒沒應,直直看了老白半晌才幽幽道:“心思太重,還是放下些的好。不然再好的命格也枉然。”
老白先是一愣,隨後輕吐口氣,真心道:“多謝。”
半仙兒沒再說話,而是繼續搖起了他的破鈴。
之所以來這江南,是因爲放眼全江湖,老白也只有這一個朋友。認識言是非有些年頭了,可來他的家,這確是第一遭,所以怨不得老白找不見。不過有了那兩串大燈籠,認門兒便不費吹灰之力了。
輕叩幾下門環,不一會兒便有個老僕人開了門。不待老白說話,一把將他拉了進去,且頭都不抬如旋風般就往正廳走。
“那個……”
“怎麼纔來?主人等你很久了!”
“嗯?”
“銀票帶了吧,我們概不賒欠的。”
“啊?”
“你別裝傻,爲你這事兒主人跑了好些日子呢!”
“我的事?”一腦袋霧水中,老白已被扯進了正廳。
老僕聲音洪亮:“主人,崔大俠到了。”
沒等老白反應,又一團旋風從內廷捲了出來,人沒看清先聽見了聲音:“怎麼纔來?得,算了算了,你家夫人確實與絕背連環刀周進私通,不過三個月前……”
言是非風風火火的嘮叨在見到老白之後總算打住,只見他瞪大眼睛就像老白剛下船時岸邊見到的青蛙。老白想起了黃半仙兒的一句話:“確有通姦?怎麼着,想戧行啊。”
言是非沒說話,而是愣愣的眨了好幾下眼睛,忽然上前狠狠摟住老白:“怎麼想着到這裏來了!一弄就半年多沒音信,不夠朋友!”
“還用給你音信?你閉着眼睛都能打聽出我在幹啥。”連日來的陰霾被言是非這一抱沖淡了很多,老白有了調侃的心情。
“算了,要說這天下我言是非摸不清行蹤的,裏面肯定有你老白一號。”言是非鬆開老白,馬上又玩笑似的給了他肚子一拳。
平日裏這一拳自然不要緊,可現下老白重傷未愈,又一路奔波,言是非正一拳正中傷口,老白直接嘔了血。這下可把言是非嚇得夠嗆,心說自己最近沒練什麼獨門武功精深內力啊。
疑惑歸疑惑,言是非還是以最快的速度和老僕交代好事情:“倘若崔萬巖到了你來招待,就說通姦之事確實,畫過押的證詞在許護院那兒,一會兒你問他要,至於銀子就由你負責收,晚上不要再來找我。”之後把老白扶進了後面房間,喚來了府裏的老大夫。
其實不用大夫看,光把衣服撩開,言是非就明白了一二。好麼,一刀傷一劍傷,一胸口一腹部,交相呼應還有那麼點調皮的味道。
“胸口乃舊傷,已無大礙,但腹部這裏新傷未愈,近日來又似乎並未好好修養醫治,現下有些化膿了。待我把傷口好好清洗,再服幾副藥,好生養些日子也就成了。”老大夫一邊看診一邊和言是非講道。
傷口清洗完畢,大夫便拿着自己的方子下去熬藥了。本來想給丫鬟的,結果在言主人凌厲的眼神下,心領神會的親力親爲去了。
“怎麼回事,”言是非難得的皺起眉頭,“我就說你忽然跑江南來,裏面肯定蹊蹺。”
老白倒沒隱瞞,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言是非。包括他對周小村的感情。因爲不講這個,就沒有辦法說清他爲何死活不同意那二人成親。況且他總覺得,言是非是能感覺到些的,雖然他不說。
果然,言是非聽完老白的敘述,沒有半點驚訝。對於當年周家滅門一事,沒人比這個包打聽更清楚,所以這會兒他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陰不陽的輕哼:“你養了只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