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敢假傳懿旨,榮安,你知道這是殺頭的大罪嗎?如果不是趙文纔拿着聖旨來給哀家過目,哀家還不知道你闖下如此大禍!”
小佛堂內,太後看着跪在蒲墊之上的榮安縣主,氣得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榮安縣主從小到大一直在太後身邊長大,這還是太後第一次對她如此生氣。安縣主依舊執迷不悟,完全不知道若是太後沒有阻止,這對於她來說是一份多大的塌天大禍。
榮安縣主瞪一眼趙文超,“只是一份懿旨而已......”
“住口!是我將你養得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太後氣得頭疼,幸虧一旁的紅上前將她給扶住了,“太後,您別動氣,縣主只是不懂事,您當心身子要緊。”
榮安縣主跪在地上,紅着眼望向太後,聲音變弱,“當初父親被先帝逼走,母親在府中生了我,連像樣的裹被都沒有,是祖母脫下外衫將我裹了起來,帶進宮裏撫養長大………………”
榮安縣主哭得滿臉淚痕,太後的臉色在聽到榮安縣主說出這番話後,也下意識斂了怒氣,眸中泛出心疼之意。
她坐在圈椅上,深深嘆息。
榮安縣主趁機上前,將臉擱在太後的膝蓋上,“祖母,祖母最疼我了......祖母,孫女只是想要一個北辰王......他是最厲害的新貴,他一定會像祖母一樣疼我,像祖母一樣保護我的。”
太後看着榮安縣主,抱過來的時候,弱的像只奶貓兒似得,是她一手撫養長大,“罷了,哀家知道了。”
蘇甄兒回到英國公府,府中的人已經聽到消息將正門大開,迎接聖旨入祠堂。
剛剛修繕完畢的公府祠堂還散發着淡淡的木料香,四周火燭耀目,將整座祠堂照得通白,蘇甄兒跪在蒲墊上,望着被供奉在牌位旁邊的聖旨,“定是母親保佑。”
話罷,她起身,快快樂樂給母親上了三炷香。
因着這份聖旨,所以一直冷清的英國公府也開始熱鬧起來。
八竿子打得着的,八竿子打不着的都過來賀喜。
蘇甄兒應付的煩了,便讓奇哥兒領着管家和奶母在外面撐着。
“奇哥兒,你已經九歲了,是個大人了,這裏就交給你了。”
*L:......
蘇甄兒將攤子扔給奇哥兒,自己躲進了屋子。
沒過一會兒,周蓮芝來了,手裏提着個蓮花形狀的食盒,“我帶了點家中廚娘做的蟹粉酥來。”
金秋九月,正是螃蟹最肥美的時候。
蘇甄兒是個喜歡喫美食又懶怠擺弄的人。
比起用八件套喫螃蟹這樣複雜的食物,她更樂意喫蟹粉酥。
“你家廚娘的手藝越發好了。”蘇甄兒喫上一口,忍不住感嘆。
周蓮芝深表同意。
兩人喫了一會,蘇甄兒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你知道那位北辰王長什麼模樣嗎?”
周蓮芝搖頭,“不知道。”然後又道:“外面都在傳,那位北辰王整日裏戴着面具,可能是......生得不太好看。”周蓮芝已經儘量委婉了。
蘇甄兒疑惑,“榮安縣主不是說北辰王生得極好看嗎?”
周蓮芝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榮安縣主她......還覺得門神生得好看呢。”
蘇甄兒:......也沒發現這榮安縣主審美這麼超前啊。
兩人沉默了一會,周蓮芝小心詢問,“甄甄,你對容貌很在意嗎?”
蘇甄兒神色幽幽地看向周蓮芝,“你知道睡覺的時候一轉頭看到鬼是什麼心情嗎?”
周蓮芝:“......你別說了,要不你想個法子去看看?起碼日後......有個心理準備。”
蘇甄兒深表贊同,不然到時候成親洞房的時候一見面,她被嚇暈了怎麼辦?
雖說人不可能完美無缺,但缺陷太大實在是令人無法接受。
蘇甄兒正想要用什麼法子去探一探那位北辰王的真容,這邊奇哥兒就來尋她了。
“阿姐,先生說要教我騎射之術,今日我要隨先生去城外的騎馬場。”
“你一直跟着先生學習,可有看到過他的真容?”蘇甄兒剝了一顆葡萄遞給奇哥兒。
“沒有。”奇哥兒一邊搖頭,一邊伸手去接那顆葡萄。
蘇甄兒單手一拐,那顆葡萄進了自己嘴裏。
*L: ......
蘇甄兒思考,問這小孩大概是問不出來了,她不如親自去探探?
蘇甄兒迅速起身,跟綠眉要了一套丫鬟服,然後又細細戴上帷帽,遮擋住面容,和藹可親的牽起奇哥兒的手。
“今日阿姐送你去,不過你不能跟別人說,我是你阿姐,只當阿姐是這家裏的丫鬟就好了。”
說着話,蘇甄兒接過奶母手裏的弓箭,順手遞給了奇哥兒,大小姐做派十足。
*L:......
馬車上,綠眉早已備好糕點茶水,還有一張柔軟的墊子。
蘇甄兒靠坐在墊子上,一邊搖着新買的美人扇,一邊捻起一塊糕點。
正準備送入口中的時候,馬車突然一停。
透着細密光線的馬車簾子被人撩開,騎在馬上的男人微微彎腰,臉上依舊帶着兜帽面罩,正隔着輕薄的帷帽跟蘇甄兒對上視線。
這是聖旨下達之後,蘇甄兒第一次跟陸麟城見面。
雖然一人戴着帷帽,一人戴着面具。
蘇甄兒迅速將手裏的糕點塞進了奇哥兒嘴裏。
*L: ......
奇哥兒好努力把嘴裏的糕點嚥下去,纔開口道:“先生好。
陸麟城的視線從遮蔽的嚴嚴實實的少女身上劃過,最後落到奇哥兒臉上,“嗯。”
蘇甄兒跪坐在那裏,低着頭,壓低聲音,“姑娘怕小書童照顧不周,特意讓奴婢跟着。”
男人看她一眼,然後又看她一眼,最後終於鬆開自己拉着馬車簾子的手,並下意識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臉上的鬼面,輕咳一聲,道:“出發吧。
安全通過,這位北辰王並沒有起疑。
馬車簾子被放下,馬車廂內重新陷入昏暗。
蘇甄兒抓起手邊的扇子使勁搖了搖。
她得找個機會。
從金陵城內到城外,半日的時間,一路上,蘇甄兒都沒有找到機會跟這位北辰王單獨相處,更別說看到他的容貌了。
城外那片騎馬場很大,會過來玩的多是武將。
蘇甄兒下了馬車,隔着帷帽看到眼前一片塵沙飛土,還有馬匹身上的臭味迎面撲來。
家中馬匹一般都被收拾的十分乾淨,偶出門也不過就是一輛馬車一匹馬,可現在呈現在蘇甄兒面前的卻是十幾匹馬一起歡騰蹦?的場面,那飛起的塵土都能把她給淹了。
看着被嗆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女,陸麟城調轉馬頭,“那邊有個小馬場,跟我來。”
男人在前頭領路,蘇甄兒趕緊帶着奇哥兒上了馬車。
小馬場就在隔壁。
雖然規模小了很多,但比起旁邊的大馬場,它顯然清淨多了,也更適合奇哥兒這種初學者。
奇哥兒揹着自己的小弓箭,興致勃勃的跟在陸麟城身後。
不遠處有人牽了一匹馬過來,那是一匹小馬駒。
牽馬之人跟這位北辰王一樣,裹着同款兜帽面罩,身型方面也相差無幾,不過身上的衣物款式料子還是不太一樣的。
日頭正烈,蘇甄兒尋了一處陰涼地站在那裏。站了一會兒,她就站不住了。
太熱了。
或許是馬車上用多了茶水,她還想去更衣。
蘇甄兒左右看了看,周圍只剩下剛纔替奇哥兒牽馬過來的侍衛。
她朝那侍衛走過去。
“何處可以更衣?”
十三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蘇甄兒:?
蘇甄兒蹙眉,又問了一遍。
十三依舊如木頭樁子一般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正在此時,蘇甄兒頭頂落下一片陰影,她轉頭看過去,隔着被風輕輕吹動的帷帽,騎着高頭大馬的男人手持長弓,看姿勢,應該是在歪頭看她。
蘇甄兒下意識覺得心虛,偏頭躲避。
“十三,帶她去更衣。”陸麟城吩咐道。
十三拱手,領命轉身。
他怎麼知道她要更衣?隔了那麼遠,他還能聽到?還有這木頭柱子,只聽北辰王一個人的話?
蘇甄兒一邊心中俳腹,一邊跟在十三身後。
更衣的地方距離小馬場比較遠,不過環境並不算簡陋,畢竟平日裏會有很多公子小姐過來玩騎射。
男女茅廁相隔而建,蘇甄兒推門進去,解決了三急問題,出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那個木頭柱子。
她提裙尋到一處水流,細細淨了手,起身的時候正看到前頭行過兩個公子,“聽說了嗎?聖人下旨給英國公府嫡女蘇甄兒和北辰王賜婚了。”
“不是說那位北辰王上次救錯了姑娘嗎?原本是想救那位榮安縣主的,沒想到居然陰差陽錯救了那位英國公府嫡女。
“父兄陣亡,母親病故,家裏只剩下一個幼子,想出落水這樣的法子攀上這位北辰王,還真是用心良苦了。”
蘇甄兒聽到這裏,腳步一頓。
她盯着這兩位人的背影,一直看着他們進入更衣室。
蘇甄兒慢吞吞走過去,隨手撿了一根粗實的樹枝,抵着屋檐下的圓柱抵住更衣室的門。然後又找了幾根細窄些的,將唯一的窗戶也給抵住了。
做完這一切,蘇甄兒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根樹枝。
讓你們亂嚼舌根。
蘇甄兒順着原路返回馬場,正巧看到十三過去給北辰王奉茶。
她靈光一閃,走到十三面前,“我來吧,你們粗手粗腳的怎麼懂得伺候王爺。”
十三想說他都伺候王爺好幾年了,可因爲嘴笨,所以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攥着茶盤不放。
主人入口的東西,怎麼能交給別人呢?
這男人力氣怎麼這麼大?
蘇甄兒上了雙手,卻抵不過十三的一隻手,畢竟是習武之人。
“十三。”一道低啞的男聲傳來。
十三對上自家主人的視線,鬆開了手。
蘇甄兒終於搶奪到了茶盤,她捧着茶盤的胳膊一沉,差點一股腦摔地上,幸好她多用了幾分力氣,穩住了。
這茶盤怎麼這麼重?裝的是鐵不成?
蘇甄兒喫力地撐着茶盤來到北辰王休息的地方。
小馬車側邊有一處陰涼地,那裏安置了一套石頭桌椅。
奇哥兒還在小馬場上玩得不亦樂乎,蘇甄兒將茶盤放到石桌上,伸出素手,給男人倒了一碗茶,然後在遞過去的時候,“不小心”將茶碗灑到了男人的衣袖上。
完美。
十三冷眼:還沒他伺候的好呢。
“王爺恕罪。”蘇甄兒提裙要跪,那邊已經起身,“無事,我去換一套。”
她就是這個意思。
蘇甄兒剛纔更衣附近就搭配有一個沐浴換衣的房間,畢竟是馬場這樣的運動場,運動完以後身上一股子汗臭味的自然需要洗漱沐浴。
蘇甄兒看着這位北辰王走遠後,纔敢悄悄跟上去。
她生怕自己到的時候那位北辰王已經換好衣物了,因此忍不住加快了腳程。
距離不遠,蘇甄兒很快就到了小院。
她站在小院門口,正看到那位北辰王站在廁所門前,裏面關着兩個剛纔亂嚼她舌根的男人。
蘇甄兒:......她怎麼把這回事忘了?
陸麟城垂眸,盯着那插在廁所門上的樹枝,沒動。
裏面傳來那兩個男人的說話聲。
“剛纔咱們說到哪了?”
“說到那金陵小報上那位北辰王暗戀蘇甄兒多年,你說,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
蘇甄兒心裏發虛。
“那都是瞎寫的,從前兩人是雲泥之別,一個寒門,一個公府,連面都見不着。如今兩人依舊是雲泥之別,一個落魄貴女,一個權臣新貴,中間還插着一位榮安縣主,這樣的謠言八卦,你也信?”
“那意思就是說,那蘇甄兒果然是使了手段......”
都關廁所了,還這麼能說呢?
陸麟城面無表情站在那裏,突然抬腳,哐噹一聲,門板震動,裏面的人噤了聲,大概是意識到了什麼。
陸麟城轉身,折下一根更粗的樹枝插在了門扉上,並跟隨在自己身後的十三道:“去準備個牌子,就說這裏的廁所不能用了。”
“是,王爺。”
十三拱手,轉身離去。
聽到十三的稱呼,裏面兩位連屁都不敢放了。
蘇甄兒躲在小院門口,看十三走遠,這才探頭探腦繼續往裏看,只見那位北辰王甩了甩半乾的袖子,然後打開一旁主屋大門,進去換衣。
蘇甄兒趕緊跟上去,她蹲在主屋門口,悄悄推開一條縫。
順着那條細窄的縫隙,她看到男人站在屏風後面,鬼面掛在屏風邊緣,舊衣被褪去,微透的屏風隱隱勾勒出男子寬肩窄腰的身材。
腰好細啊。
腦中突然冒出這四個字,蘇甄兒面色一頓臊紅。
她趕緊伸手拍了拍臉,正準備再往裏探進一些的時候,屏風後面的陸麟城察覺到了不對。
下一刻,眼前一花,一柄開刃的匕首抵在了蘇甄兒的脖子上。
蘇甄兒嚇得蹲在原地,瞪圓了眼。
主屋後窗半開,前面正門也打開了,風穿屋而過,隔着帷帽,少女驚惶的視線落到男人臉上。
她下意識脫口而出,“是你!”
陸麟城聽到少女熟悉的聲音,立刻收刀。
利刃割破一點帷帽,沒有傷到肌膚,可喉嚨被冰冷的匕首抵住的感覺還在。
蘇甄兒吞嚥的時候都變得小心翼翼了幾分。
風繼續吹,少女面前的帷帽被吹起,露出略顯蒼白的精緻容貌。
陸麟城站在那裏,看一眼遠在屏風處的鬼面,臉色微僵。
“喂,你們兩個是做什麼的?在這裏幹什麼?”打掃廁所的老婦人提着掃把過來,看到蘇甄兒和陸麟城,眼神掃視,上下打量。
如果他們兩個的真實身份泄露出去,那明日裏英國公府嫡女蘇甄兒跟北辰王陸麟城在馬場私密約會的事情就會傳遍整個金陵城。
蘇甄人頓時覺得她還是要點臉的。
她下意識壓住自己的帷帽,“我是丫鬟。”說完,蘇甄兒大着膽子扯了扯男人的袍踞。
陸麟城頓了頓,單手掩住臉,“…………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