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日頭照在臉上。
梁玉認爲自己被嘲諷了。
當然,他確實是被嘲諷了。
他不僅被嘲諷了,還被鄙視了。
姑娘們聽說探花郎跟北辰王在打馬球,急匆匆的穿過園子過來,到了地方後才發現,馬球場上已經換人了。
“北辰王呢?”榮安縣主一把拽住一個女婢。
“馬球賽打完,王爺就走了。”
“這麼快?”榮安縣主在線發瘋。
都怪這園子太大了!
“是啊,探花郎在地上滾了五圈,三場皆輸。”
當蘇甄兒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還被這些貴女們擠在最外面。
她想象了一下自家大表哥頂着那張臉被打得在地上滾圈的造型,嗯……雖然有些違和,但也不是不可能。
“聽說那北辰王是個殺神,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打個馬球也這麼狠?”“人都走了,我們來晚了,這探花郎撐得時間也太短了吧?”有貴女吐槽。
周蓮芝下意識看向蘇甄兒。
“我大表哥是個文人,自然比不得這些粗蠻之輩。”護短是必須的。
蘇甄兒還考慮到,現在是她大表哥自尊心最受挫的時候,她理應過去安慰一下。
聽說人在脆弱的時候是最不設防的。
只是人在哪呢?
“聽說探花郎已經回去了。”有丫鬟帶來消息。
丟了那麼大的臉,自然待不下去了。
蘇甄兒嘆息,這份安慰今日是送不出去了。
不過她可以明日再送。
“綠眉,你明日早起去陳記買一盒紅豆糕,就用我從姑蘇帶來的那個荷葉形狀的捧盒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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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林宴一共三日,探花郎還欠着蘇甄兒一隻玉兔墜兒。
今日天氣晴好,蘇甄兒在去瓊林苑之前看到靠在書房窗邊看書的蘇奇爾,忍不住露出一個欣慰的笑。
幼弟乖巧,未婚夫品性端正,梁家上下通情達理。
她父親和兄長選的這位夫婿真是不錯。
想到這裏,蘇甄兒腳步一轉,進入書房。
因爲現在她住的這個院子只有三間屋子,所以父親與兄長還有母親的牌位和骨灰就暫時安置在了書房內。
書房最深處的四方桌上,放着新鮮的貢品,一隻鎏金香爐上插着三根馬上就要燃盡的香。
蘇甄兒淨手之後,重新點燃三根香插入香爐之內,然後才心情極好的離開。
剛剛到達瓊林苑,蘇甄兒還沒來得及去涼亭,遠遠瞧見周蓮芝溼着裙裾站在池塘邊,正用樹枝撈着什麼。
蘇甄兒走過去,發現那池塘上面不止飄着荷花,還飄着被撕碎的書頁。
她撿起身邊的樹枝,幫着周蓮芝將那些散落的書頁撈起來。
有些被水泡爛了,實在撈不起來,只好作罷。
溼漉漉的書頁被周蓮芝輕輕鋪開晾曬在旁邊的大石上。
蘇甄兒單手抵住額角,抬眸之時遠遠瞧見躲在一側涼亭下盯着兩人偷笑的孫曼一行人。
今日那榮安縣主倒是沒來,聽說正在宮裏磋磨着剛剛從皇廟回來的太後,要她賜婚呢。
聽說那位北辰王回金陵不過幾日,昨日打馬球時也用黑布蒙面。
傳說這與他的習慣有關,有人說他貌比蘭陵王,因此打仗的時候纔會戴着面具,也有人說他長相醜陋,不然爲何這馬球賽場上不敢露面?這也不是戰場。
不過從那位榮安縣主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性格來看,這位北辰王大抵確實長得不差。
只是再好看肯定也沒有她的大表哥好看。
蘇甄兒在姑蘇時常常參加詩會,見過無數才子俊男,無一例外在長相方面,沒有人能比得過她大表哥。
也不知道她大表哥現在正在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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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這榮安縣主可是來逮你的。”謝楚安被陸麟城架着脖子按在門扉上,他使勁掙扎,可在力氣方面,他確實比不上陸麟城這個怪胎。
男人道:“我有事,沒空。”
“我也有事啊。”謝楚安道:“我還要去瓊林宴呢,像我這樣的浪子是不會爲了一朵花放棄一片花園的。我說,這榮安縣主也沒什麼不好吧?長得好看,家世也不錯,你不如娶了唄?雖然說她是太後的孫女,麻煩了點,但人家對你是真愛,說不定還會爲你倒戈……”
謝楚安話還沒說完,陸麟城取下臉上鬼面罩在他臉上,然後直接一巴掌將他推了出去。
門扉“吱呀”一聲,謝楚安罵了一句,直起身的時候正好跟站在不遠處的榮安縣主對上視線。
正帶着一隊宮娥太監滿皇宮找陸麟城的榮安縣主眼前一亮,提裙就跑了過來。
謝楚安立刻轉身就跑。
陸麟城,他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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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正酣,一衆貴女從蘇甄兒和周蓮芝身邊走過。
蘇甄兒對上孫曼目光。
她突然發現,孫曼似乎不是衝着周蓮芝,而是衝着她來的。
“甄甄,我記得你與今次新科探花郎是定了親事的?我昨日聽父親說,戶部尚書那邊好像想截胡。”周蓮芝扯了扯她的衣袖。
怪不得!
蘇甄兒的腦子一下明朗。
原來孫曼故意針對她的原因是梁玉。
孫曼走到蘇甄兒面前,臉上帶着幾分怒意,“蘇甄兒。”
蘇甄兒笑盈盈道:“是我。”
孫曼更氣了。
她想起自己上次在繡花樓內像個傻子似的被她玩弄。
孫曼的目光落到蘇甄兒身上穿的衣物。
雖然不是繡花樓內那件,但孫曼怎麼看怎麼礙眼。
突然,孫曼抬手,一個東西徑直朝蘇甄兒砸了過來。
蘇甄兒往側邊躲避,那個東西落在她腳邊炸開。
是一個墨團。
有備而來呀這是。
“甄甄!”周蓮芝驚呼。
蘇甄兒臉上笑容微淡,她轉頭看向周蓮芝,“沒事吧?”
周蓮芝搖頭,“我沒事。”
“金陵金貴,不是你這種落魄人能踩的地方,趁早滾回你的姑蘇去。”
一行人趾高氣昂去了,面對這種孩子招數,蘇甄兒情緒穩定的跟周蓮芝一起去換了衣服。
一路上,周蓮芝欲言又止,像是有話要跟她說。
待兩人到了地方,蘇甄兒屏退左右。
“芝芝,你有話想說?”
“嗯,”周蓮芝道:“是關於探花郎跟孫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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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甄兒換好衣物從房間內出來,她的表情不大好看。
若是綠眉在這裏,看到自家姑孃的表情,就知道有人要倒黴了。
“快快快,這邊,這邊……”
不遠處傳來嬉鬧聲,蘇甄兒遠遠看到正興高采烈帶着貴女們圍在一處投壺的孫曼。
她抬眸掃視一遍周圍,正巧看到那座掩印在蔥鬱樹木之間那座熟悉的涼亭。
略一思索後,蘇甄兒特意往樹木叢中竄,挑選了一根分叉的結實小樹枝,又撿了幾顆石子。
花費了一些時間來到涼亭,石桌上早早放置着她讓綠眉準備好的捧盒。
四月的天尚算寒涼,蘇甄兒一人站在風口處,被風吹得有些睜不開眼。
她脫下自己腕上的珍珠手串,用撿拾到的鋒利石子割開裏面用來串聯珍珠的帶子。
這帶子是有彈性的,正好當作彈弓的弦。
蘇甄兒試了試拉力。
不錯。
她的目光看向不遠處的孫曼一行人,然後視線上移,落到樹杈上那個不起眼的小小蜜蜂窩上。
雖說孫曼用的都是些小孩手段,但她現在心情不好。
蘇甄兒閉上一隻眼,瞄準。
圓潤的石子穿過樹葉枝椏縫隙,精準的落到那個蜜蜂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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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這什麼呀,黏黏糊糊的。”
身邊傳來說話聲。
孫曼也感覺自己臉上有什麼東西滑過,她抬手擦了擦,嗅到一股甜膩的味道。
像是蜂蜜?
隨後,一個蜂巢從上面落下,正巧掉在孫曼腳邊。
幾隻蜜蜂率先被摔出來,隨後是一團黑烏烏的蜂羣。
“啊啊啊啊啊!!!!”孫曼後知後覺的發出淒厲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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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甄兒站在涼亭上,看着被蜜蜂追得到處跌跑的孫曼等人,優雅的用檀香扇子擋住半張臉,笑得眉眼彎彎。姿態之端莊美麗,好似剛纔用彈弓的人不是她一樣。
笑完了,蘇甄兒低頭一看自己的衣裳。
真醜,完全不符合她的衣品審美。
這是瓊林宴內替貴賓們提前準備的衣物,雖然料子不錯,但款式大衆化極了。雖然她穿上也很美啦,但就是很醜。
可讓蘇甄兒更煩的是剛纔周蓮芝跟她說的話。
蘇甄兒轉身走到石桌前盯着捧盒,細眉蹙起,手指不自覺的撥弄,打開了捧盒蓋子。
捧盒不大,荷葉形狀,造型清雅,十分富有詩意。三塊紅豆糕被置在裏面,做成了荷花形狀,如同三朵盛開在荷葉上的烈蓮。
“紅豆糕。”
冷不丁一道聲音從蘇甄兒身後響起,蘇甄兒猛然回頭,看到突然出現在涼亭內的男人。
什麼時候來的?她怎麼沒看到?
“給我的?”男人目光灼灼。
蘇甄兒卻冷不丁又想到在換衣時,周蓮芝跟自己說的話。
“我聽父親說,戶部尚書孫磊已經跟探花郎私下見過好幾次了。”
“你舅母最近也跟尚書府的那位姨娘走得很近,兩人上個月還一起去城外的靈谷廟裏上香了。”
“姨娘?”蘇甄兒疑惑。
周蓮芝解釋道:“孫府大娘子去世很多年了,家中一直由這位姨娘做主。聽說原本,那位姨娘想讓自己的女兒跟梁玉相親的,不知怎的,她女兒突然壞了臉,便只好帶孫曼去了。”
“聽說那次,你大表哥也去了。”
爲了有正經理由讓年輕的孩子們見見面,長輩們一般都採用去寺廟燒香“偶遇”的形式來安排雙方見面。
其中,金陵城外的靈谷廟就是傳說中金陵城的第一相親聖地。
這難道不是變相的相親嗎?
蘇甄兒心都冷了。
“不是給你的。”蘇甄兒一把將那捧盒端起,“餵狗的。”
陸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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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甄兒抱着捧盒一路下了涼亭,用眼尾悄悄朝男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發現他還跟個木頭樁子似的站在那裏。
蘇甄兒:……更氣了。
蘇甄兒跺着腳穿過假山石洞,走進一片河邊竹林,直接就將手裏的捧盒扔了出去。
餵狗都不給你!
氣死她了。
氣沖沖走出一段路,蘇甄兒一邊折着手裏的竹葉撕扯,一邊又想起那個捧盒。
那個捧盒跟她家中另外剩下的那些食盒、碗碟是一套的。
蘇甄兒原先讓綠眉準備這個捧盒就是爲了能藉口讓男人再給她送回來,製造再次見面的機會。
男人事小,缺了一個捧盒,毀了一套餐具事大,她蘇甄兒怎麼能用缺了一個捧盒的餐具呢?
想到這裏,蘇甄兒轉身,決定去把那個捧盒找回來。
她記得就是扔在這裏的啊。
蘇甄兒回到那片竹林子,遠遠看到一個人影彎腰蹲在地上撿東西。
他手裏託着那個捧盒,裏面裝着被撿回來的兩塊紅豆糕。
把最後一塊紅豆糕放進捧盒內,陸麟城終於站起來。
蘇甄兒下意識想往旁邊躲,可男人的警惕度極高,她稍稍一動,那邊眼神就掃了過來。
男人的目光穿過細長的竹葉,在看到是蘇甄兒後,眸中凌厲褪去。
兩人相顧無言,最終還是陸麟城率先開口,“對不起,不要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