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給殿試高中後的新科進士慶祝,新帝按照舊禮,在皇家園林瓊林苑準備了一場瓊林宴。
新帝登基半年多,一直走勤儉節約之道,這是自他登基以來舉辦的第一場大宴。
禮部將整理出來的名單送到周玄祈的面前時,被周玄祈扣下來跟他一起在寢殿內下棋的陸麟城正半靠在羅漢塌上,神色慵懶。
一路騎馬頂着嚴寒奔波回金陵,就算是鐵打的身子骨也喫不消,可這男人居然說自己要連夜趕回京口去。
怕陸麟城猝死在半路上的周玄祈當即就把人給扣下了。
羅漢榻上,兩人身型差不多,只是比起周玄祈的溫潤氣質,陸麟城身上的煞氣完全掩蓋不住,可偏偏他的臉……
周玄祈看着取下了面具的陸麟城,入目是一張白皙俊美到令人嫉妒的面容。就是因爲太漂亮,沒有殺傷力,所以這位才戴上了讓人多看一眼都膽寒的鬼面具。
而陸麟城的親兵們也覺得這樣很帥,紛紛效仿。
如此,就衍生出了一支傳說中的北辰鬼軍。
周玄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誰能想到呢?這樣的一張漂亮臉蛋居然生在陸麟城這個悍匪身上。
周玄祈忍不住想起前幾日殿試見到的那位探花郎,相貌已屬上乘,可若是對上陸麟城這張臉,也要遜色幾分。
“過幾日瓊林宴會,你也來一起熱鬧熱鬧,別整日裏再一個人打打殺殺的,這樣下去,那些小娘子哪個敢靠近你?”
陸麟城慢條斯理摩挲着手裏的棋子,淡淡撇下兩個字,“不去。”
周玄祈:……
周玄祈深吸一口氣,“你還想着要回京口?這金陵城到底哪裏讓你不如意了?”
陸麟城半垂着眼眸,不搭話。
周玄祈被氣得不行,抓起那份名單隨手看起來。
“都是一些老臣。”周玄祈越看越皺眉,“這些老臣不僅在朝廷上抱團,連參加個瓊林宴都得抱着!”說到這裏,周玄祈一頓,“倒也有好的。”他轉頭看向陸麟城,“你還記得那位給我送遺詔過來的英國公嗎?”
陸麟城半垂着的眼皮終於動了動。
“比起這些貪墨之輩,是個真爲國爲民的好將,可惜了。”周玄祈搖了搖頭,“聽說他家中只剩下一個女兒和一個還不滿十歲的兒子,不過好在那位新晉探花郎與其嫡女早早定下親事,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對了,還有更巧的事呢,那位探花郎的字與你的字同音……”
“啪嗒”一聲,陸麟城落子,直接截斷他的話,“你輸了。”
周玄祈:……能不能給皇帝一點面子?
“你輸了,我走了。”
很顯然,不能。
按照約定,陸麟城贏了棋,就能回京口去。
周玄祈:……
周玄祈看着站起來的陸麟城,一臉無奈的將瓊林宴的名單扔在棋盤上,最後一頁露出來的一角上面是僅僅只剩下一對孤女弱弟的英國公府。
“都走,都走吧,讓我一個人留在這冰冷的皇宮裏孤獨寂寞冷……”
正準備起身離開的陸麟城突然動作一頓。
“我去。”
正在發牢騷的周玄祈:???
他抬頭,對上陸麟城那雙眼,“你去?瓊林宴?你不是不去嗎?”
男人斂眸,語氣平靜,出爾反爾,毫無羞赧,“現在想去了。”
周玄祈沉思片刻,終於明白這大概就是堅定的兄弟情。
-
蘇甄兒收到了來自瓊林宴的邀請函。
瓊林宴是她來金陵城後第一次出現在大衆視野之下,按照如今梁玉的風頭來看,她這個未婚妻到時一定會成爲貴女圈內被衆人關注的對象。
當然,這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這是她及笄之後第一次與她的未婚夫見面。
自然要留下最好的印象。
算算日子,她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買新衣服了。
“姑娘,馬車備好了。”
綠眉打了氈子進來。
蘇甄兒洗淨雙手,路過書房的時候叮囑奇哥兒好好溫書,便帶着綠眉出門去了。
金陵城內最大的成衣鋪是繡花樓,也是城內貴女買衣服最常聚集之地。
繡花樓是一棟五層木樓,一、二樓的鋪子賣比較常見的成衣款式,三、四樓是定製款,五樓的衣物纔是難得一見且獨一無二的孤品。
三日前,蘇甄兒就已經讓綠眉來繡花樓取了圖樣,挑中了其中一件孤品裙子,然後又送了自己的尺寸過去改碼,今日親自過來取貨,若是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也能當即整改。
蘇甄兒上了五樓,一眼看到掛在中間的那件白底綠萼梅褙子,用的是蘇繡。綠色花瓣半透,露珠清澈,栩栩如生。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她要的就是這件。
此刻,這件裙子前面站了一位貴女,是位身形纖細,容貌出挑的女子,身上穿了件刺繡桃紅袖袍,披了件猩紅色的鬥篷,一派端莊貴女氣勢,正點評着這條裙子。
“太素淨了些,不適合瓊林宴。”
站在一旁的掌櫃鬆了一口氣。
已經被人預定好的衣物被手下的人誤掛了起來,幸好並未被面前這位貴人看中,不然恐生事端。
趁着貴人去看另外幾件的時候,掌櫃的看到了站在樓梯口的蘇甄兒,立刻迎接上來。
“您是蘇姑娘吧?”
蘇甄兒淡淡點頭。
掌櫃的便趕緊給站在蘇甄兒身邊的小廝使眼色。
小廝立刻上前來取了衣物,送到蘇甄兒面前,“蘇姑娘,您要的就是這件,您瞧瞧若是沒有問題的話,我安排人給您送到梁府去。”
已經走出幾步的貴女聽到“梁府”和“蘇姑娘”這幾個字時,腳步一頓。
她轉身,朝蘇甄兒看過來,目光直直落到她身上,上下掃視,抬着下顎開口,“梁家?你是英國公的女兒?”
蘇甄兒看着女子眼中緩慢堆積起來的敵意,她緩慢眨了眨眼,然後輕輕搖頭,聲音柔細,“不是。”
不是?
孫曼蹙眉。
英國公是個武將,面前的女子一舉一動皆如弱柳扶風,確實不像是武將之女。再者,金陵內的梁府多了去了,姓蘇的也不少。
最後,對方自己否認了。
想罷,孫曼也就沒有過多糾纏。
蘇甄兒神色自若地取了衣物從繡花樓裏出來,臨走前問了一嘴,“方纔那位是誰家的?”
送蘇甄兒出來的小廝道:“那是戶部尚書家的嫡女,孫曼姑娘。”
戶部,舅舅梁成光頂頭上司的女兒。
確實不好起衝突。
只是她與這位姑娘素味平生,她對她哪裏來的這麼大敵意?
“唉。”
馬車上,綠眉聽自家姑娘突然嘆息一聲,趕緊詢問,“姑娘,怎麼了?”
“怪我生得太美,連一個不認識的人都知道我的美名,偏要嫉妒於我。”
綠眉:……
完美化解了一場由自己的美貌而引起的危機,蘇甄兒坐在馬車上,接過綠眉手裏的靶鏡照了照自己的臉。
這位我見猶憐的美人是誰啊?
原來是姑蘇第一美人,甄美人。
這可不是蘇甄兒自封的,要知道,在姑蘇時,追她的公子哥能繞着姑蘇城走上三圈。
若非她已經定親,又正逢喪期,家中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她未婚夫可真有福氣,能娶得她這樣的美人。
-
瓊林宴當日。
馬車內,蘇甄兒攬鏡自照,小心翼翼將髮釵撥正。
因爲還在孝期,所以她並沒有戴那些華貴的首飾,只準備了一支白玉小釵。
很快就到了瓊林苑。
蘇甄兒拿着手上的檀香小扇,在宮娥的引導下入了瓊林苑。
作爲皇家園林,瓊林苑佔地極廣,亭臺樓閣,假山流水,到處可見聚在一處的人。它建造的娛樂場所也不少,包括有射殿,馬球場等。
沿着人工鋪設的錦石道路往裏去,側邊有人工開鑿出來的池塘,一路過來還能看到由嶺南和江南進貢過來的名花。
蘇甄兒循着花道,隨意閒逛,一時間竟忘了自己來這裏的目的,等她回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走了極長的一段路,而且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裏,四周都沒什麼人影。
算了,先歇歇腳,欣賞一下風景吧。
實在是走累了。
蘇甄兒抬頭,看到假山上的亭子。
她提着裙裾,小心翼翼地踩着假山石階往上去。
假山上連綿建造了幾個亭子,用連廊連接,不僅能遮蔽日頭,還能送上一些涼風。
今日溫度不低,蘇甄兒這身子不僅懼冷,還怕熱,她倚着亭子邊的美人靠,搖着手裏的檀香小扇,視野往下落,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有人路過。
少女雪白的貝齒抵着柔軟的脣瓣,單手撐着下顎靠在那裏,細眉下意識蹙起。
突然,不遠處傳來人聲,“聞嚴!”
溫言?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溫言”正是大表哥的字。
蘇甄兒眼前一亮,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瞧見假山下方的小路上行來兩人。
一人身穿墨色長袍走在前面,身型頎長,容貌俊美,只是氣質看着有些過分冷清。
他身後跟着一位身穿紅衣,身形纖細的少年,生了一張娃娃臉,一副笑模樣。
蘇甄兒盯着前面那個男人的臉,忍不住耳廓微微泛紅,她打開檀香小扇半擋住了自己的臉。
“一起去打馬球啊。”謝楚安笑眯眯地伸手搭上陸麟城的肩膀。
謝楚安,錦衣衛指揮使,新帝周玄祈的左膀。雖天生一張娃娃臉,看着只有十七八歲的樣子,但其實已經有二十五歲。
別看這位指揮使瞧着親和可愛,整個金陵城都知道他的恐怖之處,聽說由他控制的昭獄,就沒有撬不開的嘴。
男人撥開他的手,“不去。”
如此潔身自好,不愧是她蘇甄兒的未婚夫。
兩人說着話,繞着假山開始走遠。
蘇甄兒趕緊起身,沿着上面的連廊追在兩人身後。
“我說,你今天怎麼沒戴你的傻面具?”
陸麟城脣角一壓,從懷裏掏出那個四分五裂的面具。
謝楚安:???
“周玄祈乾的?”
陸麟城單手一抓,鬼面徹底報廢。
“他也是爲了你好嘛,誰讓你一天到晚總藏着這張臉,怕你一個人孤獨終老。”謝楚安說到一半,看到陸麟城越來越陰沉的面色,立時識相的噤聲,然後打手勢道:“我去打馬球了。”
謝楚安自行去了。
正巧此時,蘇甄兒的連廊也到了最後一個亭子。
她站在亭子裏,看到馬上就要沿着假山走遠的男人,情急之下,直接將手中檀香小扇朝男人拋了過去。
正是晌午,日頭濃烈。
假山周圍栽種着青翠矮小的灌木花草,側邊則是高大的樹木。
那柄檀香小扇穿過枝葉,穩穩的朝着男人的方向落下。
男人似有所覺,朝她的方向微微偏過了頭,只是因爲樹枝的遮擋,所以兩人並不能完全看到彼此的容貌。
蘇甄兒踮腳,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她只覺眼前寒光一閃,價值昂貴的檀香小扇被男人從腰間抽出的軟劍直接劈成兩半,連帶着還削下了側旁遮擋住了視線的橫向樹枝。
白兔形狀的玉墜子落到地上,摔壞了一隻耳朵。
男人手持軟劍抬頭,犀利陰沉的眼神在看到少女那張臉時,神色一頓。
涼亭擋住了大半日頭,少女雙手撐在美人靠上,上半身微微傾斜,半張臉浸潤在陽光下,白皙的肌膚浸潤着羊脂玉一般的柔軟驚豔。
蘇甄兒雖不會武,但出生武將世家,她還是能看懂些劍術刀法的。
她知道梁玉學過一些拳腳功夫,卻不想他還會劍術,甚至劍術如此了得。
男人身上冷肅的氣質即使隔了那麼遠,也足夠讓人在溫暖的午後浸過一身寒意。
蘇甄兒的視線從他的軟劍上挪開,搭在美人靠上的手緩慢收起。
方纔那一下,還真將她嚇了一跳。
不過嘛,文武雙全,堪堪配她。
蘇甄兒抬手撥了撥頰邊不小心落下的一縷碎髮,然後抬腳。
陸麟城站在那裏,看着少女提裙,動作優雅的繞着連廊走下假山。
他安靜地站在那裏,一動未動,直到少女走下最後一個石階,然後繞過假山石洞,最後走到他面前。
隔着一米多的距離,少女的髮絲絲絲縷縷貼在面頰邊,被風微微吹亂,帶着淺淡的芙蓉香氣,隱沒於花海之中。
蘇甄兒走到男人面前,保持着自己最優美的姿態和最完美的角度,矜持的行了一個萬福禮。
男人眸光閃動,眼神盯在她臉上,一寸不離。
蘇甄兒矜持的柔聲喚道:“大表哥。”
男人緩慢眨了眨眼,“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