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魘。”
明川死咬着牙關,強行剋制住內心深處泛上來的恐懼,儘量保持着平靜,但他的手指已經按在了庚金劍的劍柄上:“別理它們。別回頭看。往前走。”
衆人點點頭。
他們從那些影子中間走過去,那些影子一動不動,就那麼站着,面朝着湖心。
但明川能感覺到,它們在看。
從他走過去的那一刻起,它們就在看他。
沒有眼睛,但就是能感覺到……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無數根細針,紮在皮膚上。
很噁心,很黏膩的感覺,讓人非常不適!
走到湖邊的時候,明川停下來。
湖就在腳下。
冰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水。
水是黑色的,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不是模糊的倒影,是清晰的、像鏡子一樣的倒影。
他低頭看着湖面,湖裏的那個他也在看着他。
庚金的聲音忽然在腦海中響起:“別低頭。”
明川猛地抬起頭。
“你在低頭了。”庚金的聲音冷得像冰,“再看一眼,你就下去了。”
明川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剛纔確實低頭了。他低頭看湖裏的自己,看了不知道多久。如果沒有庚金提醒,他可能還在看,一直看,看到下去。
“令牌在湖底。”庚金的聲音繼續,“你得下去拿。”
明川深吸一口氣:“怎麼下去?”
“走下去。”
明川愣了一下:“走下去?”
“湖裏的那個你,會伸出手。你握住他的手,他就帶你下去。下去之後,你看到令牌,拿起來,然後上來。別回頭,別看別處,只看令牌。”
明川沉默了片刻:“如果看了別處呢?”
庚金沒有回答。
明川沒有再問,他深吸一口氣,低頭看着湖面。
湖裏的那個他也在看着他,一動不動。
那張臉跟他一模一樣,但眼神不一樣。他的眼神是活的,湖裏那個他的眼神是死的。像一潭死水,深不見底。
明川深呼吸一口氣,驟然開口:“我下去,你們在上面等着。不管發生什麼,別下來。”
葉堰的臉色變了:“小川……”
“師父,相信我。”
葉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現在不是拖他後腿的時候。
明川轉過身,看着湖面。湖裏的那個他依舊看着他,一動不動。他蹲下身,把手放在冰面上。
冰是涼的,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能讓人從骨頭縫裏冷出來的涼。
他的手按在冰面上,冰面下的那個他也在做同樣的動作,手按在冰面上,掌心對着掌心。
然後,湖裏的那個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明川看到了。
那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很奇怪的、很溫柔的笑。像一個人在等了你很久之後,終於等到你的時候,會露出的那種笑!
湖裏的他伸出手。
明川看着那隻手,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握住了。
剎那間,整個世界都變了!
冰碎了,但不是在他腳下碎的,是在他腦子裏碎的!
他聽到冰碎裂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無數面鏡子同時炸開!
那些站在冰面上的冰魘忽然動了,它們不再面朝湖心,而是轉過頭,面朝着他。沒有臉,但他知道它們在看他。
所有的冰魘,都在看他!
他瘋狂的往下墜,不是掉進湖裏,是往下墜,穿過冰面,穿過黑色的水,穿過一層又一層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四周全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那隻手,握着他的手,不緊不松,帶着他往下走!
不知道墜了多久,腳踩到了實地。
明川穩住身形,睜開眼睛。
四周還是黑的,但他能看到腳下的地。那是湖底的地,黑色的石頭,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像無數隻眼睛。
正前方,有一個石臺。石臺上放着一枚令牌。
那令牌是深藍色的,像大海最深處的顏色。上面刻着流動的水紋,水紋在緩緩流轉,像活的。
令牌旁邊,還放着一枚玉簡。
明川走過去,伸手去拿令牌。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令牌的瞬間,一隻手忽然從黑暗中伸出來,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手冰涼,冷得像冰,冷得像死!
明川猛地抬頭。
湖裏的那個他站在他面前,跟他一模一樣的身形,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衣服,但眼睛不一樣。
他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像湖裏的水,深不見底。
“你來了。”湖裏的他開口了。聲音跟明川一模一樣,但語調不一樣。
明川的語調是活的,他的語調是死的,平得像一條直線:“我等了你很久。”
明川盯着他,沒有說話。
“你知道我是誰嗎?”湖裏的他問。
“知道。”明川的聲音很平靜,“你是另一個我。”
湖裏的他笑了,那笑容跟明川一模一樣,但眼神不對:“我是你。你是七萬年後的人,我是七萬年前的人。你站在湖邊看我的時候,我站在湖底看你。你看我的時候,我就在看你。你等了我七萬年,我也等了你七萬年。”
明川的瞳孔微微收縮:“你是誰?”
“我是上一任守門人。”湖裏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我守了這片冰原七千年,守到最後,瘋了。我低頭看湖裏的自己,湖裏的那個我伸出手,我就下來了。下來之後,我就出不去了!”
他看着明川,那雙黑色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
那光很微弱,但確實存在:“你能出去。你拿了令牌,就能出去。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湖裏的他伸出手,指向黑暗的深處。
那裏有什麼東西在動,明川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那裏,在黑暗的最深處,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等着。
“那裏,還有一條龍。”湖裏的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七萬年前,它跟我一起下來的。它被困在這裏,出不去。你拿了令牌,它就能出去。你帶它走。”
明川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
黑暗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很大,很慢,像一座山在緩緩移動。他能聽到呼吸聲,很重,很沉,像風箱在拉!
“它叫什麼?”
湖裏的他笑了:“它沒有名字。守門人不需要名字,龍也不需要名字。我們只需要記住自己是誰。但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在下面等了七萬年。”
他鬆開明川的手腕,往後退了一步:“去吧。拿了令牌,帶它走。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