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茜茜顯然不信,但也沒有追問,只是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喝點。初顏特意給你配的。”
明川笑了笑,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董初顏又給他倒了一杯:“明天讓青面狐給你看看。他醫術好。”
“嗯。”
三個人就這麼陪着他坐着,誰也不說話。屋裏很安靜,只有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明川靠在椅背上,看着頭頂的橫樑,腦子裏卻在想別的事。
庚金令到手了。接下來,就是等月無涯的消息。剩下的四枚令牌,不知道藏在什麼地方。熾陽說歸墟裏還有龍,至少兩條,可能更多。得想辦法進去救它們。
但歸墟那地方,進去一次就差點出不來。下次進去,得準備更充分纔行。
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冷希看着他靠在椅背上睡着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她起身,拿了一條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
冉茜茜壓低聲音:“他就這麼睡了?”
“讓他睡吧。”董初顏輕聲說,“太累了。”
三個人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把門帶上。
屋裏只剩下明川一個人。他蜷縮在椅子上,呼吸平穩,眉頭卻微微皺着,像是在做什麼夢。
桌上,庚金劍靜靜地躺着,劍身上的光芒明滅不定,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窗外,夜色正濃,萬川宗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
明川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驚醒的。
那種冷不是溫度上的冷,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冷,像是有人把一柄冰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貼着皮膚,隨時會割下去。
他猛地睜開眼睛。
屋裏很暗,燈已經滅了,只有窗外的星光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斑。
桌上,庚金劍靜靜地躺着,劍身上的光芒比睡前更亮了,像一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冷冷地注視着他。
明川坐起來,毯子從身上滑落。他盯着那柄劍,心跳莫名地快了幾拍。
“醒了?”
聲音從劍身中傳出,清冷得像冬夜的寒風。
明川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有些沙啞:“你半夜不睡覺,盯着我幹什麼?”
“劍不需要睡覺。”
庚金的聲音沒有情緒波動,頓了頓,又說,“而且,你的睡相很差。說夢話,磨牙,還翻來覆去。七萬年沒見人睡覺,原來這麼吵。”
明川無語了片刻,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茶已經涼透了,他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你說夢話了。”庚金忽然開口。
明川的手頓了一下:“我說什麼了?”
“你喊了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庚金沉默了一瞬:“歸墟。”
明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屋外的星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光痕。
他盯着那些光痕看了很久,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歸墟裏的畫面。
無盡的黑暗,翻滾的混沌,還有那條被困在觸鬚中的黑龍。
“你夢見了什麼?”庚金問。
“歸墟。”明川的聲音很平靜,“我在裏面待了一個時辰,外面的人說是一個時辰,但裏面感覺像過了好幾天。到處都是黑的,分不清方向,分不清時間。那些觸鬚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砍斷一根長十根,砍斷十根長一百根。要不是墮龍它們,我出不來。”
庚金沒有說話,但劍身上的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
明川繼續說:“那條黑龍就被困在最深處,觸鬚纏滿了全身,有的已經嵌進鱗片裏,有的正在往它七竅裏鑽。它看見我的時候,眼睛裏全是血絲,還有淚。一條龍,被困到流淚。”
“你救了它。”庚金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語速慢了一些。
“不算救。它把自己融進了九龍劍,成了第四條龍。它自由了。”
屋裏安靜下來。星光在地板上緩緩移動,像無聲的沙漏,記錄着時間的流逝。
過了很久,庚金開口了。
“七萬年前,我也殺過一條龍。”
明川看着桌上的劍,沒有接話。
“那是我被煉成這柄劍之後的第一戰。”庚金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
“它很大,渾身漆黑,鱗片像鐵一樣硬。我的劍身刺穿它的胸口,它的血噴在我身上,是金色的。它死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裏沒有恨,只有解脫。”
它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殺過龍。不是因爲不想,是因爲沒機會。”
明川沉默了片刻:“歸墟裏有龍,至少兩條。”
“你說了。”
“等找到剩下的令牌,我就進去。你要跟我一起嗎?”
庚金沒有立刻回答。劍身上的光芒明滅不定,像一顆猶豫的心。
“看情況。”它終於開口,“如果那些龍值得殺,我就去。”
明川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你會去的。”
“你怎麼知道?”
“因爲你等了七萬年。不是爲了等一個能駕馭殺伐之道的人,是等一個能讓你殺個痛快的地方。而歸墟是最好的地方。”
庚金沉默了。
明川站起身,把庚金劍從桌上拿起來,插進腰間的劍鞘裏。
劍身入鞘的瞬間,那股刺骨的寒意收斂了許多,但依舊能感覺到,像一頭蟄伏的野獸,隨時會醒來。
“走吧。”他推開房門。
外面天還沒亮,東邊的天際只有一線極淡的魚肚白。
院子裏很安靜,那幾株竹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竹葉上掛着露珠,在微光中閃着細碎的光芒。
“去哪兒?”庚金問。
“找月無涯。他有剩下令牌的線索。”
明川穿過院子,朝傳送陣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回頭,看到金曼披着一件外袍追出來,頭髮散亂着,臉上還帶着睡意,但眼睛已經清醒了。
“這麼早去哪兒?”
“龍吟觀。月無涯那邊有消息了。”
金曼愣了一下:“庚金令不是剛拿到嗎?這麼快又有消息?”
明川點頭:“月松走的時候說,月無涯在查其他令牌的下落。應該快了。”
金曼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你這個人,真是一天都閒不住。剛回來又要走?”
“很快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