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御法宗的山門,比記憶中蕭索了許多。
曾經終年流轉的青色護宗光幕,如今只維持着最基本的亮度,顯得黯淡而單薄。
山道上落葉堆積,一些邊角的殿宇有破損未及修繕的痕跡,透着一股劫後餘生的蒼涼。
但當明川一行踏出空間通道,出現在山門前時,卻發現山門內並非一片死寂。
演武場上,數百名弟子正在操練,呼喝聲整齊有力。
各處道路上,有弟子在清掃落葉、修補破損,雖然衣着樸素了許多,但神情專注,秩序井然。
山門處,蘇昊與羅陽早已率領數名執事等候。
見到明川等人,兩人快步上前,神色複雜地躬身行禮。
“明川……宗主。”蘇昊的聲音帶着些許難言的乾澀,但還是保持了應有的禮節,“萬川宗諸位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明川的目光掃過兩人。
不過月餘不見,蘇昊與羅陽都瘦削了不少,眉宇間褪去了曾經的倨傲與浮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現實打磨後的沉穩與疲憊。
他們的修爲依舊是築基巔峯,但氣息凝實了許多,顯然是經歷了真正的擔子壓肩後,有了長進。
“大師兄,羅陽師兄,不必多禮。”明川的語氣平和,“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一聲“師兄”,讓蘇昊和羅陽身形微震,抬頭看嚮明川,眼神複雜難言。
曾幾何時,他們是青城御法宗高高在上的核心真傳,而明川,這個曾經作爲蒼子昂和他們並肩同行,從他們的師弟變成核心長老,再判離宗門,遭受所有人記恨……
而現在,境遇顛倒,對方已是靈域炙手可熱的大宗之主,而他們卻守着宗門殘軀,前途未卜。
“不敢當師兄之稱。”羅陽苦笑一聲,側身讓開道路,“明宗主與諸位,請入內詳談。”
看着羅陽這副模樣,明川也屬實有些不忍。
但他終究沒多說什麼,只是搖搖頭,嘆了口氣,就跟着帶着一衆人步入山門。
沿途遇到的弟子紛紛停下手中活計,神色各異地看嚮明川一行。
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有感激,也有難以抹去的尷尬與不安。
他們中不少人,曾經或許嘲笑過蒼長老,或許對萬川宗的崛起不以爲然。如今,卻是這個曾經令他們不恥的人,給了他們繼續修行的機會和希望。
這種反差,讓許多人心情複雜。
議事大殿依舊巍峨,只是殿內陳設簡單了許多,一些華而不實的裝飾已被撤去,顯得空曠而務實。
分賓主落座後,蘇昊率先開口,聲音沉穩:“明宗主,聯合監察使的初步審查已於五日前完成。宗門現存資源、典籍、弟子名錄均已造冊歸檔,可供查驗。清查過程中,共發現與禁術邪毒相關的殘缺典籍十七卷,可疑物品二十三件,均已封存。”
他取出一枚玉簡,雙手奉上:“這是詳細清單。”
明川接過,神識掃過,點了點頭:“做得細緻。四大宗門那邊有何說法?”
羅陽接口道:“監察使回報後,四大宗門暫無新的指令,只說……待明宗主您親至後,再議後續。”
這話裏的意思很明顯。
青城御法宗的命運,很大程度上將取決於明川的態度。
明川將玉簡放在一旁,看向蘇昊與羅陽:“你們二位,日後有何打算?”
蘇昊與羅陽對視一眼,沉默片刻。
蘇昊緩緩道:“青城御法宗……雖因前宗主之故,聲名盡毀,但千年傳承,非一人之過。宗門內仍有數百弟子,他們大多未曾參與惡行,只是……無處可去。”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我與羅陽,既選擇留下,便想爲這些弟子,爲宗門傳承,尋一條能走下去的路。縱使前路艱難,縱使……需揹負過往罪孽的陰影。”
羅陽補充道:“我們已與弟子們言明,願去者不留,願留者需遵新規,與舊日劃清界限。如今留下的,都是願擔責、願改過之人。”
明川靜靜聽着,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片刻後,他開口道:“青城御法宗的領地、資源、乃至部分傳承,確有其價值。但青城御法宗這個名號,已不堪再用。”
蘇昊與羅陽臉色微白,卻並未反駁。
他們知道,這是事實。
“我可以給兩個選擇。”明川聲音清晰,“第一,解散宗門,弟子可自願加入萬川宗或其他宗門,資源由四大宗門與萬川宗共同處置,用於撫卹此前受害的各宗及城鎮。”
“第二,”他目光掃過二人,“保留宗門根基與弟子,但需更名改制,徹底清洗與過往一切關聯,接受萬川宗監管,成爲萬川宗附屬宗門。宗門典籍需經審查淨化,弟子需重修正道功法。你們二人,可繼續擔任管理之職,但需受萬川宗節制。”
兩個選擇,一條是徹底解散,一條是依附新生。
蘇昊與羅陽沉默良久。
最終,蘇昊艱難開口:“宗主……可否容我等與弟子們商議後再定?”
“好。”明川點頭,“三日內,給我答覆吧。”
議事結束後,蘇昊與羅陽安排明川一行在客院休息。
客院位於後山,環境清幽,倒是沒受太多破壞。
冷希、冉茜茜、董初顏三女在院內檢查佈置,阿雄和吉洲帶人警戒四周,趙虎則被明川派去與一些相熟的舊日同門接觸,瞭解更真實的情況。
明川獨自站在院中一棵古松下,望着遠處起伏的山巒。
這裏的一草一木,他都曾熟悉……
他想去看看那曾經住過的焚天閣,但那處早就已經被憤怒不已的蘇鴻禎毀掉了。
“心情複雜?”冷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明川回頭,見她端着一杯熱茶走來,遞給他。
“有點。”
明川接過茶杯,指尖摩挲着溫熱的杯壁。
“以前在這裏,總想着要讓之前那幫對我暗中下狠手的龜孫兒付出代價。可現在真站在這裏,看着那些惶惶不安的弟子,看着蘇昊羅陽強撐着的擔當……又覺得,恩怨分明固然重要,但靈域的未來,更需要活人,需要能向前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