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千裏之行（1）
隆——
殷殷春雷在天際蠕動，隱龍的顯爪便是烏雲，一場無可避免的大雨，正在緊鑼密鼓地醞釀着。
這般時分，老農或許會扶起旱菸，掇張簡陋的竹椅，吧嗒吧嗒地，吹着煙，噓着氣。那般心情，是爲青苗歡霖，還是爲人生苦短？終究如同這天色一樣，乾清中，蘊涵了渾厚的氣象。
隆——
野風越來越猖獗，彷彿預感到，屬於它們的時代即將降臨。連遠處延綿的山，似乎也要被吹走一般，動搖着。近裏，波光粼粼，蘆葦蕩中，一隻輕盈的竹筏，載着四人，直插到草岸上。
藍合真扶起歐陽蝶羽，葉落之將冥靈攙上了岸。
方得稍歇，便見藍合真將竹篙一點竹筏，竹筏又盪開去，忽然竹篙橫裏飛來，恰巧撞在纜繩上，安祥地臥在寬大的懷抱裏。
尋到一處稍可避雨的怪石下，四人終於停了下來。
將歐陽蝶羽和冥靈安置坐下，葉落之若有所思。藍合真將包袱還給冥靈，一邊走向葉落之，一邊輕輕地從袖口抽出一把匕首，架子他脖子上。
變生肘腋！
冥靈與歐陽蝶羽都目瞪口呆，沒想到藍合真又上演了這一幕。
一切都顯得平靜安祥，全無徵兆。雷也不響了，風也不颳了，只有兩個人怔怔地望着另外兩個人。
葉落之輕嘆道：“你還怨恨我破壞了計劃嗎？”
藍合真沒有顯露出任何感情，彷彿此時的她，已經不屬於自己，只是淡漠道：“我義父要見你，你去不去？不去的話，我沒有讓你活下去的理由。”
葉落之方寸微亂，她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至於藍合真的義父是誰，葉落之根本沒有去想。
冥靈終於回過神來，惶然道：“藍姑娘，有話好說，別傷了少爺！”
原該衝動的歐陽蝶羽，此刻卻異常的冷靜，只是看着，什麼也不說。是認爲藍合真不會下手，還是希望藍合真乾脆殺了葉落之呢？
有句話叫做，我得不到的東西，你也休想得到。
沒人知道歐陽蝶羽在想什麼，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葉落之望了她一眼，忽然間便明白了什麼。
“他倆能一起去嗎？”葉落之淡然問道。
“不行。”藍合真答得一樣的平淡。
葉落之眉關一緊，道：“難不成就這樣放他倆不管？”
“兩人中的迷藥叫‘天酥散’，再過一個時辰，自然也就好了。”
藍合真怎會知道？
葉落之沒有問，只是爲難地看着冥靈和歐陽蝶羽，滿懷躊躇道：“讓他倆一起去吧？”
“我再說一遍，不行。”
“那你就動手吧。”葉落之乾脆閉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歐陽蝶羽突然籲了口氣，眼中無神，淡淡道：“你去吧，不用擔心我們，不會有事的。”
冥靈看着歐陽蝶羽，又看了對面的少爺和藍合真，這三人的語氣，爲何都顯得這麼冷淡？已然跟陌路人沒有多大的區別。
“可是——”葉落之仍然爲難。
歐陽蝶羽似乎累了，輕輕地靠在巖壁上，明眸一閉，螓首一側，安然地裝起睡來。
“少爺，你去吧。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冥靈雖有不捨，卻不反對，又道：“藍姑娘，少爺不會武功，你要保護他安全，輕易不要涉險！”
藍合真看着冥靈留戀的神色，終於露了點人情味，肯定道：“你放心！他若死了，我還你性命就是。”
歐陽蝶羽猛然雙眼一睜，隨又合了上去。
就如十里長亭送別離一般，去的必定要去，留的必定要留，雖能多幾分糾葛，終歸曲終人盡。
離愁是濃是淡？滾滾殷雷又擾動了乾坤。
葉落之什麼也說不出來。
“少爺！”冥靈見二人慾留似去的樣子，哀傷道：“我們哪裏見面？”
“武當山。”葉落之不假思索。
“就這麼定了！我和歐陽姑娘在武當山等你，你若兩月內不來，我們便是天涯海角，也會找到你。”
葉落之點了點頭，堅決道：“好！”
“走吧。”藍合真依然淡漠，已經往東先行。
葉落之依依不捨地望着冥靈和歐陽蝶羽，最後囑咐道：“天氣涼了，早晚多穿兩件；還有，蝶羽，相信我，你爺爺不會有事的，你要照顧好自己。”
“少爺——”冥靈嗚嗚咽咽：“一路小心！”
歐陽蝶羽依然緊閉雙眼，把自己抱得緊緊的，兩股熱淚，已從兩頰淌過，她卻倔強地不發一聲。
葉落之不勝唏噓，最後看了兩人一眼，低着頭，默默地隨着藍合真的身影，跟了上去。
東方，日出之處，名暘谷，天穹萬里，何其遙遙？
此時，巖壁之下，只剩被遺棄的二人，在放聲大哭。哭聲悲惋而悽惻，響徹雲霄，迴盪在蘆葦之中，不知遠方的人兒，是否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