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江湖之遠（4）
此時，快船已經超過自在的竹筏。三人目送垂釣者，如木雕般坐着，倒有幾分坐蓮的能耐。漸漸地，也就落在後頭了。
輕舟在水草中穿梭，遠處萬重山脈，倏忽已過。溪流漸急，船行漸緊，轉過一處險湍，河面忽寬，映入眼簾的，便是浩浩蕩蕩的贛江水脈。
江中赫然停泊了一艘巨船！
船身逾十丈，寬三丈，可載百人，當中便是雙層蓬室若幹，上方高舉“贛江派”青藍旗號，顯眼處有嘍囉向這邊打着旗語。船頭立了四個人，笑臉探看，連連招手。
歐陽蝶羽一見當頭者賊頭賊腦，無須猜測，必是“贛水泥鰍”鄭仁通無疑！
快船收緩，比及貼近大船，輕輕一碰，恰好停了下來，也沒有撞擊的不適。可見水手訓練有素。
這方剛穩，大船上連忙降下木板，足可供數人起落。
“請三位勞步！”施禮果然彬彬有禮，見三人站好，一搖繩索上鈴鐺，上頭借桅樓橫木，輪牽繩收，倒是將人平平地託了上去。
如此不須繩梯，看來贛江派確實有些心思。
“唉呀！稀客！稀客！”頭剛露出船舷，便聽到鄭仁通連呼道：“陰陽河大船難入，有失迎迓！恕罪！恕罪！”
吊板搖盪着靠到船上，葉落之三人只需輕舉貴足，便是實地。但三人卻不約而同地怔住了！
原來鄭仁通旁邊三人，卻是久違！
最近鄭仁通的是一個嫵媚的豔婦，三十出頭，着紅襖，披黃裙，常有意無意間拋出媚眼；接着是一壯漢，樹皮顏色，臉上從左上到右下一道大傷疤，實在讓人驚歎沒有瞎了雙眼。第三個穿錦綢，扶摺扇，裝成才子模樣，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的傲慢神色。
三十二寨！
這三人便是三十二寨中的三位寨主，那時既然能隨李大逵入密陵，實力顯然只比黑雲寨弱點。是以雖未攀談，卻都彼此認得。
鄭仁通見三人神色不對，當即圓場道：“三位快請下來，我爲各位引見一下。”
葉落之輕輕一笑，走了下去，心中暗道：“鄭仁通果然極會籠絡人。”他琢磨着，如此一見，這三人便會對鄭仁通更加信任；而且，無論和不和解，對鄭仁通總是有利無弊。
三人落定，吊板也自覺撤去了一旁。鄭仁通先捧向歐陽蝶羽，道：“這位就是名滿天下的歐陽世家大小姐。”歐陽蝶羽無趣地冷笑一聲，白了那招搖的豔婦一眼，顯然早就厭惡了。不料豔婦反而春風滿面，拊掌道：“哎喲！原來這就是歐陽大小姐。難怪跟了這麼兩位清俊的公子。要是奴家有一半福氣，也就知足了。”那語氣，倒是諷刺多於讚美。
鄭仁通見歐陽蝶羽臉色難看，連忙動問葉落之：“兩位乃是世外高人，不知如何稱呼？”
葉落之淡然笑道：“我二人無名之輩，不願涉足紛爭，不提也罷。”
鄭仁通喫了閉門羹，乾笑道：“不虧是高人！已經到了淡泊聲名的境界，俗人佩服！佩服！”因而轉向那豔婦，眉開眼笑道：“這位是毒蜂寨寨主，人稱‘尾後針’許娘子。”
許娘子笑吟吟一萬福道：“奴家見過兩位公子！”
葉落之勉強一笑，冥靈目視它處，獨歐陽蝶羽快冒煙。
鄭仁通見不對路，連忙一指刀疤漢子道：“這位是鐵木寨寨主秦會南，江湖人因而送了綽號叫‘檜楠榛’。”
秦會南看來也是直爽人物，一拱手，喝了聲：“久仰！”便又屁也吭不出半聲。
鄭仁通指着那公子哥，又道：“這位是呼風寨寨主，杜雨，雅號‘不起浪’。”
杜雨聽到“雅號”二字，得意一笑，極爲傲慢。
冥靈暗道：“一隻黃蜂，一個秦檜，一條蠹魚，果然都不是好東西。”
鄭仁通看了三人一眼，驚訝道：“慕容公子不是跟三位一起的嗎？怎麼沒來？”
葉落之道：“他被家人中道喚走了。”
“哦！”鄭仁通嘆氣道：“可惜！可惜！”
葉落之道：“我們想去南昌府，不知鄭幫主能否載一程？若是不方便，我們這就另覓船隻去。”
“方便！方便！”鄭仁通急忙挽留，道：“我這就叫人開船！來人啊！”
施禮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躬身道：“幫主有何吩咐？”
鄭仁通大聲道：“三位貴客駕臨南昌府，速速開船！不得半分怠慢！”
“是！”施禮有樣學樣，大聲而退。
葉落之暗中搖頭，果然是一丘之貉。只是不得不苦笑，試想昨日黃昏，還被這幾個人追趕，今天一見，似乎都忘得一乾二淨，誰也沒有提起。
施禮果然沒有怠慢，吆喝幾下，大船便已收錨啓航。
鄭仁通道：“外面風大，保不準什麼時候下雨，諸位隨我到樓上一聚，有數杯水酒洗塵。”
一聽有喫的，歐陽蝶羽眼睛一亮。這會三人委實餓得慌。
鄭仁通、葉落之、冥靈、歐陽蝶羽、許娘子、杜雨、秦會南魚貫而行，由內艙通二層雅間。殊不料這雅間頗有品格，這邊字畫，那邊墨寶，一色深沉老木，寬敞明亮，佈置得古色古香，倒像官宦人家的船隻。雖明知鄭仁通不過附庸風雅之徒，但還是能讓人覺得舒坦。
人一旦做作到“贛水泥鰍”這種境界，幾乎可以無往不利。
“請！”鄭仁通立於門外，讓客先入，盡地主之禮。
方纔坐定，那色香味俱全的珍饈，便鋪席而上，最是驚訝的，竟然都由一色綠衣少女端來。這老泥鰍的待客之道，果然不是蓋的——別人沒想到的，他先幫你想好了。
“來！大家不要客氣！我先乾爲敬！”鄭仁通喝了個底朝天。三個寨主也應聲而飲，獨獨剩下三人全無動靜。
鄭仁通連忙道：“三位若是不喝酒，喫點菜！來，這是麒麟鱸魚，這是杞子醉蝦……”居然不厭其煩地將十八道菜都介紹了一遍，虧他沒有舌繞口乾。
葉落之好整以暇道：“我們所以來，實則是想跟鄭幫主談談天書的事情。”
在場六人眼前都是一亮，沒想到葉落之反把天書的事先抖了出來。
鄭仁通乾笑道：“天書這等需要福緣的東西，既然歸世兄所有，小弟豈敢有非分之想？昨日跟在李大逵李兄帳下，那也是身不由己的事情。如不慎有冒犯之處，小弟自罰三杯，以表謝意。今日請三位來，純屬渴慕之情，一片赤誠之心，蒼天可鑑！”說得面不紅，耳不熱，真的連喝了三杯。
“哎喲！”許娘子未說話先喊起痛來，道：“鄭幫主真是至誠君子！這位公子多多體諒。想那李大逵，平日仗着皮糙肉厚，便要欺壓其餘三十一寨，甚至……甚至，”哀傷了一下，“甚至還要欺辱奴家。我們在他淫威之下，不得不從。如果奴家也不慎得罪了公子，那就……那就……”忽然嬌豔一笑，“奴家爲公子夾菜，解解氣。”
葉落之差點絕倒，歐陽蝶羽卻是氣炸了，拍案而起，怒道：“他難道沒手沒腳？”
這時許娘子筷子剛碰到一味靈芝糯團，葉落之剛要出言制止。歐陽蝶羽一怒之威，倒把所有人給震住了。這才發現自己有點失態，反應過於強烈了些。
“我自己來。”葉落之藉機和事，就近夾了塊花菇放進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