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幽冥之事(6)
青草小道,微風拂過,顫巍巍地發抖着。本是春風吹又生的頑強生命,似乎在鬼風鎮的影響下,低靡而腐爛。沿途那些樹木,也都只剩頭顱,滿地的斷枝殘葉,雜糅在淤泥裏,放眼望去,仍是一派衰敗的景象。遠處,竟然在這光天化日之下,仍有三兩個人,穿着白衣,或玷上血紅,散開着,在那漫無目的地遊蕩。真將自己當遊魂野鬼了!據說,一到夜晚,甚至會看到成羣結隊的鬼魅,導致夜間的鬼風鎮,陰風陣陣,寒氣大彰,成爲與世隔絕的地方。
葉落之等五人下了鬼風樓,爲了躲避肖百納的糾纏,飛也似趕到鎮外。冥靈剛纔在鬼風樓,雖是有意裝怕,但其實確有那麼點味道,這時仔細打量這一路,回憶陰街種種怪異現象,什麼屋裏有人垂釣,以自己作餌,路上有人挺屍,到處的枯草,橫斷的招牌,結滿蜘蛛網的庭院……入鎮時,本不以爲怪的鎮外,現下看時,真是心裏直發毛。世上真有鬼不成?
偷眼看看歐陽蝶羽,全然不當回事;這也罷了,反觀慕容世家的下人,竟然也安之若素;再看看少爺,同樣沒什麼反應。
這——
卻聽雨煙對慕容軒道:“少爺,您該回去了。”
慕容軒點了點頭,父親相召,自然是有大事,對此,他從來不含糊。但此刻,卻不免惆悵滿懷,看了眼歐陽蝶羽,掃了下葉落之和冥靈,最後目光還是停在葉落之身上,道:“與三位雖只同行一日,交情猶勝三載。本想再陪伴些時日,無奈家父相召,不得不就此別過。來日方長,後會有期!”說時又偷眼看看歐陽蝶羽。
葉落之淡笑道:“慕容兄之情,我已知之。”慕容軒劍眉翕動,卻聽葉落之繼續道:“空谷幽蘭,必是有緣人才能邂逅。我福緣淺薄,不敢有非分之想。慕容兄自可安心。”
慕容軒心頭大悅,連忙道:“葉兄過謙了!以兄高情,自然是脫於塵世形骸,這般糾纏不清的俗事,豈能入法眼?”
葉落之心頭一笑,其實他只暗示自己無意,並不代表慕容軒有緣,而說話時,不知爲何,竟然想到了藍合真,又暗歎不知是否有緣邂逅,這才隨口託出。
歐陽蝶羽不知他們在打什麼啞謎,只是聽得一頭霧水,有點不快。暗想慕容軒要走,畢竟是救過自己性命的人,便道:“你一路小心,若是今後有空,可以再來找我們。”
這般無心淡然的一句話,卻聽得慕容軒眉開眼笑,似立誓般道:“好!一言爲定。”
冥靈對慕容軒並無幾分好感,自然無話可說。見他們客套了幾下,慕容軒與雨煙,便沿着來路,竟然往鬼風鎮內走去!慕容軒邁起大步,頭也不回,倒也去得瀟灑。
目送完二人離去,冥靈忍不住問道:“這世上怎會有鬼風鎮這種地方?虧那陽街上,人來人往的,難道他們就不怕?”
歐陽蝶羽見慕容軒已去,瞬間自在許多,笑得花枝招展:“膽小鬼!虧你這麼冥頑不靈,幽冥玄靈,竟也會被這唬唬世人的東西嚇到。”
冥靈不服道:“哪有這麼不正常的?那什麼‘五鬼運財’,還有陰街上的那些東西,哦,難道他們真的都是死人,不用喫喝了不成?還是真如那肖百納所說的,喜歡在陰界看陽界?”
葉落之莞爾道:“不對!是因爲陽界的人,喜歡看陰界的鬼。”
冥靈下顎一掉,眉頭一擠——不解!
歐陽蝶羽呵呵笑道:“這樣吧,我問你個問題,答好了,我就解破你所有的疑惑。”
冥靈輕諷道:“就你也能解我疑惑?”
“唔唔!”歐陽蝶羽得意點頭,道:“我先問了。你怎會跟我大師伯約好了一起動手?”
冥靈擠眼道:“他那時話裏有話,就你沒聽出來。”
“原來只是這樣。”歐陽蝶羽有點泄氣,覺得喫虧了。
冥靈連忙道:“我已經回答了,該你告訴我了。”
歐陽蝶羽又綻放出可掬的笑容,指着遠處幾個遊魂:“你看這些人,每年的分紅可多着呢!”
“分紅?”鬼也有分紅?冥靈差點絕倒,謹慎問道:“有人幫他們燒紙錢?”
“哈哈哈!呆子!”歐陽蝶羽笑得快不行,勉強喘過氣來道:“你以爲我大師伯怎會突然來到?其實兩座鬼風樓都是我家產業,並且牽制了整個鬼風鎮。我們進去時,本小姐已經將你那寶貝少爺受肖百納挾持的事情吩咐掌櫃,要他知會下去,想辦法來救。想我那大師伯,定然是去陽街的鬼風樓找喫的,聽說我們有難,這便來演這出戲。”
冥靈果然聽得呆了,居然兩座鬼風樓都是歐陽世家所經營的!但還是不解道:“去你家的路也不少,怎麼偏偏來這鬼風鎮?”
歐陽蝶羽沒好氣道:“你果然是笨蛋。聽說過沒有?鬼風鎮以前可繁華了。這裏可是南下去吉安府的捷徑。每年鎮裏都要上繳官府不少銀子呢,否則那容你裝神弄鬼的?大師伯從北直隸趕來,自然在鬼風樓歇腳。”
“你的意思是,種種怪異現象,都是有人故意弄的?”
“當然了!很多人窮極無聊,都喜歡來這裏嚇自己,這裏可是旅遊重鎮,就你深山裏出來,沒見過世面。”
旅遊重鎮?
冥靈絕倒——被糊弄成這樣子,半晌說不出話來。難怪少爺剛纔說什麼,陽界的人喜歡看陰界的鬼,竟是這般道理。
如今,再看看那些什麼遊魂野鬼,什麼斷枝殘葉,什麼衰草淤泥,便覺索然無味,一點都不值得發毛。這纔有點體會少爺所說的——人若是明白太多,什麼東西都變得無趣。
“好了!好了!一空也解決了,少爺,你說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回歐陽姑孃家裏嗎?”冥靈方纔糗大,便來轉移話題。
葉落之沉吟道:“我們既然是出來遊歷,自然沒有回頭安住的道理。何況天書還在你身上,後面又有三十二寨的人跟着,這一路都不得安寧了,不該把禍事弄到歐陽世家。我看,蝶羽,你還是先回去吧。說不定這會,你爺爺已經找到了。”
歐陽蝶羽焦急道:“不行!還是你們跟我回去吧。歐陽世家還怕三十二寨那幫土匪不成?”
葉落之微笑着搖搖頭:“我已經說過,就算沒有天書的麻煩,我們還是要走。”
“那——”歐陽蝶羽有點氣苦,咬着脣,突然又展眉道:“你們要去哪?你又不會武功,這一路一定很多麻煩。我陪你們一起去吧!至少路上有個照應。何況我家到處都有人,隨時可以幫點什麼。這樣就沒人敢惹你們了。”
葉落之略有難色,便見歐陽蝶羽那真誠的乞求之容,又是不忍,溫言道:“你該回去看看你爺爺回去了沒有。”
歐陽蝶羽轉而不悅道:“你是不是怕我拖累你們?如果我爺爺回去了,我現在自然放心,如果還沒回去,不正好沿途打聽打聽?說到底,你就是要趕我走!”竟然差點流出淚來,見葉落之左右爲難的樣子,發狠道:“好!我走!我不拖累你們!都是我沒用!”真的掉頭掩面而去。
“等等!”葉落之不忍心地喊了出來,但剛出口又後悔了。
歐陽蝶羽卻是暗中一笑,聞言停了下來,站在原地,整理心緒。葉落之哪裏想到歐陽蝶羽也會耍計策!剛要說點什麼,便見歐陽蝶羽淚染滿襟,抽泣着回過頭來。若說男人最受不了的,定然是女人的眼淚,一見心便軟了。此時歐陽蝶羽梨花滿面,不知因何,竟似真的越來越傷心。
冥靈這兩日與歐陽蝶羽玩得開心,至少有人可以鬥嘴,這時從旁說情道:“少爺,歐陽姑娘一起跟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一起來了,至少也有個說話的伴吧。”
葉落之心中一動,暗想冥靈一路總要順從自己意思,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他與蝶羽既然如此合得來,無論如何,也該順順他意。想到這裏,竟然笑道:“好吧。那我們這就啓程!”
“歐陽姑娘一起來嗎?”冥靈有點不敢相信,自己一說就成了。
“你說呢?”
“太好了!少爺太好了!”冥靈歡天喜地,對歐陽蝶羽道:“我們一起走吧。”
“嗯!”歐陽蝶羽破涕爲笑,竟似分得糖果的小孩子一般,看得葉落之又憐又嘆。
冥靈道:“少爺,現在漫無目的,去哪好呢?”
“武當山!”葉落之面露神光,嚮往道:“不知有沒有緣分遇到邋遢真人。他倡導儒﹑釋﹑道三教同一,不過始創者有別而已。這點倒與我的想法有些相合。”
冥靈面露難色道:“老爺不是說過,洪武二十二年,張真人便失了蹤跡。不僅朝廷屢次派人尋訪不着,便是江湖上,也沒有半分線索。再說,他現在也快一百歲的人了,說不定已經……已經那個了。”
葉落之輕嘆道:“洪武二十二年,不正好是二十四年前?薩迦教這次在歐陽世家,又動用了武當的‘七星劍陣’,說不定邋遢真人的失蹤,與薩迦教有所牽扯。”
冥靈眼前一亮道:“不會這麼巧吧?”
葉落之微微笑道:“管它呢,不過至少去看看《無根樹》真跡也好。”
冥靈自然不反對,歐陽蝶羽因爲不用回家,去哪都好,竟然建議道:“前頭有個鬼風渡,我們沿陰陽河入贛江,走段水路吧。”
葉落之興奮道:“也好,先到南昌府,會會滕王閣,再考慮從陸路入湖廣,還是經長江,走漢江,入襄陽。”
老毛病又犯,冥靈提醒道:“少爺,我們是去武當山,不是滕王閣。”
葉落之堅決道:“先到南昌府再說吧。”
“好啦!好啦!先到南昌府再說。”歐陽蝶羽應和着,倒把冥靈給冷落了。
冥靈無奈地攤攤手,唯唯道:“是!是!南昌府來滕王閣!”搖頭晃腦的,引得二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