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幽冥之事(4)
鬼風鎮,午時。
午時的鬼風鎮,天,還是陰陰沉沉的。那垂涎欲滴的雲氣,恰似巨魔盆口,正慢慢地撲食過來。
涼風一過,天光遮蔽,四下裏嗖嗖的聲息,讓人不免遐想聯翩。
這是個特別的地方,死氣沉沉,腐爛、雜亂、幽暗,沒有生機,到處都潛藏着未知。難道說,這是上天拋棄的陰地,人間忘卻的墳場?
據說——
鬼風鎮本名叫柳蔭鎮。
五十年前,這裏有着濃厚的祭天習俗,於是上蒼賜福,地阜物豐,綠柳成蔭。正因爲這樣,有了柳蔭鎮這個名字。
白日裏,能聽到謾罵聲、吹捧聲;黑夜,有嬰兒啼哭,有狗吠。原本就是俗世的一角,家家戶戶祥和安定。
但是,家運不如國運,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裏,戰亂突起,盜賊橫生,到處都是流離失所的饑民,易子相食,屠妻救父者比比皆是。
柳蔭鎮的居民,在上蒼的庇護下,仍能夠勉強度日。然而,家家自顧不暇,誰肯出力祭天?鎮中的老人苦口婆心,走家串戶要團結起來,否則必遭天譴。但,艱難的人們哪有遠見?某日,七個老人齊齊吊死在柳樹下。居民發現時,他們連心、肝都不見了!於是猜疑日起,恐慌夜生。膽小的人都說這是上天在警告,柳蔭鎮人沒心沒肝。不久,接連有人慘死,死狀不一,但都心肝全無。於是乎,連白日裏,大家都是緊鎖門戶,偌大的街上,一片空蕩蕩。
就這樣,柳蔭鎮連續三年沒有舉行祭天儀式。
東華紫府少陽帝君廟裏的通玄老道常告誡人們,此舉已經觸怒了玉皇大帝,並下了旨,果然還奉出一道黃絹來。那絹封面有“天運”二字,鎮中李耳長老接過一看,書中正言:“天命不違,如始如終:今蒼生禍亂,朕念柳蔭鎮人上體天心,故消彌災難,奈不知感恩,三年無禮視爲不誠,特命瘟神下凡,以示懲戒!”這李長老看罷,老眼一吐,大叫一聲,竟當場橫死!於是紛紛傳言,凡人福祿不足,看不得“天運”,見者陽壽必盡。
很多人開始害怕,希望能亡羊補牢。
然而,第四年,柳蔭鎮果然瘟疫盛行,無論人、禽、鳥、畜,幾乎全部死光。****之間,驟成了鬼鎮。到處陰風肆虐,天日無光,一顆顆柳樹不斷折枝。漸漸地,便被人叫做鬼風鎮。
直到五十年後的今天,那條橫貫鬼風鎮的陰陽河,不知爲何,河水常會突然流出黑色或紅色的東西。兩岸的柳樹,依然都是禿頭的樹樁,沒有一棵長大。據說,怨魂太重,詛咒還在繼續。
鬼風鎮裏有兩座鬼風樓!
陰陽河左岸有條街,名爲“陰街”,街上行人零星,個個低頭垂肩長手,活死人模樣,陰風一吹,塵草飛揚,捲起亂髮,所見便是煞如白紙的面目。
以“殘敗”來形容陰街景象,倒是最恰。
此時,殘敗的陰街鬼風樓上,坐着四人一鬼。
“青面鬼”肖百納坐裏朝外,左手邊緊挨的便是葉落之。一路上,人質就從未離開一尺以外的距離。
肖百納顯得很興奮,似乎對鬼風鎮特別感興趣,不知是不是因沾了點鬼氣的緣故。鬼風鎮沿途荊棘滿布,他還是不辭勞苦,爲的就是品嚐陰街鬼風樓的名菜——五鬼運財!
所謂“五鬼”,其實就是五毒:蠍子、蛤蟆、蜘蛛、蜈蚣、蛇。
讓人看了可以把隔夜飯吐出來的東西,弄得紅似血,白如骨,黑猶發,樣樣看來都象活的般生猛,露出猙獰的面目,有一種向你撲過去的感覺,極爲嚇人。
但這恰投了青面鬼的嗜好,卻見他吊起一隻碗大狼蛛,還不捨得一口吞下去,先從八條腿腳開始,一條一條地掰下來,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好像這纔是一生追求的美食。
這是一張供八人的黑木方桌。冥靈離葉落之近,與歐陽蝶羽對座,桌子的另一頭,自然是慕容軒。
樓上沒有別的客人,只有臉色蒼蒼無血色的小二,在那裏呆呆地站着,一副吊死鬼的模樣。
冥靈方纔聽了歐陽蝶羽繪聲繪色、陰聲陰氣的介紹後,只覺渾身不自在,隱隱中似有鬼氣侵體,爲了轉移奇怪的念頭,問道:“少爺,爲什麼這條陰街的人都死氣沉沉,行動比常人慢了半拍,那邊陽街卻跟一般的鎮子沒什麼區別?”
肖百納得意一笑,像玩味古董般,代爲答道:“這‘陰街’、‘陽街’,其實是通‘陰界’、‘陽界’,兩邊的建築基本對稱,中間隔了條陰陽河,兩座鬼風樓間,有唯一一條相通的橋,就是奈何橋。陰街這邊的人,都已經把自己當成死人,你這樣隔着河看過去,就像人死後,在陰界看着陽界一樣。那種感覺……實在是太美了!世上竟然還能有這樣的地方!”肖百納恨無知音賞,實在難以表達那種境界,只好要人囫圇吞棗地接受。
冥靈聽得心中直起疙瘩,虧肖百納也知道什麼是美。放眼看去,對面的另一座鬼風樓上,熱鬧非凡,這邊卻冷冷清清。兩邊的佈局果然一模一樣,這陰街陽街之間,就像有一層水一般透明的鏡子,硬給隔成兩個世界,如果把兩邊重疊起來……冥靈越想越恐怖,趕緊收迴心神。
歐陽蝶羽見肖百納這五十裏路來,沒有傷害葉落之的意思,心倒也放了大半,此時見冥靈嚇成這樣子,取笑道:“冥靈,冥頑不靈,幽冥玄靈,虧你叫這樣的名字,竟然怕這些。”這個“冥頑不靈”的說法,自然是因襲一空,不想如今還記得非齋裏的一幕。
大凡姑孃家都怕什麼陰陽鬼怪,但歐陽蝶羽卻安之若素,真像回到家似的,半點都不緊張。
冥靈辯解道:“我的名字是一種樹名,你不要望文生義。”
歐陽蝶羽嘻嘻笑道:“嚇着了總不假吧?”
冥靈被說得挺起腰板,鼓起勇氣,陽剛之力一現,果然驅散了不少寒氣。
歐陽蝶羽也沒精神多搭理冥靈,看着桌上的佳餚,實在沒有胃口,肚子又鬧得慌,便道:“你們等等,我到對面弄點人喫的東西。”
正喫上癮的肖百納聞言,冷哼一聲,倒也沒多說什麼。
歐陽蝶羽剛剛起身——
“店家!燒兩道你家名菜。俺要帶走,急着趕路呢!”樓下突然傳來一把豪壯異常的聲音,將樓裏的陰沉之氣,一掃而空。
肖百納的眼睛首先亮了起來——竟然還有喜歡這裏的人!
歐陽蝶羽的眼睛也亮了起來——這聲音好熟悉!
快步走到樓邊一看,卻是一個五旬的虯髯大漢,方面闊耳,手執大環刀,腰間纏着包袱,威風凜凜地站着。周圍的怨鬼遊魂,都怕得不敢近身。
“大師伯!是我,小蝴蝶!”歐陽蝶羽驚喜地呼喊。
肖百納眉頭一皺,來人竟是歐陽遲的大弟子,現任天下第一大鏢局“四海鏢局”總鏢頭的“薄雲天”雄義。怎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
葉落之暗忖:“歐陽世家竟連大弟子都不曾及時知會,顯然是不想鋪張其事。近日裏,陸陸續續要來江西的,只怕還有很多人。”
慕容軒心中一動:“江湖都說‘四海薄雲天,九州厚雄義’,爲人深得乃師闊達之風,走到哪誰都給面子,坐鎮四海鏢局十年來,還沒人敢動過主意。歐陽世家不僅宗族出色,衆弟子都是高標。不是一塊易啃的骨頭!”
衆人翹首,都想見見雄義的樣子。
“呀!小蝴蝶,你怎會也在這?”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只聽樓下一聲奇壯的驚呼,隨即“蹬噔噔”,樓梯看似快破,面前便跳出雄義威武的雄姿。
肖百納好奇地打量着雄義,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實在不敢相信,這人會跟自己同一嗜好。
雄義環視衆人,哈哈大笑:“這些都是你的朋友?”
歐陽蝶羽撇嘴道:“有些是,有些不是!”
“沒關係!沒關係!”雄義一屁股就坐在肖百納旁邊,身軀碩大,將歐陽蝶羽的坐頭都佔去不少,大環刀往腳邊一放,嚷道:“不是朋友,也可以成爲朋友的嘛!”他果然老實不客氣,抓起一條小白蛇,大口吞了下去。
肖百納本來不願多招引人,但這雄義竟然也愛喫五鬼運財,何況這樣大咧咧地穩了下去,想趕他走的話,卻是說不出來;於是向葉落之那方挪了一挪,以防不測。
歐陽蝶羽回來坐在雄義旁邊,幸好她個頭不大,但雄義還是向肖百納那邊挪了一挪,邊聽小蝴蝶爲他引見,唯獨沒介紹肖百納。
“好!好!後生可畏!”雄義看着三名年輕人,最後目光停在冥靈身上。
冥靈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勉強裝笑道:“我……我有什麼不對嗎?”
“俺看你心神不寧啊,放心!有‘薄雲天’雄義在,就一定會幫你的忙。”雄義說時,又叼起小白蛇,吞了下去,一副隨口託出的樣子,給人感覺,就像說招牌話似的。
冥靈心頭微微一跳,歐陽蝶羽卻掩口笑道:“他哪是有事,不過是被這地方嚇到而已。”
一直三緘其口的慕容軒,看了眼葉落之,二人相對一笑。肖百納卻是心頭納悶,怎樣趕走這大塊頭,免得糟蹋了一頓好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