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幽冥之事（1）
江，雲色蒼蒼血雨香。驚千裏，撞入玉華山。
——《十六字令江山驚千裏》
夕陽的最後一線紅光，抵擋不住無邊黑暗的吞噬，搖曳着餘暉，猶似困獸一般掙扎了幾下，還是猛地被整個嚥了下去。
大地也失去了殘存的溫暖，完全沉浸在茫茫的夜色中。
夜來了——
陰風捲過，絲絲的烏雲像天神狼狽的亂髮，難道要下雨了嗎？
青原山中，林海搖盪起簌簌的聲梢，像原始生靈聚集一起，吶喊起趕走魔鬼的神曲。面對如此巨大的落寞，這般壓抑着內心恐懼的祈禱，真的有用嗎？
“嗚嗚——”野狼甘願充當荒夜的前鋒，是在嘲笑無知的生靈？還是吹起戰端的號角？
一道身影，在林海中閃現，眨眼間，又失去了蹤跡。
驀地，又一道身影，閃現，消失。從這人慌亂無措的身法，依稀猜到，他一定充滿了不安與惶恐……
一根枯枝無辜地橫躺着——
“啪！”說話間，又遭了殃！
兩道身影稍縱即逝。前者同樣匆忙，枯枝才變成兩截；後者頗有餘力，瀟灑地渡過，讓枯枝安了一把心。
遠遠地，後面跟了幾十人，線越拉越長，魚貫而來；再掠到後頭一看，“咚咚咚——”，大地敲起了擂鼓，竟然有幾千人在林海裏奔走！
枯枝若會哭，一定嚎啕；若會恨，一定恨死那個把它撞下來的人。
四堆人，越拉越遠，甚至在瀰漫山嵐的夜裏，已經奔向了不同的方向。只有前面兩道身影，仍然保持了十丈的距離。但在掛起黑幕的林間，後面那人所憑藉的，只是一點可憐的直覺，和剩下一半不到的觀察力，這纔沒有完全失去目標。
“啪！”右前方傳來了撞擊聲。後面那人心頭一痛，緊咬牙關，狠命地衝了過去，風一般，很快便失去了蹤影，彷彿被無邊的黑暗所吞沒。
突然，大樹下轉出一個人來——赫然正是那最先的身影！
“看到了吧？”那人得意一笑，道：“只不過踢了根樹枝，就把你的隨從引走了。”說話時，頭往下看。
他左手竟然夾了一個人！
那人並不指望手中人回答，旋即看了一眼後面，並無追兵，只在遙遠處傳來隱隱的叫喊聲。再看看右前方，黑暗中別無它物。嘿嘿一笑，正要離去，突然心中一動，又在樹後藏了起來。
剛剛藏好，便見一女一男，急匆匆來到樹前，竟然也停了下來！
女的喘着大氣，模糊中，桃紅的臉竟掛着晶瑩剔透的細珠，原本閃亮的明眸披上了疲憊的黯淡，焦急責問道：“你沒弄錯吧？怎麼完全看不到冥靈？還有落……到底有沒有弄錯？”好端端遷怒起來。
不消說，這兩人自然是歐陽蝶羽和慕容軒。那腋下人，便是葉落之。
慕容軒倒不着忙，看起來十分瀟灑，這一路跟着歐陽蝶羽，竟連衣服都保持齊整。一見歐陽蝶羽不高興，連忙賠笑道：“他們輕功不弱，這速度是追不少的。不過，一般逃亡的人，都是向前去，免得拐彎時被追趕的人佔便宜。因此，只要冥靈不把人跟丟，一直向前追就對了。”
藏在樹後的人臉色一沉，暗罵：“慕容世家果然都是狐狸！”
“那就快追吧！”歐陽蝶羽不敢再停留，向前奔去。慕容軒望着她的纖纖背影淹沒在黑夜中，略嘆了口氣，便也趕了上去。
樹後人暗中盯着二人消失，確認沒了聲息，不敢停留，向左前方逃走。
盞茶功夫——
那人身形一緩，竟然停了下來，解開葉落之啞穴，似笑非笑道：“你是聰明人，應該不會大聲叫喊吧？”聲音略顯乾澀。
葉落之站好，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服，也含笑道：“肖先生有求於我，就不該說這麼沒見識的話。”
“哼！”那人臉色一寒，眼中射出兩道精湛的冷光，道：“我‘青面鬼’肖百納，江湖上也算有些聲名，怎會有求於你！”
“哦？”葉落之眼藏笑意，道：“看來是我小看肖先生。你放心，我知道喊了也是白喊。像剛纔那種情況，肖先生都能逃離冥靈的追蹤，何況是現在。”
肖百納略有得色，卻聽不出，葉落之這句話其實在諷刺他更沒見識。聰明人之間本來就不用說太多廢話，但葉落之卻必須用廢話來安肖百納的心。
“你怎知道，我……不是我，是白蓮堂主，有求於你？”肖百納終還是心有疑慮。
“肖先生本來不該在這裏放下我，既然這麼客氣，自然是先禮後兵。”葉落之輕描淡寫地說着，內裏卻暗道：“看來肖百納，倒並未完全臣服於白蓮堂。而白蓮堂主，怎會認識我？應該素未謀面纔對！”
肖百納沉悶了一會，道：“江湖上，像你這種人，肯定活不久。”
葉落之故作不解道：“爲什麼？”
“哼！這會倒糊塗了。”肖百納道：“還用說嗎？太聰明的人，總會猜到別人的祕密，而自己卻不會武功，還能活久嗎？”
葉落之搖頭糾正道：“能讓人猜到就不叫祕密。會被人殺的人就不是真正的聰明人。”
肖百納剛要反駁，猛地醒悟——他不過在拖延時間！卻也不慌不忙，道：“走吧，邊走邊說，我已經先盡了禮數，你最好知趣點，否則只好像剛纔那樣了。”
“好！”葉落之莞爾，果然知趣。
——“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
……
就在這時，林裏四周突然響起“嘻嘻哈哈”的笑聲，緊接着便是“叮叮噹噹”的鈴鐺亂響，從八方鋪天蓋地而來。
肖百納與葉落之同時釘在地上，到處張望，實在不知，這些詭異的笑聲和鈴鐺聲，從什麼地方傳來。
難道他們被包圍了？
夜已深，風還在刮！
——“嘻嘻嘻嘻！”
——“哈哈哈哈！”
——“叮噹叮噹！”
……
縹緲不定的聲音，被風一送，響徹了整座青原山。尤其那時或綿軟，時或剛硬，時或哭訴，時或諷笑的“嘻哈”聲，像魔咒一般，逼得人心神不寧。
卻見“青面鬼”肖百納突然高聲喝道：“嘻哈佛，別裝神弄鬼！你我鬥了幾十年，你那點伎倆我還沒見過嗎？”
如此看來，竟然只是一個人！
笑聲不歇，風鈴仍響，卻有洪亮如梵音的言語飄送入耳：“青面鬼，你這小鬼，怎逃得過我嘻哈佛的五指山？念你無知，本佛閉一隻眼，你走吧。”
“哼！”肖百納擰眉道：“算你知趣！我們走！”
“嘻嘻哈哈！你走得，這小娃我要拿去練舍利子，他須留下！”
肖百納臉色一下子又青了幾分，僵硬了幾分，變得猙獰怪異起來，十分嚇人。葉落之卻嘲弄道：“只惜孫悟空不在，否則哪容得假佛真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