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十七年恩長怨短(2)
漂流了數日,眼看將要無米入肚,突然聽說原本寄居在伯顏家的脫脫,****之間升遷到同知樞密院事。而出入他身旁的,常有一個長相俊美的青年漢人,真是親如兄弟,讓其他漢人眼紅不已。
齊百花突然想到,那日江子泊說遇到知己,後來又說竟是蒙古人的事。當下大疑。於是到脫脫府前苦守了三天,後兩天竟以乞食爲生。皇天不負有心人!在第四天清早,齊百花果然見到衣冠楚楚,神採奕奕的江子泊,從脫脫府邸裏優哉悠哉地出來。
“江子泊!你還認識我嗎?我是齊百花啊。”齊百花大喜過望,撲了過去。江子泊鼻子一皺,扇了又扇,嚷道:“哪來的臭婆娘?來人啊,把她架走!”
這一句真如晴天霹靂,讓齊百花絕望到底。滿以爲江子泊至少總有點愧意,沒料到竟然如此無恥。被兵丁架走,齊百花已經昏昏沉沉。
當意識清醒起來時,發現對面仍是脫脫府邸,江子泊卻已經杳然不見。齊百花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她慘笑三聲,那股恨意已經快化爲瘋癲。兩腿不聽使喚,竟然一步一步地走了起來。
沒想到****竟然又將她帶到當初遇到江子泊的地方,命運就是這般作弄人!齊百花呆呆地望着深澗,第一次想到了自盡。一了百了,多好!但很快那股恨意又襲體而來,一想到江子泊的虛情假意、惺惺作態、厚顏無恥,一想到他手刃自己父母,對她裝作不認識,一想到自己竟然還抱有冀望,那怒火就一股一股地燃燒起來。不能死!就算死也要姓江的陪葬!
帶着活着的渴望,齊百花上路了。她明白,單靠自己的力量很難復仇。她要報仇,就需要藉助力量,既然江子泊依附了朝廷,她就要將這個朝廷摧毀,而現在,最關鍵的是怎樣活下去。於是,齊百花開始向南方而去。
行走間,怒火已經漸漸平息。但飢餓與疲勞的感覺隨即襲來,齊百花此時真有舉步維艱的感覺,彷彿一步路就有一裏那麼遙遠。此時天氣又涼,晚風冰冷刺骨。齊百花前後一看,前不着村,後不挨店,舉目看時,天何其蒼蒼!但覺窮途末路,悲從中來。不覺又痛哭了起來,心中嘆道:“看來是要死在這裏了。”
絕望中僅系一根求生的意志,齊百花走了幾步之後,眼前一亮——前方樹下竟然放着幾個蘋果!齊百花沒想太多,猛撲過去張口就咬,一下子喫得一乾二淨。意猶未盡之下,抬頭一看,並不是蘋果樹。不知這些蘋果從哪裏來,恐怕是路人一時遺忘的。齊百花仔細一想,不禁張狂地哈哈大笑起來,大聲吼道:“天不亡我!”
休息了一會,齊百花又上路了,走了幾里後,天開始黑了下來,很快就摸不清道路。齊百花依然是飢寒交加,又因連日來大喜大怒,過度勞累,走沒幾步,眼前一黑,又暈倒下去。
睡夢中,齊百花隱約覺得自己又投入了江子泊的懷抱之中,是那樣的溫暖,讓人迷醉……
當齊百花醒來時,天已大亮。齊百花此時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是夢,而昨夜的夢是真實的。想了一下,才確定那夢是虛幻的。心裏隱約覺得,如果江子泊能回心轉意,自己會原諒他的。但頃刻間,父母慘死之狀,江子泊的虛僞嘴臉,又呈現在她面前。讓她又是怒火中燒。
齊百花這時纔看清,自己躺在一張炕上,身上蓋着棉被,暖烘烘的。而此時所處,是在一個屋子裏。突然間撞入一個身影,是一個五十左右的村婦,見到齊百花醒來,高興道:“你醒啦!來,快把藥喝了,你高燒未退。”並熱情地從竈上端過碗來。
齊百花心裏一熱,湧出淚來,一口氣將藥嚥下,問道:“我爲什麼會在這裏?”村婦道:“昨夜幸好我那老頭打獵晚歸,在路上發現你暈倒在地。姑娘放心,這裏雖然是窮鄉僻野,但既然被我們看見了,就不會叫姑娘捱餓、受凍。”齊百花大是感動,嗚嗚地哭了起來。村婦像對待女兒一樣耐心地安慰着。
就這樣,齊百花養了十幾日病,當她要走時,老兩口堅決要給她些錢銀食物。齊百花堅持不受,那老村婦卻堅持要給,道:“我老兩口本無子女,難得遇上你,滿以爲能多個女兒,頤養天年。既然你堅決要走,我們也留不住,但這些錢和食物你要收下,我們才能放心讓你走。”說時真情流露,熱淚盈盈。齊百花也哭了起來,當即跪下道:“爹!娘!您二老就是我的爹孃!”這一下,弄得老漢也禁不住淚水。真是人間有真情!認了乾爹乾孃後,齊百花這才接受了銀兩,依依惜別。
齊百花一路省喫儉用,又幫忙幹活,不知不覺走了兩個多月。所到之處,大多遮風無牆,避雨無瓦,民不聊生。那些朝廷官兵燒殺搶奪,比山賊還猖狂。這都使她對朝廷越加憤怒,對天底下的老百姓越加憐憫。於是一路也盡她所能,救死扶傷。尤其對孤兒寡母特別照顧。但不過杯水車薪,齊百花越來越覺得自己渺小。
這兩個月來,她也聽到各地的傳聞,什麼漳州李志甫殺官放糧,開封杞縣人範孟僞傳帝旨,殺河南行省官員;冀寧路交城賑鈔被劫;高麗人侵邊不斷……但最讓她震驚的是,一個多月前,白蓮教起事,京畿大亂,雖然已經平息,但朝廷損失慘重。如此振奮人心的消息,倒是讓她高興了好幾天,暗想這白蓮教能耐的確不凡。
某日,齊百花正帶着十幾個孤兒寡母在山野間覓食,突然跳出五疇好漢,一看,竟然是官兵。但個個面目猙獰,恐怖異常。其中一人道:“老大,沒想到這裏還有一些活人,過去看看有什麼值錢的。”
那頭目直罵:“真他媽晦氣!這些臭娘們哪像有錢人?”其中一個眼尖的指着齊百花,道:“老大你看,這娘們還有幾分姿色。”剛說完五人便浪笑起來。
那頭目過來一把將齊百花推倒在地,喝道:“脫!要不然就由本大爺親自動手。”齊百花早已看透了官兵的嘴臉,知道求饒也是沒用,但依然一副堅毅的表情,沒去理會官兵。另一頭,十幾個孤兒****都蜷縮在一顆樹下。
那頭目見齊百花不從,一邊痛罵,一邊靠近,形容猥褻之極。齊百花知道在劫難逃,毅然掏出防身匕首,抵住自己脖子,雖然不發一言,但已經刺出血來。
“真是個瘋婆子,還是個啞巴。”頭目見血,看出齊百花是認真的,多少有些掃興。那眼尖的賊眼一溜,道:“老大,我有辦法!”其餘四人都驚異地看着他。那眼尖的很是得意,卻見他從人堆中揪出一個小女孩,用刀架住她脖子上,對齊百花道:“給大爺們脫!不然她就得死,這裏所有人都要給你陪葬。哈哈哈!”
那小女孩嚇得哇哇大哭,五個軍官大笑中越是猙獰怖懼。齊百花在那裏猶豫不決。驀地想起,自己還要留有用之身,來報仇雪恨,爲天下請命。這麼一點小小委屈都忍受不了,又如何肩負得起重任。今日連這幾個人都救不了,今後又怎樣救更多的人?
齊百花想通之後,將匕首往地下一扔。五人見奸計得逞,瘋狂大笑。“老大,怎樣?”“他媽的,還真有你的!這娘們就給你第一個享用吧。”“多謝老大!”……
齊百花默默地解着衣紐,沒有驚慌,沒有害羞,沒有眼淚,彷彿自己只是一具木偶。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那羣孤兒寡母見她如此受辱,又是因她們而起,都大哭起來,有的甚至高喊:“姑娘!別聽這幫狗賊!我們死不足惜!”“啪”的一聲,想必是有人被打了一巴掌……這一切,齊百花都沒有聽見。她唯一所知,唯一要做的,就是將衣服一件一件地脫去。
衣服一件一件地掉落,齊百花卻絲毫沒有感覺,是爲這個世道所麻木?是爲這個人生所忍受?終於,衣服是有限的,齊百花已經一絲不掛地站着。此時的她,彷彿與天地融合在一起;此時的她,是超凡脫俗的仙女;此時的她,是最聖潔無比的處子……
“孩子,你這是何苦呢?”一道安寧祥靜的聲音,直扣齊百花心扉。慈母般的溫柔,讓她一下子哭了出來。真的沒有人是無比堅強的,尤其在母親的安慰下。
當齊百花想看一下到底是誰時,只覺身子如騰雲駕霧,她半躺在一個寬袍之中,卻異樣的溫暖。當腳踏實地時,齊百花也清醒過來。“先把衣服穿了吧。”迎面飛來軟綿綿的東西,是衣服。齊百花想看是誰時,卻只見到一個尼姑打扮的背影。
齊百花剛剛穿畢想過去,那人卻已經立在她眼前。是一個看上去五十歲左右,極其慈祥可親的尼姑。齊百花當即拜倒:“多謝師太相救!”那尼姑連忙道:“你快起來,我只不過是舉手之勞,你不必這樣。”齊百花十分堅決地說:“不!除非師太肯收我爲徒!”
那尼姑一怔,隨即也不勉強齊百花起來,只是含笑道:“你爲什麼要拜我爲師?”“爲了報仇雪恨!”這是齊百花魂牽夢縈的念頭,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尼姑搖了搖頭,依然含笑道:“不夠,不夠。”“那——,師太要怎樣才肯收我爲徒?”
“你別緊張,我來問你,你剛纔爲何甘願受辱?”“我不能死!”“還有呢?”“我想救那些人。”“那爲什麼那些人未被要脅前,你卻選擇死?”“這……”敢情這師太知道整件事始末。
“不急,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再來對我說。”齊百花想了半晌,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敢說……”“無妨,你說吧。”“我當時還覺得,連那幾個人都救不了,又怎能求天下被壓迫的人。”
尼姑聞言,直宣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你起來吧。”“這……”齊百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還不明白?”齊百花頓然醒悟,驚喜道:“多謝師父成全!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雖只說一拜,齊百花卻不知叩了幾下,才被尼姑給拉了起來。
尼姑道:“這本是緣分,你不需高興,也不需慌張。”“是!”“你叫什麼名字?”“徒兒俗姓齊,名百花。”尼姑一聽齊百花姓名,竟然也驚訝道:“什麼?你叫百花?十百千的百,花朵的花?”齊百花不解道:“是啊,有什麼不妥嗎?”尼姑連聲感慨:“天意!天意啊!爲師一生所學,都寫在一部書上,書名便叫做《百花經》。看來非你莫屬啊。”齊百花連忙跪下:“多謝師父!”“起來,起來,爲師沒那麼多禮節,你隨意就好。”“是。”
“來,你坐下來,先聽爲師講些事。”見齊百花依言坐下,尼姑這才道:“第一句,你要牢牢謹記:修佛者,需先有善念,漸修平和,纔不會誤入魔道。俗世善念之最,莫過於天下蒼生,這是我收你的原因。”齊百花點頭,尼姑又道:“師父我人稱‘妙花神尼’,本不願過問江湖事。五年前,卻有陰風澗主凌孤鷹,爲禍人間,爲師不得不除了他。雖然廢了他武功,但自身真元大損,只剩兩年陽壽……”“師父——”齊百花聞言十分難過。妙花神尼一笑:“連生死都勘不破,怎配成爲修道之人呢?”齊百花稱是。
“這個你先收好,再聽我說。”妙花神尼遞去三枚晶瑩剔透的針,齊百花接在手裏,只覺深寒入骨,差點掉了下來。藏好後,只聽妙花神尼道:“凌孤鷹有把三陰戮妖玄刀,這刀太過霸道,不宜出現武林。若以後凌孤鷹的兒子也練成了刀法,你務要不擇手段,將這三支‘蝕骨冰針’刺入他琵琶骨。這針有兩個特點:一是破風無聲,二是見血即化。得來不易,千萬不要亂用。”妙花神尼要齊百花複述了一遍,見無遺漏,這才道:“因天命所限,我這才急着找人傳我衣鉢。你我師徒緣分看來也是天意,你這就隨我歸山,靜心潛修兩年。”
齊百花便這樣拜了妙花神尼爲師,她本想問一下那五個官兵與孤兒****的事,但念及師父慈悲爲懷,自然會妥善處理,也就未敢動問。
山中無歲月,兩年很快便過。齊百花韌性既足,領悟又高,雖然年歲偏大,但有名師在側,並無妨礙,兩年下來,一身造詣已屬非凡。這一日,妙花神尼找來齊百花交代後事,隨即坐化。齊百花藏好真身,頓覺兩年時光,恍若隔世,決定下山走走。
齊百花在山上,生活雖然清苦,但自食其力,卻也不愁飽暖。只是下山一看,世道依然,與兩年前並無二般。行經處,可見流離失所的難民無數。神州荒涼,哀鴻遍野。
是月,高唐州城大水,高至屋樑,死傷無數,盜賊蜂起,民生饑饉。齊百花來到高唐時,水已退出,滿地泥濘,迎面刮來充滿腐溼之氣的風,道不出的淒涼。忽然見到一個被摧毀的村莊,村頭乾燥處,坐着一大羣等待救援的難民。個個死氣沉沉,目光呆滯,一動不動,大概是爲了省些力氣。
突然,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拖着一根被沖斷的大木頭,從斷牆後轉了出來。那木頭看來也有十幾斤重,小女孩死命地拉,才勉強拖動一些。齊百花好奇地過去問道:“小姑娘,你在幹什麼?”那小女孩衝她一笑,道:“我要重新把房子蓋起來。”
齊百花一怔,道:“就你一人嗎?”小女孩滿懷信心,道:“我還有兩個朋友。”齊百花幫她拿起木頭,要去看看。來到一間坍塌的屋前,卻見一個歪歪斜斜的小棚架構立在牆角。另有兩個小女孩在那裏拿着木頭乾草,在細心地綁屋頂。齊百花感動莫名,將三人拉在一起,問道:“你們父母呢?”“都被大水沖走了。”齊百花暗中一嘆,道:“你們爲什麼要建房子?”另一女孩說“造好了等爹孃回來。”齊百花眼睛一紅,抱住三人,又有一女孩道:“阿姨別哭,我們相信,只要我們三人用心,一定能建好,等到爹孃們回來的。”齊百花強展笑容:“我相信!”心中卻想道:“村口那幫人,竟比不上三個小孩。”
這一遇讓齊百花有了想法,一人力量終歸有限,爲何不組織些人?她帶走了三個小姑娘,一路中又收容了不少人。建立門派的想法也越來越成熟。某日走到駐馬店,不禁想起江子泊曾說是駐馬店人,雖然心中仍有恨意,卻在這裏流連了許久。這日,她來到離駐馬店南近二十裏的薄山,見此處湖光山色,心情大悅,及見魯王寨遺址,心靈福至,便大興土木,創建了百花門。以“殺貪官,救黎民”爲宗旨。
半年後,齊百花突然想起那日救她性命的乾爹乾孃,便前去探望,只惜早已人去樓空。齊百花嗟嘆不已,突然,奔出來一個衣衫襤褸,但十分聰明伶俐的小姑娘,直拉着齊百花衣角連連喊“娘”。齊百花心頭一震,這本是當年的美夢!於是欣然抱起,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小女孩高興異常,抱緊齊百花,應道:“我叫水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