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齊物論(5)
葉落之知道,所誦正是《莊子齊物論》。待聽到“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不禁自嘲:“形若槁木,心若死灰。不正是我麼?”又聞,“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自嘆:“對雲衣豈止魂交,又怎得形開?”再聽到“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不禁一驚,“如此近於心死,豈是辦法?”仔細聽到“可行己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爲親?”不禁內心惶惶,口中唸叨:“誰與爲親?誰與爲親?此生又何以爲親?”……
靜靜地聽完老生誦完全篇,葉落之悟性本高,對於生死,早也看淡,因而物我之境,自是容易接受。心,已然漸漸安定。
“心無二意,物我如一。吾喪我在,天與地齊。不見如見,不殺如殺。敗於心魔,乃因知汝所思,萬象齊一,塵境自若。”老生手輕輕一揮,兩人又回到了斷腸壁下。
“每練齊物之劍,總覺滯而不前。且將奈何?”
“忘!”老生捋須道:“忘天忘地,忘你忘我。萬象既一,何必記之。”
“我忘不了雲衣。”
老生搖頭嘆息。
“痴兒——”葉落之心中陡然冒出一個聲音,“不見如見,忘亦如不忘。”
“娘!”葉落之真切地感受到,那是孃親的聲音,帶着思念之淚,拔腿四處飛奔,“您在哪裏?出來見見您的兒子啊!”悲如鶴唳,羣山迴盪,可惜卻全無人蹤。
“我娘在哪裏?”葉落之抓着老生急切問道。
“在你心中。”
“心中?”
“境由心生,夢自塵緣,心在神在,心斷天斷。汝所見雲衣之境,乃心魔所生,其意在自保。何以不能自生塵境?則不獨雲衣,汝母亦可見。”
乍聞此言,葉落之豁然開朗,猶見萬丈光芒,一時間熱血沸騰,不能自已。
“忘!”老生一聲斷喝。
葉落之突然從牀上坐了起來。
迎面走來一個笑嘻嘻的少年,道:“師父!您又昏睡一天,該喝藥了。”從旁邊遞過一碗藥,又道:“雲衣觀就快落成了,有您老人家在,將來一定蓋過武當。呵呵。”
葉落之淡然一笑,推開藥,道:“已經不需要了,我看起來有這麼老嗎?”心中卻在揣摩老生的斷喝。
“這幾天您老毛病又犯,昏睡中喜怒無常,時笑時哭,已經摺騰得憔悴不堪,七分像鬼啦。您說老不老?不信!您自個照個鏡子吧。”
葉落之心中一動:“老者那聲斷喝,原是怕我興奮過度。看來齊物之劍,得從哀樂不能入練起。”又不免自嘲,這三年修道,竟似冥冥註定一般。
……
三年後,
當心魔以無法相信的眼神,愣愣地望着心口那柄問心劍時,葉落之正淡淡地看着漸漸消散的慕容雲衣。眼中的平淡,竟似讓人覺得無情,無情到看不出表情的程度。但是,雲衣卻是笑着消失的……
或許聖人無情,因爲聖人至情,視物我如一,故情同一契,便是所謂的“至情無情”。自此之後,連曾經親同手足的冥靈,也很少再見到他這位可敬的少爺。數年如此,江湖上漸漸傳聞,葉落之得南華真人齊物論的指點,已經羽化登仙了。至於他是否還能在心境中見到慕容雲衣,後人只有拍案扼腕,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