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逍遙拗天倫(2)(本章免費)
歐陽承竟然親自領主僕二人去見歐陽遲!繞過行思院、明志園、天一閣、孔孟堂,數間耳房,幾條迴廊,若幹廳室,這纔來到歐陽遲獨居的住處——非齋。
少爺停住腳步,定定地看着竹坊上這兩個字。
“非”字蜿蜒曲折,就如同河流一般,一筆之間或厚或薄,必要九曲而後十八彎,字型高挑而斜逸,雖延綿展開,卻靡沉而重。那“齋”字卻是扁平的隸書,就好像一個大漢,硬給壓扁了。
歐陽承也抬頭看了看,因笑道:“這是家父七年前所書,名字可能是取‘齋亦非齋’的意思。”
少爺微微露出感慨神色,道:“卻不知有心無心?”隨即展開笑容,對歐陽承道了聲:“請吧。”
歐陽承一時不知何意,見少爺要行,也就沒有再想,帶兩人進了非齋。
這是一間古色沉香的竹屋,屋內除了寥寥幾件家用,別無長物。但卻自有一股清涼溫潤的感覺沐浴全身。
歐陽遲坐在他那把青藤椅上,含笑看着三人進來。那椅子泛黃而黑,可見有些年代。
“爹,我已將兩位少俠請來。”歐陽承躬身行禮。
“嗯。”歐陽遲點了點頭,道:“你先下去吧。過了三更再來。”
“是。”歐陽承恭然而退,拉上了門。少爺卻看出他臉色突然間沉鬱起來:“這是爲什麼……”
“你們坐下吧。”歐陽遲指着兩張木交椅,茶幾上已經放了兩個杯子,卻聽他解釋道:“因爲不願別人來打擾,茶剛準備好,還熱的。”
“多謝老先生!”少爺也不客氣,整衣坐下。冥靈卻只是站在旁邊。
少爺回頭道:“老先生面前不用見外,你也坐下吧。”
冥靈十分高興地笑了笑,也坐了下去。
少爺聽父親描述過歐陽遲的樣子,是以在他出現的時候,才能笑得出來。當衆人都以爲歐陽遲死時,他主僕二人也不相信。原因很簡單,聽來更加荒謬,只因爲父親對他們說:“你們這次去,一定能見到歐陽遲。”僅此而已。關鍵還在於,他們對於那位姑射崖的主人,從來都是深信不疑的。
這時少爺再一次見到歐陽遲。
歐陽遲已經換了一套簡潔齊整的儒衣,蒼蒼白髮,掩蓋不了歲月留下的痕跡。人至衰老,百病纏身,小輩又討厭他們多管閒事,口舌不禁。其實那也是有苦難言。當體力衰祚,難以行動,老友仙去,未得新知,心情總頗爲壓抑,老人病是難免的。
所以少爺不禁起了哀憐之心。雖在武林,內力深厚,又是南武林盟主,自然較一般的老年人幸運得多。但少爺所哀者,不禁是歲月無情,也是覺得,就算如此,一來正因身份,二來難以與晚輩交深,而同輩卻早已不多。這樣的人,是十分孤獨的,就算是了改大師,或許在暗夜之下,猛然想到,也會起一記感慨。
暗自略微一笑解嘲,少爺遊目屋內,最顯眼的便是橫掛在壁上的一把刀——金刀!
歐陽遲的金刀!
刀身金黃中藏有暗紅,暗紅中又透出難以覺察的青黑,紋路的佈局暗蘊玄機。整把刀極爲厚重,雖不見大得離譜,但已經透出一股霸者的氣息。少爺暗想:“若讓我拿在手裏,一定不倫不類。”
眼睛很快劃過,左邊櫃上僅有一套書,側封上漆着“十三經”。而下襬了一具棋,其餘便空蕩蕩了。
少爺只好將眼睛回到歐陽遲身上,打量這位祥和的老者,看着他那張青藤椅,突然像猜破玄機般含蓄而笑。
歐陽遲連忙解釋道:“冒瀆先賢,附庸風雅,讓你們見笑了。”
少爺道:“‘六一居士’能有老先生這位知己,應該感到欣慰。”
“六一?”冥靈茫然一片:“一把刀、一部書、一具棋……”又前後左右看了看,什麼特別的都沒了,不解道:“就算加上老先生,也不過‘四一’而已。”
歐陽遲與少爺均笑而不答。一老一少就這樣相互看着,冥靈雖然好奇,卻不敢作聲。
少爺先打破沉寂道:“家父命晚輩遊歷,只吩咐了一件事,便是要來拜見老先生。”
“你父親還住在姑射崖?”歐陽遲拿出一封信箋放在茶幾上。
少爺掃見了一角,知道便是《莊子》裏的那句:“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如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於是答道:“正是。”
歐陽遲道:“七年前你父親來見過我一次。我才知道你們的情況。”
沉默了一會,又道:“你母親還好嗎?”
“我出生不久,母親便去世了。”
歐陽遲輕輕“嗯”了一下後,過一會才道:“當時那種情況,能保住你已經是萬幸了。七年前我不敢問你父親,他也沒說,現在也只是存有最後一點幻想,確認一下而已。”
“多謝老先生關心!”
“應該的。”歐陽遲笑得有點悽苦。
少爺道:“家父讓我帶一句話給老先生。”
“講。”
“家父希望老先生搬去姑射崖住下。勸老先生不要理太多俗事。”
歐陽遲嘆了口氣,道:“我縱然有心,也無顏面對你父親,還是算了吧。”
少爺一笑道:“其實家父也知道,他說往事雲煙,老先生不必太在意,他隨時等着你回心轉意。”
歐陽遲終於豪邁一笑,道:“好!好!”
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少爺,欣慰道:“他有你這樣的兒子,也算有福氣啊。”
少爺含笑不言。
歐陽遲從懷裏又拿出一個錦綢本子,遞給少爺,道:“這個你收着。”見少爺接過,這才道:“這是青原山靜居寺新任主持智清給我的。”
“那老先生爲何轉授給我?”
歐陽遲擺了擺手,示意收下,道:“靜居寺前任主持一目大師,是智清師父,不久前圓寂了。在圓寂前要智清接任主持,並要他把這東西交給我,或者也可以代爲交託給有緣人。前幾日他已經來了,聽到我去世,不知怎辦好,所以今天力主兩家比試,決出南武林盟主,正是爲了交託這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