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議到這,暖閣內的幾人再次被幹沉默了,一時間,只有窗外那些靈植們發出陣陣細微的窸窸窣窣聲。
過了好一會兒,王夫人才緩過來,然後忽然提議道:
“既然......既然黛玉她們已經安頓下來了,要不,咱們先派人去她們那看看情況?”
“看看她那裏缺些什麼,短些什麼,需要些什麼。”
“然後,咱們從家裏給她送去?”
“左右她們原本的院子裏什麼都有,都是些現成的,咱們乾脆讓人給她們送去?”
她說着,目光下意識地看向了王熙鳳,用眼神和視線頻頻示意着。
在她看來,王熙鳳可謂是‘長袖善舞’的,同時又是府裏管事的,平日裏與黛玉她們相處的也還算可以,讓王熙鳳去,似乎最爲合適?
"!!"
然而,感受到王夫人的眼神跟視線,往日那個伶牙俐齒、機敏善變、八面玲瓏,見風使舵的‘鳳辣子卻趕緊低着頭,盯着自己的腳尖,一言不發,並不想搭理王夫人的明示和暗示。
"
王夫人等了片刻,見王熙鳳始終沒有反應,不由得輕咳一聲。
“咳嗯!”
“鳳丫頭,你怎麼說?”
在這個家裏,王夫人能指使的人不多了,手下得力干將也沒幾個,而眼前的王熙鳳這個同樣來自於王家的親侄女,就自然是她能使喚得動的爲數不多的人員之一。
所以,她乾脆直接點名了。
"!!"
王熙鳳身子再次微微一顫,但卻依舊沒有抬頭,只是用一種極低的、帶着幾分心虛和尷尬的語氣喏喏道:
“太太......”
“這事兒,我......我怕是去不得。”
“唔?”
“爲何去不得?"
“怎麼就去不得了?”
看到王夫人始終堅持,王熙鳳心裏暗暗叫苦着,卻又不知該怎麼去說才能拒絕。
於是,想了想後,她纔不得不硬着頭皮解釋道:
“太太您想啊,那日的事兒,我......我也是出了主意的。”
“如今搞砸了,我哪還有臉去見林妹妹啊?”
“我這要是硬着頭皮去了,不成那沒臉沒皮的人了?”
“況且......”
“萬一惹惱了林妹妹,豈不是更加糟糕,雪上加霜?”
她的底氣真的不是很足,也不敢太過於忤逆王夫人,所以自然是越說聲音越低,到最後幾乎微不可聞。
說實話,王熙鳳心裏其實是很苦的!
當初,獻計的時候,她可是成竹在胸的,自以爲十拿九穩,肯定能拿捏住黛玉那個性格柔弱的丫頭,誰曾想......最終卻是這麼個結果?
如今倒好!
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沒撈着好處不說,反而把林妹妹給逼走了,還惹得闔府上下雞飛狗跳的,而她這個始作俑者之一,更是直接被老太太和太太給當成了背鍋的,閶闔府上下都以爲是她的錯,她找誰說理去?
所以,她算是想明白了,關於黛玉的事情,她是絕對不能再往上湊了,那純粹是自找沒趣!
賈母見王熙鳳那副模樣,心裏也大概明白了其想法。
緊接着,她也開始沉吟了起來。
二兒子的媳婦想來是不再適合去了的,畢竟對方跟黛玉關係歷來也就一般般,這次這麼一鬧,估計就更加生分了。
這或許,就如同俗話說的那般,外甥跟舅媽不親,跟舅舅親?
可對方不去的話,她要自己去?
說實話,賈母自己倒是想去,可她的身份擺在這裏,哪有老祖宗親自上門去給外孫女賠罪的道理?
那樣一來,不僅外孫女會進退兩難,她自己也是徹底沒轉圜餘地了。
所以,思來想去,最終賈母的目光落在了賈政的身上。
“政兒,要不………………”
“改天你親自去看看?”
她這話,說得似乎有些底氣不足。
雖說,逼婚黛玉那事兒,這個兒子全程沒有摻和,是個局外人,但她們當初也是用了對方名頭的。
而如今要對方去探望,雖說也總隱隱覺着有些不妥,但似乎也只能讓對方去了。
賈政思索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母親。”
“我作爲舅舅,去探望外甥女,自然是名正言順。”
“可眼下,她們纔剛剛搬出去沒幾天,我這個做舅舅的便急匆匆地上門,未免顯得太過於刻意造作了些。”
說着,看到賈母不悅,他趕忙斟酌着更改措辭:
“依兒子之見,還是先緩一緩。”
“再說,要去,也該是你們女眷先去走動走動,哪有我這個舅舅先出馬的道理?”
“也省得到時候我這個當舅舅的開口讓黛玉那外甥女難做,您說是不是?”
賈母聽了這話,雖然不喜,但也不得不點點頭,覺得賈政說的也有點道理。
見到賈母點頭,王夫人趕緊低下頭,不吱聲了。
因爲現在她自己的丈夫不能去,自己的侄女不能去,然後老太太身份在那裏也不合適去,那豈不是說,要讓她這個當媽的去?
而她顯然是不想去的,也不敢去,所以,除了趕緊裝死'之外,她還能怎麼辦呢?
“有了!”
還好,就在這時,一直裝鵪鶉的王熙鳳忽然抬起頭,眼珠轉了轉,然後試探着說出了她的建議:
“老祖宗,老爺,太太………………”
“我有個主意,不知當講不當講?”
賈母淡淡瞥了她一眼,不耐地擠眉道:
“說。”
王熙鳳不敢拿捏,趕緊說出了她的計劃:
“要不......”
“咱們讓府裏的姑娘們,還有寶兄弟,去探望一番?”
“這幾日,寶兄弟不是還在鬧着要去找林妹妹麼?”
“讓他去,正好......”
然而,她話還沒說完,賈政便勃然變色,直接打斷了她的那餿主意並怒聲叱喝道:
“不可!”
“簡直是胡鬧!”
“荒唐!”
看到三人齊齊朝着自己看來,賈政才繼續解釋了起來:
“事情便是因那孽障而起,他若去了,豈不是火上澆油?!”
“你們可千萬別再亂來了!”
“寶玉那孽障,萬萬不能去,也絕對不能讓他去!”
“若再鬧出什麼亂子來………………”
“則萬事皆休!!"
賈政吹鬍子瞪眼的,指着王熙鳳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顯然是被氣急了。
而王熙鳳被賈政這一通怒吼,自然是嚇得又縮起了脖子。
然後自知失言的她,只得趕緊低頭閉嘴,再不敢吱聲。
“確實!”
賈母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政兒說得有理。”
“寶玉那孩子,眼下是不宜去。”
“他那性子,一旦去了,怕是又要鬧出什麼亂子來。”
“實是去不得!”
她想了想,又糾結片刻,這才依着方纔王熙鳳的法子緩緩道:
“但鳳丫頭方纔也說對了一半,寶玉雖然去不得,姑娘們卻是可以去的!”
“這樣!”
“回頭讓迎春、惜春,還有寶釵她們,挑個好日子去走動走動吧。”
“都是姑孃家的,年紀也相仿,去了也好說話。”
“順便問問玉兒還有三丫頭,看看她們什麼時候方便,還缺些什麼,回頭再把她們院子裏原先的丫鬟,婆子和一應用物都給送去。
“她們兩人那夜走得急,就帶了兩個小丫鬟,很多東西都沒帶,那像什麼話?”
說到這,她停頓了一下,隨即又勉強道:
“還有,玉兒留在府裏的那些家產……………”
“屆時也找個機會一併問問她的意思,至於什麼時候給她,回頭再拿個章程出來。”
賈政沉吟片刻,點點頭,覺得這是個老成之言。
“母親說得是。”
“讓姑娘們和姨媽家的寶釵去看看,確實最是妥當。”
“都是姑孃家,去了可以聊些體己話,應該不至於會讓玉兒太牴觸,至少......場面也不至於太尷尬。”
“就這麼辦!”
決定後,他重新看向王熙鳳,語氣和表情也終於緩和了些。
“還是由你這當嫂子的去安排!”
“要告訴姑娘們,讓她們先別急着勸黛玉和探春她們回來,先穩住。”
“等姑娘們走動起來了,多走動幾次,等緊張的關係慢慢緩和了,事情有了轉圜餘地,咱們這些當長輩的,再去纔好。”
王熙鳳見賈政把差事又遞到了自己這邊,心裏暗自叫苦,卻也不敢再去推脫。
於是,她連忙低頭應了。
“是!”
“老爺放心,這事兒由我來安排。”
“我待會兒就去跟姑娘們說,讓她們準備準備。”
她想了想,旋即又提議道:
“到時候......”
“讓我家璉二爺送她們過去。”
“畢竟,他之前就曾多次接送黛玉往返揚州,還操辦了林姑爺的喪事,那沒功勞也有苦勞。”
“說不定,他的面子比咱們這些人的還大些呢?”
賈政聞言,皺眉沉吟了一會兒,覺得對方說的有理。
“璉兒辦事我是放心的,至少從未出過什麼大錯。”
“也罷!”
“只能先這樣了。”
“你們看着辦吧,只一條————可千萬別再搞砸了。”
他最後這話說得有些意味深長,還若有所指地在王夫人和王熙鳳兩人的面上深深掃了一眼。
"
王夫人和王熙鳳聽了,只覺各自臉上都火辣辣的,不得不悻悻別過頭去。
“行吧!”
“老身也不管了!”
賈母看了賈政一眼,又看看王夫人和王熙鳳,最後長嘆一聲,疲憊地擺了擺手。
“既如此,那便這麼着吧。”
“鳳丫頭,你先去跟姑娘們說說,讓她們心裏有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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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
“下邊的情況跟咱們上邊不一樣,你得挑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然後讓你屋裏的帶着姑娘們去走動走動,探探情況再說。”
說完,她緩緩閉上了眼睛,靠在引枕上,擺擺手,就那麼歪着不再言語。
賈政、王夫人和王熙鳳三人見狀,知道老太太這是乏了,也累了,於是紛紛起身行禮,然後輕手輕腳地告辭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