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見她黛玉一臉的懵懂,心下不由一嘆。
他知道,眼前的這孩子雖然聰慧過人,於詩詞歌賦、策論時務以及人情世故上大都一點就透,但可惜,於這朝堂官場上的博弈、權謀爭鬥的複雜之處,終究還是經歷得太少了。
但想到眼前的黛玉才虛歲十三,他又釋然了,覺得自己不該苛求太多。
於是,他便耐着性子,開始細細解釋起來:
“事情其實並不複雜。”
“當初,你爲父報仇,在江南掀起的那一番......那番腥風血雨,固然是替你父出了口惡氣,但同時也將江南地方勢力把持靈脈,欺壓仙民的蓋子,徹底掀了開來!”
“那些積年弊病,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勾連,那些原本可以捂着蓋着,慢慢消化、慢慢解決的事情,眼下卻一下子全都暴露在天庭眼前,成了不得不面對,不得不解決的燃眉之急!”
“畢竟,你們殺的人太多了,江南一下子就亂了起來,很多宗門的宗主,世家的家主都沒了,他們對地方的控制能力驟降,這令天庭不得不提前出手。”
“否則,就準得出更大的亂子!”
說着,他見黛玉聽得認真,便又繼續說道:
“而如此情況………………”
“自然是今天庭之中的守舊與激進兩派皆是如獲至寶那般,紛紛大喜過望!”
“他們那些人,並不在乎江南死了多少人,也不在乎死的是誰,他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能否憑藉這次難得的契機,推動那關乎靈脈運轉與靈石分配的“轉運之法”進行改革!”
"!!"
“改、改革?”
林黛玉聽到這裏,心中的迷霧漸漸散開了一些,似乎聽明白了,但似乎又沒完全明白。
所以,她想了想,便趕緊試探着問道:
“舅舅的話玉兒聽着有點明白了,只是......”
“玉兒不明白,既然是兩派都想改革,那豈不是殊途同歸?”
“爲何還要去爭吵不休?”
是的,這就是林黛玉不解的地方。
“呵!”
然則,賈政卻苦笑一聲。
緊接着,他又沉默了好一會,許久,才用那歷經宦海沉浮滄桑與無奈的嘶啞聲音嘆道:
“玉兒,你要知道......”
“因爲他們想要的‘改革’,根本不是一回事!”
“同途卻殊歸!”
“如此一來,焉能不爭?!”
他緩步離開了窗前,開始在書房內踱步起來。
走着走着,他又停在了書房另一側的窗邊,然後就那麼怔怔望着窗外那那片顯得有些靜謐的浮空島園林,也就是那片大觀園,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麼。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卻字字清晰道:
“守舊派覺得,原本的‘轉運之法’立意雖好,但不夠完善,條文過於疏闊,執行時多有紕漏,這才讓江南那些地方世家和豪強們有了可乘之機,上下其手,中飽私囊。”
“是以,他們打算在現有天條框架之內,對其進行修補完善,增補細則,設立專門的監督衙司,派遣可靠的監察仙官,嚴加防範,以確保再無靈脈和靈石被地方勢力把持、私分的問題。”
“他們想鞏固的,是天庭和天條既有的威嚴,是三界運行千萬年來賴以維持的基本秩序與公平公正!”
說到這,他忽地轉過身,看向了拎黛玉,目光中帶着一絲莫名的深意:
“而激進派則不同。”
“他們認爲,原本的‘轉運之法’早已不合時宜,修修補補已無濟於事,必須大刀闊斧,徹底變革!”
“他們想要放寬現有天條的某些束縛,除了原本的地方勢力之外,也讓更多天樞衙司、更多權柄部門插手進去,彼此牽制,互相掣肘,以此形成新的平衡,避免類似江南亂局在三界各地重演!”
“他們要徹底改變原本天條規定的,對於靈脈,或者說......對於利益的分配最根本原則!”
說到此處,賈政忽然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黛玉,有些考校意味地問道:
“玉兒,你且說說看!”
“這兩派的改革方向,你覺得......”
“哪一派更好?"
這一問,黛玉不禁再次一怔,眼神也重新有些猶疑起來。
“哪個更好?”
“這......”
她確實沒想到自己舅舅會直接將這個問題拋給自己,所以,她開始沉吟起來,纖細的手指更是無意識地絞着手帕,腦海中反覆權衡和推演着守舊與激進兩派改革目的中的利弊。
最終,她才忐忑地抬起那雙還有些迷茫但卻十分清澈的眼眸,用那帶着幾分不確定的語氣小聲道:
“舅舅,玉兒愚鈍......”
“聽舅舅方纔所言,似乎......似乎兩派的改革,都有其道理?”
“守舊派求穩,欲在原有框架內修補,固然穩妥,但只怕積弊已深,小修小補難以根除病竈;而激進派求變,欲以新制破舊局,固然魄力可嘉,但......但如此劇烈的變動,牽一髮而動全身,萬一引發更大混亂,又該如何是
好?”
她這分析,雖某些方面還顯稚嫩,卻是中庸和老成之言,可見她是真正用了心思去思考了的。
“唔……..…”
賈政聽了,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之色,但他很快又感慨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你小小年紀,能想到這一層,已屬不易。”
“但看透此事,需得再往深處想一層。”
還好,他並沒有繼續爲難黛玉,讓她去分析那更深處的東西,而是在沉吟一番後,直接揭開了那層迷霧:
“其實,無論是守舊派還是激進派,他們口口聲聲說要借江南之事‘鞏固天庭根基,這一點,無可辯駁,也都是事實。”
“但......”
說着,他話鋒一轉,聲音也變得冷峻起來。
“守舊派想要鞏固的,是天庭和天條本身不容褻瀆的威嚴,是天庭的立朝之本,是三界億兆仙民最基本的公平公道,是那行之千萬年,早已融入血脈的現行天條天規!”
說到這,他頓了頓,開始踱步到書架前,就那麼背對着黛玉看着滿書架的書籍並繼續幽幽道:
“然則,激進派想要鞏固的,卻是他們自己目前所擁有的權勢和地位!”
“他們所求的,是萬古不滅,是高高在上,是維護他們自身和背後各個團體的威嚴與利益!”
“因此,他們也迫切地想要改變現狀,改變那些規定了仙人亦會隕落和輪迴的,讓他們無法永享權柄的‘不公’天條!”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般,瞬間劈開了林黛玉心中那層朦朧的迷霧。
"!!”
所以,她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忍不住脫口而出道:
“舅舅的意思是……………”
“江南之事,其實給了這兩派一個藉口,一個可以堂而皇之地去推動各派真正意圖,也就是修改那天條的契機?”
微笑着,賈政轉過身來,看着瞬間通透了的黛玉欣慰道:
“正是!”
“否則,你以爲爲何天庭會那麼快就達成共識,不再追究和追查你們在江南做過的那些事情?”
“哼哼——”
“因爲在那兩派眼中,真相如何,公道何在,那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件事本身,是可以被他們用作攻訐對手,甚至推動變革,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武器!”
“是以,舅舅之前纔會說,你們被人當槍使了!”
“雖然那可能不是你們的本意,但......”
但什麼,賈政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