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水汽繼續蒸騰着,洞中一片寧靜。
探春、紫鵑和雪雁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到有些手足無措。
因爲她們都知道林黛玉的性子,對方看着柔弱,骨子裏卻最是執拗的,一旦拿定了主意,怕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也正因爲知道,所以她們才揪心,生怕對方這時候做出某種不理智的決定。
所以,三人此時心中忐忑,卻又不敢去再問再勸,只得默默陪着,只能祈禱或等她自己想通。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隨着水面微動,林黛玉忽然睜開了眼睛。
此時,她那雙眸子在溫泉霧氣中清亮得驚人,但卻無半分的溫度。
“你們擔心的,我知道。”
她緩緩開口着,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並在這空曠的石洞中迴盪着。
“我知道那是陷阱......”
“我也知道有些勉強,更知道有風險。”
說着,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面前的三個姐妹,那雙水一般的含情目裏,有探春素日敬佩的決斷,有紫鵑熟悉的清冷,還有雪雁從未見過的、令人心悸的冷厲。
“沒錯,那是他們設下的圈套,只管等着咱們去鑽。”
“有些事,確實是勉強,往前走一步,可能是風口浪尖,未必有好的結局。”
“但是......”
“也正因爲是陷阱,咱們才必須去。”
說到最後,林黛玉話鋒一轉,聲音裏透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
“此話怎講?”
探春不解,急忙去問。
林黛玉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側首,望向石洞外隱約可見的天光。
在那邊,是江南的星空,是揚州城的方向,同時是她的父親林如海的魂斷之處。
“這段時間以來,很多兇手大都已死在咱們手裏。”
“剩下的那些,除卻最後的幕後元兇,餘下的不過是一羣喪家之犬罷了。”
她聲音幽幽的,彷彿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那些個負罪的敗犬,如今倒像是園子裏掃落的殘花,一瓣一瓣都碾在咱們腳底下了。”
“餘下的,可不就是些躲在牆角根兒發抖的秋後螞蚱麼?”
“喪家之犬爲何要聚在一起?”
“不過是怕。”
“怕咱們找上門,怕死。”
“就如同怕咱們的腳步聲踩着他們的脊樑骨,怕閻王點卯點到他們自家的門楣上一樣。”
“他們挖的那些坑,埋的那些絆子,倒像是小孩子用沙土堆的泥人,自個兒哄着自個兒玩罷了。”
“他們在那裏設陷阱,無非是覺得這樣能護住他們自己的性命,覺得能等來救兵,或是能恫嚇咱們不敢動手?”
說到這,她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跟自己坦誠相待的三個姐妹,嘴角竟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笑意清淺,卻無端讓人脊背發涼。
“可我想要的,正是他們以爲能活下去”的時候,親手把他們那點念想給掐滅。”
“等他們把那點念想捂熱了,悟出火星子了,等他們指尖兒剛摸着那點子虛妄的希望時......再拿冷透了的茶,一滴又一滴將其給澆透!”
聽到這,探春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那意思。
“林姐姐的意思是......”
“殺人誅心?”
“是,也不是。
"
然而,林黛玉卻輕輕搖頭。
“我要的,是讓他們知道——無論設什麼陷阱,無論是聚多少人,都保不住他們的命。”
“他們加在我爹爹身上的,我要十倍百倍還回去。”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冷了下去。
“不,不只是讓他們知道。”
“我還要讓整個江南,但凡手上沾了爹爹血的人都知道——跑是沒用的,躲也是沒用的,聚在一起也更沒用。”
“該死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這話說得平靜,卻透着一股刻骨的寒意。
"
"
所以,一時間,探春心頭大震,望着林黛玉那張依舊有點蒼白,有點柔弱的面容,竟不知該去說點什麼纔好。
紫鵑也張了張嘴,想要再勸,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跟了黛玉雖然已經快兩年了,但這還是第一次覺得自家的林姑娘如此陌生,卻又令人心疼。
雪雁卻沒想那麼多,她小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着,不知在想些什麼,但反正沒有再勸就是了。
“哎——”
良久,探春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然後嘆息一聲吼澀聲道:
“既然林姐姐心意已決,妹妹我自然追隨。”
“只是......”
“那宗門的情形林姐姐你也瞧見了,他們人多勢衆,陣法森嚴,如何動手,可有個章程?”
看到探春同意,林黛玉微微頷首,顯然心中早已有了計較。
“三日後,會有一場大雨。”
“那夜子時,咱們動手。”
“有師傅給的人皇和無常令,再加上大雨遮掩,咱們能將動靜給壓到最低。
“大雨?”
探春一怔,隨即恍然。
因爲,大雨傾盆之下,那確實是個絕佳的掩護。
“可是......”
“若有人趁亂逃脫呢?”
“咱們畢竟只有四人,那些人便再是烏合之衆,真要四散奔逃,急切間怕是難以堵住。”
“咱們可沒有大仙的那等手段!”
接着,探春又問出了她心中最大的顧慮。
林黛玉看了她一眼,然後淡淡道:
“無妨!”
“到時候我一人進去,你們三個,守在外頭,專等漏網之魚。”
聞言,探春臉色一變,剛要開口,卻被林黛玉抬手給止住了。
“放心!”
“到時候,我會用最快的速度,最雷霆的手段,將裏面的人收拾乾淨。”
“你們不必擔心我,只須記着——”
“一個都不許放跑。”
林黛玉的聲音平靜,卻透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和堅定。
"
"
這話說得太過自滿,以至於探春、紫鵑、雪雁三人皆倒吸了一口涼氣。
畢竟,那宗門裏少說一兩百人,甚至可能更多,還有不少高手,一人進去,還要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乾淨,這話聽着,在她們看來雖不至於說是天方夜譚,但也還是太過於託大了。
可看着林黛玉那雙平靜如水的眸子和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表情,她們最終卻說不出半個不字。
探春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卻發現林黛玉已緩緩將身子沉入水中,溫熱的水面沒過她的下頜,沒過她的朱脣,沒過她的鼻樑,最後只餘一雙平靜的眸子露在外面,並清冷冷地望着石洞的穹頂。
探春與紫鵑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無奈與擔憂,可事已至此,她們也不好再勸。
“也罷!”
良久,探春輕嘆一聲,低聲應道:
“我們明白了。”
“三日後的子時,我們守在外頭,一個都不會放跑。”
“林姐姐,你自己當心。”
計議已定,洞中再次陷入寂靜,只有溫泉水波輕輕盪漾,發出細微的聲響。
洞外,暮色漸沉,山林間鳥獸歸巢,一切也都漸漸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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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此時已闔上雙目,任由溫熱的泉水包裹着自己,心中默默盤算着些什麼。
溫泉依舊氤氳,可那水汽之中,似乎隱隱凝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意。
“我泡好了!”
“你們且自在消受罷,我去外頭吹吹風………………”
終於,林黛玉先是慵懶地將溼發找到耳後,指尖輕拂過水麪,帶動了幾縷氤氳霧氣。
緊接着,不等三人說點什麼,林黛玉便扶着池壁緩緩立起,氤氳水霧順着玲瓏肩頸滑下,在腰窩處打了個旋兒。
隨即,赤足點過青石時留下串溼痕,她也不管那些,只是上前,指尖掠過搭在石頭上的軟煙羅裙紗衣,輕輕一揚披上身,讓那薄紗籠着自己的身子和將晞未晞的春色,旋即飄飄然往洞窟外邊的山林走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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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探春、雪雁與紫鵑三人再次對視一眼,最終還是沒有跟出去,只是繼續默默地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