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賈母院子裏爲黛玉舉辦的那個小宴會,自然是賓主俱歡,再沒發生某個大臉寶無理取鬧的事情,所以,這裏就不多作贅述了。
第二天清晨,陽光依舊和煦。
經過昨日那場驚心動魄的會仙試,此時的黛玉只覺心神俱疲,原本她還想好生歇息一日,就和三妹妹探春在書房待着,哪裏也不想去,更不想修煉了。
卻不料,她們才用過早膳不久,院門外便傳來一陣笑語喧闐聲。
而待到紫鵑打起書房簾子朝外一看,卻只見迎春、薛寶釵、賈寶玉、李紈四人竟不約而同聯袂而至?
見狀,紫鵑趕忙跟雪雁忙不迭地迎了出去,然後將衆人引入正房小廳內。
很快,候在書房內的黛玉看到了:那迎春姐姐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襦裙,神態依舊溫柔嫺靜;而薛寶釵則是一身淡紫色織金纏枝蓮紋的衫子,外罩白比甲,打扮得素雅端莊,眉宇間自帶一般沉穩之氣;李嫂
子則穿着白綾緞襖子,繫着青緞子馬面裙,顏色雖素,卻更顯其守節之人的清淨。
至於表哥賈寶玉,則還是那身家常的銀紅撒花箭袖,束着五彩絲緣,項上依舊掛着那塊通靈寶玉,然後神采飛揚中帶着幾分急切?
不過衣着不重要,重要的是衆人相見,自是不免一番寒暄。
而其中,賈寶玉最是性急!
他先是圍着黛玉轉了兩圈,上下打量了後便猴急地道:
“林妹妹昨日可累着了?”
“我聽說那會仙試的文試極是熬人,兩個時辰要做三篇大文章!”
“妹妹身子弱,可還支撐得住?”
說完,他言語中滿是關切,就想上前攙扶,但好歹忍住了。
“多謝二哥哥記掛。”
黛玉微微福了一禮,然後輕聲道:
“雖有些疲乏,倒也無大礙,歇息一夜已大好了。”
雖然吧,黛玉此時面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畢竟是歇息了一夜了的。
寶釵卻沒有男女之防,直接上前執了黛玉的手,細細端詳她的面色好一會,才展顏笑道:
“是了!”
“瞧着這氣色,確實是比昨日要好些了。”
“我可聽說過的,據說,這等大考最是耗費心神,妹妹還需好生調養纔是。”
“快坐下先。”
聞言,李紈也走過來並點頭附和着,然後示意黛玉趕緊先坐下說話。
“正是。”
“林妹妹快快歇着。
“咱們今日來啊,原也是想着妹妹考完了,大夥兒過來聚一處說說話,鬆散鬆散,沒得讓你在屋裏胡思亂想。”
緊接着,迎春也跟着柔聲跟腔道:
“其實,林妹妹才學我們是知道的,定是考得極好的。”
“只是......”
“方纔路上寶玉說了,我等也心裏好奇,不知那仙舉司今年出了何等樣的題目?”
而迎春這話一出,那賈寶玉立刻迫不及待地接道:
“是極!”
“林妹妹,你且快將那考題寫出來給我們瞧瞧!”
“我們都好奇得緊呢!”
“仙舉司的題目向來刁鑽,且關乎時務仙政,非比尋常詩詞小道,我們也想開開眼界!”
“到時還請林妹妹指教?”
說着,他還第一時間跑到了書房的書桌那,殷勤地磨墨潤筆,還體貼地展開了一張宣紙平鋪在了桌面上。
寶釵雖未明言,但那雙沉靜的眸子裏也流露出幾分探詢之色,顯然她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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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紈和迎春兩人亦是含笑望着黛玉。
由此可以看得出來,她們來之前肯定是已經合計過了,明擺着就是爲了這件事來這裏的,一起說說話解悶什麼的,最多隻能算是其中一個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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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見衆人神情懇切,想到這等事情原也無需隱瞞,便點了點頭。
“也罷!”
畢竟,仙舉文試既已結束,試題昨天便已傳開,即便自己現在不說,這些姐妹們也能從別處知曉,所以,她略一沉吟,便欣然起身朝着書桌那邊走了過去。
“既如此,我且將題目謄寫出來,咱們一同參詳便是。”
“指教倒是不敢當呢。”
說着,黛玉挽袖執筆,凝神靜氣,很快將那深深印在腦海中的三道題目,用她那娟秀工整的筆跡謄寫於紙上。
第一題:論《周天星辰大陣》與《九宮八卦陣》於天庭邊疆防線佈防之優劣,並結合當前東海及極東之地魔淵異動,闡述應變之策。(要求:不少於三千言)
第二題:今有南疆‘玄陰真水氾濫,侵蝕離火靈脈,致千裏之地陰陽失衡,生靈凋敝。試析其根源,並擬定疏浚、調和、根治之三策,同時計算人力、物力等成本。(不少於兩千五百言)
第三題:釋‘天人感應”之義,並以近百年三界異爲例,論述仙官當如何修持己身、溝通天地,以消弭劫氣。(不少於兩千言)
黛玉剛開始書寫時,衆人皆圍在案邊觀看,偶爾還品評兩句。
而待她那最後一筆落下,輕輕擱筆於筆架上時,書房內卻陷入了一片奇異的寂靜。
方纔還躍躍欲試,想着或許自己能依題也寫些文章出來,與黛玉互相品鑑,甚或存了幾分暗暗比較心思的幾人,此刻看着紙面上那一個個墨跡未乾的字,臉上的表情從好奇漸漸變成了愕然。
接着很快,愕然又繼而化爲難以置信的震驚與茫然。
其中探春性子最是爽利,所以,她第一個打破沉默,指着那紙張,一雙俊眼睜得溜,直接失聲道:
“林、林姐姐!”
“這......”
“這真的是這屆會仙試的考題?”
“你......你當真在兩個時辰內,將這三道題目都做完了?!”
她的聲音因爲過於驚訝而有些變調,但她卻顧不了那麼多了。
“這......這第一題便要論兩大上古仙陣的邊防優劣,還要結合東海魔淵的軍務?”
“第二題竟是治理陰陽失衡的實務策算,連成本都要估算?”
“第三題更是不得了,直接關乎天人感應、仙官修持與消弭天劫的大道至理?!”
她越說越是激動,同時還連連搖着頭感慨着。
“別說是區區兩個時辰了!”
“便是給我兩天、兩月......不,怕是給我兩年功夫,讓我翻遍咱們府上的藏書樓,請教遍府裏的清客相公,我也未必能就其中任何一題,寫出個子、卯、寅、醜來啊!”
“這......這哪裏是考校文章,分明是考校經緯天地、治國安邦的宰輔之才啊!”
感慨着的同時,她語氣中還充滿了對黛玉由衷的佩服與自知之明的那種挫敗感。
同樣!
迎春亦是看得目瞪口呆。
"
“哎!”
好半晌,她才輕輕嘆了口氣,看向黛玉的目光中充滿着驚歎與羨慕。
“林妹妹......真真是了不得!”
“這等題目,光是看着便讓人頭暈目眩,心頭髮慌。”
“換作是我......”
“怕是連題目都讀不通透,更遑論提筆撰文了。”
“妹妹竟能做出來,實在是......讓人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她性子溫和,不擅說那種客套話,所以,此刻是真誠的感慨和欽佩。
薛寶釵則自始至終都未發一言,只是凝神細看着那三道題目。
她面上雖依舊保持着慣有的端莊沉靜,但若細觀,便能發現她那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脣角慣常的弧度也有些僵硬。
看得出來,她雖說自認博聞強識,於詩書雜學上頗有涉獵,但眼前這三題,涉及仙陣軍務、陰陽治理、天人大道的題目,就絕非她這種閨閣少女所能輕易觸及的深奧學問。
所以,一時間,她心頭亦是震動不已,對黛玉能應對這等考題,生出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
只不過,她素來心思深沉,情緒不輕易外露,故只是將那份驚異與些許不服悄然壓入心底。
"......"
而原本對黛玉的才女之名還有些隱隱不服,覺得林妹妹雖好,未必就能勝過自己多少,存心今日要來‘切磋’一番的賈寶玉,此刻更是如同被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他湊在案前,將那三道題目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越是細看,臉色越是發白,額角甚至滲出了些許細微的汗珠。
最終,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去說什麼,但喉嚨裏彷彿被什麼堵住了,最終只是悻悻然地縮了縮脖子,像只鬥敗了的公雞那般,垂頭喪氣地退後兩步,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繡墩上,再不敢提什麼寫文章或去品鑑的渾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