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心事(中)
狄希陳一個人枯坐了半日,還是忍不住要告訴素姐緣故。 原來前幾日那個李老漢來告的張家,卻有個親戚在成都府衙門裏做門子,不知做了什麼手腳讓李老漢撤了狀紙,林知府又使了個管家出來做媒主婚。 洞房那晚小的房裏無事,大的那個卻鬧將起來,李家的大兒子道她是個破罐,就拎了她到院子裏打了個落花流水,因喫了酒晚上勞碌了半日又累着了,就自己關了門進去睡到天明方起。 開了門看那個張大妮子卻在樹上打鞦韆呢,解了繩子放下來,已是沒了氣。
那對小的高高興興起來要拜公婆跟大伯。 堂上二老跟大伯都黑着臉,張大妮子真挺挺睡在門板上耍子,見張二妮子笑嘻嘻跟在二兒子後邊進來,那個大的就搶上前給了弟媳婦一個黑虎掏心,先打倒了方捆在柱子上審她那十幾日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二妮子抵死只說是在舅舅家。 待李二奔到他房裏帶血的白綾取了來給爹孃看過,解了妻子下來已是半死不活。 李家父子因出了人命,偏要張二妮子說那十幾日是私奔。 張二妮就趁了人都去喫晚飯,穿好了衣裳走到後門外的一個池塘跳了下去。 李家只當她受不得拷打逃回了孃家。 張李兩家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西,待打了一個來回方各自到處去尋,第二日在門後塘裏才找着一個死人。 那張家以爲女兒又讓李二搗子哄了去,糾了一羣人找了****到賭場找到李二搗子打了個臭死方拖了回家。 李家已是拉他家兩個女兒的賠嫁並屍首擺在大門前,李老漢與李大都指手畫腳在那裏跳罵。 衆街坊多有耳聞,又見張家拎了姦夫來,越發確信是真地了。 張家因知府那裏有人,就拉扯着李家三人去成都府拼命。 林大人各打了二十板又罰了四十兩銀子十刀紙,將李二搗子敲了八十棍,就當場敲死了他。 此事死無對證。 張李二家都是人財兩失,告不起狀。 也只得偃旗息鼓自認倒黴。
素姐見狄希陳怒氣衝衝說了半日,就親手倒了碗茶給他道:“消消氣吧。 ”
狄希陳將茶一飲而盡,把茶碗重重的放下道:“林白真不是個東西,三條人命呀,若是上邊查起來,挨着點邊的都得回家種田去。 ”又道:“此事楊大人想佈政使前參他,叫我也寫一本兒。 周師爺說此事咱們遠着些兒。 我卻氣不過,你覺得如何?”
素姐嚇得臉色發白道:“若是這麼着,只怕參了他不頂事,卻牽出咱們知情不報。 ”
狄希陳道:“咱們這不是還沒有審麼,牽連不了我們。 ”
素姐想了想道:“他是你上司,就是有什麼不對,也是要替他擋着些兒,要是看不慣。 遠着些也罷了。 ”
狄希陳苦笑道:“這個道理我懂,一個總跟自己上司過不去的下屬,換了人來,還是會跟上司過不去。 做官的若是這樣,這個官兒就到頭了。 可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要對得起良心。 ”
素姐道:“周師爺必說的和我一樣。 何況楊大人也不像是個爲民做主地人。 你莫讓人當槍使了罷。 ”
“他是不像那種人。 也罷,我就等幾天再說。 ”狄希陳想通了方道:“中午就生氣沒喫下去,肚子餓了,教廚房裏有什麼中喫的先給我來兩樣兒。 ”
素姐還是有些不放心,笑道:“千萬不要衝動,丟官事小,小命最大。 ”
狄希陳道:“審時度勢還是有地,真當我跟你家老三一樣?”
說到老三,老三已是興沖沖抱了一盆蘭花進來,高聲笑道:“姐姐。 我尋了一本好蘭花。 客人只要二十兩銀,在門口等着呢。 ”
素姐嘆了口氣道:“還給他罷。 休要再拿這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教人哄了錢去。 ”
薛老三教素姐一盆冷水澆下,垂頭喪氣教人把花盆送了出去還給賣花的客人。
素姐笑道:“我還要買些上等好珠,你且去找找,不要問價,價錢我自與他商量。 ”
薛老三方又喜歡了,高興道:“我就去找。 ”
“明日再去,”素姐見飯都擺上來了,教老**狄希陳同喫,就問小九今兒哪裏喫的飯。
狄希陳拿筷子撥了撥盤裏的臘肉炒大蒜,道:“今日去碼頭送一個過路的官兒,他見着了小九,問我討。 所以這孩子回家關了門生氣。 ”
素姐笑道:“我教廚房做些什麼送過去吧,下次休帶他出去就是。 ”就叫小春香去廚房吩咐給九爺做飯。
一連過了好幾日,楊大人那邊都沒有什麼動靜兒,倒是幾個人一處喫了兩三次飯,林大人與楊大人越發的親熱,狄希陳看得心裏暗暗搖頭,也學素姐,再有什麼一處喫酒之類地事情都推了,公事上越發小心,連小九與薛老三都禁了不許他們出門。
素姐因天氣晴朗,指揮了衆人在院內曬衣裳鋪蓋。 正好楊夫人久不見素姐到她那裏去,帶了兩個小婢過來尋她說話,見她們院子裏牽了繩系在樹上,曬着幾牀牀單和被子,一牀綢緞被面的都沒有,全是拿棉布縫了布袋一樣的東西把被絮罩在裏頭,就笑道:“這是什麼?”
素姐忙得暈頭轉向的見楊夫人來了,解了包在頭上的手巾,將身上的落毛飛絮打了乾淨,方笑道:“這個是南邊傳過來的被套兒,比咱們被面被裏的還要釘一起可是容易地多了。 ”
楊夫人就道:“依我看還是省好些錢呢。 我們家的被子一牀都要一二十兩銀,全是買的松江被。 ”就走上前來捏捏面前一牀洗得發白的藍花布的被子,道:“也還鬆軟,只是你也太省了些。 ”
素姐讓了楊夫人房裏坐,教小荷花沏了兩碗茶來,楊夫人捧了茶碗在手,吹了半日方呷了一口道:“這個也是峨眉山的芽茶?”
素姐笑道:“那是進上地,我們哪裏摸得着。 就是平常市集上買的,不怎麼好看,卻中喫。 ”
楊夫人聽了就放下道:“我卻喫不慣這個。 ”又道:“前幾日人家送了好幾簍呢,回頭我教人拿一瓶來你喫。 ”
素姐小心,道了謝就不先開口說話,自拿了珍珠與銅線在那裏穿蝴蝶。 楊夫人雖是有備而來,見了這樣的小巧精緻玩意就將來時想的那半車話都丟到爪窪國去了,伸了脖細看,嘆道:“妹妹真是一雙巧手兒,怎麼想起穿這樣花樣來。 ”
素姐足足穿了一個多時辰。 穿完了手上這一隻,命小荷花取了裝珠花的一個大盒子來,取出幾個比了比,挑了一對蝴蝶一對蜻蜓遞給楊夫人道:“給兩位令愛玩罷。 ”
楊夫人拿起來對着亮處看了半日,笑道:“多謝。 ”就拿自己袖內的一塊小帕子裹了交給帶了來的丫頭。 看了看天道:“待中飯時了呢。 妹妹無事帶令愛過來耍。 ”走到門口,又回來教從人們都退去,方與素姐說成都府的同知報了丁憂,他家楊大人升了同知,就要搬同知府裏去。
素姐想了半日,好像也沒有聽說有通判升同知的,不是都是京裏選了來的麼?看楊夫人含笑看着她,只得道:“那可要恭喜楊大人高升了。 ”送了得意洋洋地楊夫人出了門去,回家問狄希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