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茵一天天變老,結果瞧着乾隆那明明已經滿臉褶子,滿頭白髮,居然還精力充沛,喫喝上頭也沒多少忌口的,牙齒居然還啃得動硬麪餑餑,就心裏罵娘。想到太後也是活了八十多纔去世,蘇茵就開始愈發保養起自己來。
以前她還想着自己就算是熬不過乾隆,只要能壽終正寢,以皇後的身份禮儀下葬,這次任務也算是完成了,但如今,蘇茵也是上頭了,她覺得,自己就算是長壽基因不如乾隆,但生活習慣也保持得很好,這麼多年也不曾多勞心勞力,也就是生孩子
多耗費了一些元氣,自己年紀比乾隆還小七八歲呢,總不至於熬不過他吧!
蘇茵如今這個年紀,早就管不動事情了,以前給她分攤宮務的那批人這幾年也陸陸續續過世了,好在乾隆後宮幾乎年年進新人,新上來的正好可以頂上。
至於說叫兒媳婦幫忙這種事情,那是不可能的,乾隆那真的是大權死不放手,明明朝堂內外都默認已經被封爲靖親王的十二阿哥是太子了,但乾隆都八十了,都沒有冊立太子的意思,十二阿哥還是老老實實住在自己的王府裏頭。
十二阿哥這些年也沒閒着,四十多歲的人,居然連孫子都有了,弄得蘇茵很多時候都不敢照鏡子。她現在其實很能理解乾隆,衰老真不是一個很好的體驗,哪怕保養得再好,她也已經是兩眼昏花,聽力下降,牙齒雖說沒有脫落,但也明顯不如
以前了。比起乾隆自始至終都非常清醒,蘇茵如今是真的記憶力大幅度下降,雖說沒得老年癡呆,但有的時候下一秒就忘了上一秒想要說的話,嘴巴張着都不知道自己想幹啥!
看到年輕鮮嫩的小姑娘,蘇茵都覺得自己像是已經渾身散發着腐朽的氣息,她很怕自己長壽到最後直接失能,那真是一點尊嚴都沒了。
前面二三十年,乾隆都很少往翊坤宮來,來了也就是走個過場,畢竟大家年紀都大了,躺在一起都覺得不自在,乾脆放過彼此吧!
結果七老八十了,乾隆居然念舊起來,潛邸裏頭還活着的也就是蘇茵和愉妃,蘇茵倒也挺佩服愉妃的,心態是真好,五阿哥沒了之後,還能放平心態,穩穩當當活着,至今身體還挺不錯,起碼比蘇茵要強。蘇茵高齡連續產育,委實是傷了身
的,哪怕之後保養得再好,當時的虧空也是留下來了。
乾隆對愉妃其實沒多少感情,當初寵幸愉妃,某種意義上是爲了給當時的孝賢皇後一個孩子,但五阿哥是真的合他心意,哪怕到了現在,十二阿哥幹得挺不壞,但在乾隆心裏,五阿哥還是白月光。如今想起五阿哥,乾隆還是召幸了愉妃幾次。
愉妃對此寵辱不驚,她都這個年紀了,還有什麼看不開的。五阿哥要是真的活着,說不定她日子還更糟心一些,如今這樣也好。
愉妃尚且如此,蘇茵這邊也成了乾隆常來的地方,畢竟他這個年紀,便是前頭站着一排活色生香的美人,也只能是有心無力。而一個從年輕時候一起走來的女人這會兒反而成了一個良好的傾訴對象。
尤其,乾隆自以爲自己對蘇茵挺好的,蘇茵是皇後,兒子雖說沒有冊封太子,但早早就被寫在了傳位詔書上,養子十一阿哥和小兒子十三阿哥都封了親王,女兒嫁的也是青年才俊。
在乾隆看來,蘇茵那真是什麼都圓滿了,所以,在蘇茵這邊,他就很是自在,會跟蘇茵一起懷念曾經的那些女人,連着之前以爲不會告訴別人的事情,比如說當初怎麼就冷落了一千寵妃都說了一通,最叫蘇茵受不了的是,他還帶着自己跑去裕
陵看了一回。倒不是忌諱活人看墓地,而是,乾隆給自己預留的那位裏頭人也太多了點,哪怕這輩子沒那麼多皇貴妃,也少了個被追封爲孝儀皇後的令妃,但乾隆之前還追封過好幾個皇貴妃,一股腦兒都塞進了自己的皇陵裏頭。他倒是覺得自己
挺情深義重的,但蘇茵是真覺得膈應。
畢竟,活着的時候這老登已經夠煩人的,死了還得跟他一個坑,也就是自己只是在這個世界是個過場,要不然的話,想想都覺得雞皮疙瘩往外冒。
前腳帶着蘇茵看了一回裕陵,後腳乾隆還是死捏着權力不放,弄得下頭的臣子都有些頭大。康熙年間過去雖說也好幾十年了,但是當時的血雨腥風,大家就算沒有親身經歷,也是能夠想象得到的。如今十二阿哥還不如當初的廢太子胤?,人家
起碼早就是板上釘釘的太子了,而如今這邊還隔了一層,畢竟,誰也不知道乾隆會不會什麼時候一個不爽,就將正大光明牌匾後面的那個詔書給換個人。到時候乾隆倒是兩腿一蹬,什麼也不用管了,爛攤子就得他們收拾。
因此,到了乾隆五十八年的時候,朝堂上就有人忍不住了,開始試探正式立儲的事情,畢竟,雖說有個詔書在,但您老人家能先給個明白話嗎?您都這個年紀了,萬一哪天糊塗了,那可怎麼辦纔好呢?
乾隆當時氣得厲害,但下頭人卻也沒真的那麼害怕,主要是這麼多年來,十二阿哥的成績在那裏放着呢!
十二阿哥當初從出旗爲民着手,很是拉找了一批人,原本這批人在乾隆末年很多就該投身到白蓮教天理教之中,開始轟轟烈烈的造反活動。結果十二阿哥卻是另闢蹊徑,直接拉着這些人開始了最簡單的工業化。
剛開始的時候,還有人看笑話,滿蒙八旗對此也是有些瞧不起,但很快,大家就發現,這做匠人,聽起來不好聽,但實惠啊!
別說是工業革命剛開始的階段,就算是到了第二次工業革命的時候,中原因爲人口和資源的體量,依舊是一個比較突出的經濟體,要不然,那幾個國家幹什麼費盡心思在中原搞什麼殖民,扶植什麼買辦代理人呢,不就是因爲有賺頭嘛!
但十二阿哥這邊雖說一開始沒能將大多數人綁上工業化的戰車,但中原人口體量在這裏,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人口進入工業化進程,那也是一個很了不得的數字。
電氣化時代到來之前,工業化對工人的要求並不高,連幾歲的童工都被強行拉入到了這個進程,這些孩子難道會識字嗎?但十二阿哥用的都是什麼人啊,這年頭,大戶人家的下人,這素質,是真的比外頭的平民高的,他們哪怕不識字,但是在
遵守規矩方面卻不會有什麼問題,尤其,裏頭還有不少有着相當程度文化的人。
當這些人開始學習基本的自然科學知識,開始在十二阿哥的命令下,將傳統小農經濟的機械進行改良,進入到大規模生產之中之後,很快就爆發出了極大的潛能。以至於到了後來,下五旗的包衣都拉進去,都不夠用了!
十二阿哥就搞了個騷操作,橫豎這些人不用八旗財政供養,都是靠着工業化的工資來,那就乾脆一點,化民爲旗唄!先找那些有一定素質肯努力幹活的百姓,讓他們做下人口,然後列出一個標準出來,學會多少字,成爲熟練工人,就可以成
爲包衣,若是能夠改良工藝,發明新的工具,那就抬入漢軍旗,你要是能做出更大的貢獻,那麼恭喜你,你就是能喫皇糧的滿八旗大人了!
一開始乾隆根本沒當回事,結果這麼多年下來,大批失去土地的漢人通過這種手段被納入到了八旗體系裏頭,生產出來的東西,除了供應廣大的國內市場之外,更多的都被拿去出口,因爲這事,還差點跟西洋那邊打起來,畢竟,市場就這麼
大,以前你光是出售什麼茶葉絲綢瓷器,就已經有極大的貿易順差了,結果你現在連棉布毛呢還有其他那些東西也不放過,我們拼命壓榨殖民地的資源和人力都拼不過你們,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結果很明顯,這個時代的熱兵器對冷兵器並沒有能夠造成降維式的碾壓,大清這邊這幾年因爲不斷對外輸出產品,連着造船技術都增長了許多,那些商船一方面花錢從西洋採購,一方面賄賂那些武官,也將自己武裝了起來,結果,印度公司的
武裝船硬是在面對民間商船的時候,就沒佔到什麼便宜。他們自然以爲民間就已經這般武德充沛了,要是真的跟中原這邊真打起來,根本佔不到什麼便宜,最後只能是暫時偃旗息鼓。
總之,十二阿哥掌握的產業雖說不至於覆蓋中原各地,但起碼也佔據了半壁江山,靠着他喫飯的可比靠着漕運喫飯的人多多了,尤其,十二阿哥還放開了一個階級提升的口子,哪怕只是個名頭呢,也能叫這些人爲之嚮往了。能夠通過科舉提升
階層的終究是少數,更多的人可能皓首窮經一輩子,卻連個秀才都考不上,而如今,只要認識幾個字,就能從戶下人口做起,起碼能混成包衣,那就是正經的旗人了,一人做工拿到的工錢就能養活一家子,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哪怕是朝堂上那些
漢臣,也覺得這是好事,琢磨着是十二阿哥更傾向於滿漢一體,他們可以真正意義上進入到這個國家的統治中心裏來。
弄到最後,連一些不想混喫等死的旗人,都想要混到這個體系裏頭來了,畢竟,這年頭出去打仗的主要是綠營,旗人裏頭有門路的可以在綠營裏頭混個小官當一當,但是底層的八旗子弟卻沒這樣的機會,做大頭兵屬於風險大收益小的事情,大
家寧可只拿最基礎的那點子錢糧,也是不想跑到戰場上當兵的。但去做工就不一樣了,旗人是有優先權的,他們只要肯進去,就算是技術水平不行,也能在那種沒什麼技術含量的工作上當個小工頭,有錢拿,還體面。當然,前提是,你得放棄鐵桿
莊稼。饒是如此,也有不少旗人行動了起來,倒是給朝廷減輕了不少負擔。
乾隆鬱悶也就鬱悶在這裏,之前他還覺得十二阿哥能掙錢是好事,結果如今發現,這兒子掙錢的同時,已經給自己網羅了一個巨大的勢力,以至於到瞭如今,已經是尾大不掉,便是這會兒十二阿哥跟五阿哥一樣沒了,其他人大概也只肯認十二
阿哥的兒子而不會是其他人,因爲他們不敢保證,換個人上來,還能維持現在的局面。
乾隆這些年死攥着權力不放也正是因爲如此,他生怕自己一個放鬆,回頭十二阿哥就跑到乾清宮來,跟乾隆說:“皇阿瑪,您年紀大了,還是退位做個太上皇,這做皇帝的苦,還是讓兒臣來承擔吧!”
好在十二阿哥沒有,十二阿哥如今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意識到了權力的本質,他掌握的資源實在是太多了,每天要做的事情也很多,他甚至覺得,等自己當了皇帝,其實還是需要其他人幫他處理這些瑣碎的事情,他真正的精力還是要放在技
術和經濟發展上頭,其他的事情,那都是小節。
當然,乾隆一直佔着位置,對於十二阿哥也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就是做點什麼事情,都要先告訴乾隆知道,也虧得這位腦子一直清醒,換做個昏聵的,只怕早就受不了,要拼命想辦法給十二阿哥找不自在了。
朝堂上請立太子的呼聲是那麼響亮,以至於乾隆這麼多年乾綱獨斷的心性也無法忽視,沒錯,他老了,八十多歲的人了,這個年紀別說是放在皇帝這個身份上頭,大概除了其實沒真的當過皇帝的趙佗之外,那是前無古人!但這也意味着,這個
年紀對於原本應該忠於他的人來說,充滿了風險。你想要一心忠君,不管下一任皇帝怎麼樣,但乾隆這個年紀,那真的是一個喘不過氣來,就要嘎嘣了的!
乾隆將摺子一概留中不發,結果後來送上來的摺子愈發多了起來,他這會兒大概就體會到了康熙當年看到滿朝文武推薦八阿哥的心情,或者說,比那個還要強烈,八阿哥起碼還有競爭對手,能拉得到人來制衡,身邊的人許多根本也就是牆頭
草,並不會真的不顧身家性命,就一條道走到黑。可如今呢,一幹皇子裏頭,誰會跟十二阿哥對着幹呢?下頭的皇子多半庸碌,能幹一點的十一阿哥是十二阿哥的左膀右臂,十三阿哥也沒那個心思,他如今沉迷於上天入地,繼熱氣球之後,還搞了
個滑翔翼,從景山上飛下來差點沒把自己摔斷腿,饒是如此,也不改其志,每日裏就盯着十二阿哥要經費呢,哪裏還會跟自個親哥對着幹!
乾隆終究沒能死扛到底,而是順水推舟,將十二阿哥冊封爲太子,入住毓慶宮。
好在十二阿哥也明白不能過分刺激乾隆的道理,因此,說是作爲太子聽政,其實平常也不吭聲,反正就是“都聽皇阿瑪的”、“皇阿瑪說的是”、“一切均聽聖裁”......這倒是讓乾隆感覺舒服了很多。
這裏頭也有和?的功勞,和?這幾年在乾隆和十二阿哥之間左右逢源,那叫一個如魚得水,他私底下就勸過十二阿哥,橫豎如今也不會有別的變數,皇上也這個年紀了,多順着他一點也沒什麼,就當是哄個老小孩!
這輩子,和?的兒子娶的是十二阿哥的女兒,所以,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是非常親厚的,別人說話也就罷了,和?說這些話,十二阿哥是願意聽的,何況,十二阿哥如今事情很多,他又不像是乾隆,精力充沛到這個年紀還恨不得萬事一把抓,與
其讓臣子分享一部分皇權,不如先讓乾隆頂上,等自己登基之後,下頭正好使喚自家兒子!
等到乾隆六十年的時候,這位想到曾經發下的誓言,一邊暗自後悔,早知道自己能活到這個歲數,何苦當初說什麼當六十年皇帝就夠,應該說得更長一些。但他到了這個年紀,又開始相信天意,覺得自己當年這個祈願被上天收到,自己才能活
這麼長,若是自己不肯退位,只怕老天也看不過去。
因此,一直拖到十二月份,乾隆才下詔明年歸政,改元長泰,自己做太上皇,當然,他還打了個補丁,就是以後一應政事,還得先奏報他這個太上皇纔行。
蘇茵聽到這個詔書的時候,恨不得當衆翻個白眼,這都什麼人啊!
不過,這對於朝臣來說,已經算是一個天大的勝利,畢竟,朝堂上如今一幫權臣,大多數都站在了新皇這一邊,到時候到底要不要先奏報太上皇,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乾隆第二年正月初一正式禪位,蘇茵也跟着升了一格,做了太上皇後,她包袱款款直接搬到了壽康宮,但是,乾隆卻依舊佔着乾清宮不讓。
不過,名不正?言不順,縣官不如現管,如今長泰皇帝纔是正兒八經的皇帝,所以,在和?的安排下,雖說的確許多奏摺照舊會送到乾清宮,但多半是各種請安摺子,其他的也多半是一些比較瑣碎的事情。
乾隆是什麼人,他從雍正年間就開始跟着看奏摺了,自然發現了不對勁,但是,今時不同往日,玉璽之前都給了兒子,他手上的太上皇寶印顯然不夠給力。
他憤怒,他發火,八十多歲的人了,差點沒將乾清宮砸了個遍,他叫人去申飭皇帝,結果旨意都沒能出乾清宮的大門,就被侍衛攔了下來,第二天的時候,他這邊請安摺子都沒了。
長泰皇帝也是個促狹的性子,如今自己都當皇帝了,自家皇阿瑪還要指手畫腳,也太不像樣,顯得他軟弱可欺,因此,他乾脆叫人給太上皇送了一大堆玩器過去,意思就是,您老人家既然已經做太上皇了,每日裏喝喝茶逗逗鳥,正好頤養天
年!
對於乾隆來說,那就是典型的人不可一日無權,權力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補品,失去了權柄之後,他一夜之間就像是失去了生氣。
蘇茵之後看到他的時候,他身上再也沒了之前那種身爲皇帝的威嚴氣度,反而就像是個普通的皺巴巴的老頭子了!本來乾隆身高就不算高,如今年紀大了,更是矮了一截,看起來都顯得有些枯瘦起來。
乾隆看到蘇茵,就是破口大罵,罵蘇茵養出來的不孝子,蘇茵這會兒也不是之前了,畢竟如今皇帝是自個親兒子,還要忍着這老登幹什麼,因此,直接就反口相譏,兒子又不是自己一個人就能生下來的,而且自己一開始只教他做自己喜歡做的
事情,後來不是你覺得兒子不成器,非要教他上進的嗎?都已經是皇子阿哥了,這想要上進,還能往哪兒上進呢?如今可不就是進步了嘛,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被蘇茵這麼一說,乾隆差點沒氣得心梗,偏生又無話可說,他咬牙切齒半天,最後才氣哼哼說道:“不管怎麼說,朕選了他,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
他也只能這麼安慰自己了,自己沒給祖宗留下的江山挑一個庸碌甚至是昏聵的皇帝,起碼這個兒子各方面都挺出挑,能做事,能用人,還能弄錢,自古以來,這樣的皇帝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乾隆這輩子沒有歷史上活得那麼長,失去了權力之後,他搞得像是了無生趣一樣,長泰元年的一個冬日,他前一天晚上小酌幾杯,第二天清晨,貼身太監就發現他已經僵硬了。
蘇茵幾乎是夢遊一般參與了乾隆的喪禮,弄得下頭兒女都緊張得不行,畢竟,大家都覺得,蘇茵跟乾隆這麼多年似乎感情挺好的,哪知道,乾隆還沒下葬呢,蘇茵也在壽康宮停止了呼吸,身邊的宮女前一天晚上聽到了她這輩子最後一句話:“他
總算死了,這下我可以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