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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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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天的漏洞?

林疏剛剛還在想大巫通過抹去人心中的負面因素, 構建了一個完美自洽的世界, 很能自圓其說——蕭韶就說有一個驚天的漏洞, 這讓他不得不再次懷疑自己的腦回路比起蕭韶是否有些許的簡化。

但他能做什麼呢?

他什麼都不能。

他只能發問:“什麼漏洞?”

“說來話長。”蕭韶手指撫過棗木的桌面, 輕輕叩了一下它。

恰逢其時大娘院子裏的公雞引吭高啼,而兩隻母雞發出咕咕之聲。

“大孃家裏有兩隻母雞, 每日清晨下蛋, 大娘原本每天拾了雞蛋,拿給巷盡頭兩個兒子家。”蕭韶道,“後來,我們來了, 每日的兩枚雞蛋便不再往那處送, 而是留給你補身。”

林疏點點頭。

大孃的兩個兒子分家出去, 和自己的媳婦去過日子,但他們經常來串門,大娘也經常往那裏送喫食和一些物品——但他們兩個來到這裏後, 大孃的喜愛發生轉移,兩個兒子便失去了每天的雞蛋供應。

蕭韶道:“開始幾天,那兩位兄弟其實有點不高興。”

林疏歪了歪腦袋。

蕭韶繼續:“後來隔着窗戶看見你……你那時還穿着女孩子的衣服, 也還有易容在,他們恐怕是見你美麗,就不再爲兩個雞蛋嫉妒了。”

林疏:“?”

蕭韶輕輕“咳”了一聲:“你畢竟那樣好看, 他們是時常喜歡往你身上亂瞟的——後來被我略施懲戒,還被各自的妻子擰了耳朵,便不大看你了。再後來你換成男裝, 大家都相安無事。”

林疏:“……”

原來他瞎的那段時間內,還發生過這種事情。

那蕭韶說這件事情的用意在哪裏呢?

蕭韶彷彿知道他心中迷惑,繼續解釋:“不患寡而患不均,桃花源已經是世上罕有的清靜淳樸之地,他們兩個卻也會因爲兩枚雞蛋喝醋。”

頓了頓,蕭韶繼續道:“後來那幾天,我看着整座村子,便想,桃花源有這些人,已經足夠,不要再多了。”

林疏蹙了蹙眉頭:“嗯?”

隨即,他反應過來,眉頭舒展開,覺得自己理解了蕭韶的用意:“嗯。”

蕭韶看着他笑了一下。

林疏覺得自己被嘲笑了。

桃花源地處羣山環抱之間,四面皆是峭壁,無法出去,可以說是一個封閉的世界。

也就是說,這片土地的面積是固定的。

土地面積固定,所能生產的資源也是固定的……而若是村子不斷、不斷繁衍,從現在的二百餘人,到四百,到八百,乃至到兩千呢?

若是有限的土地不能供給足夠的糧食,桃花源會怎樣?會有爭搶麼?會有動亂麼?

——到那時,它或許就不是一個桃花源了。

蕭韶以指尖蘸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圈。

他說:“這是一個雞蛋。”

林疏覺得蕭韶現在對待他的態度彷彿在對待一個幼兒園弱智兒童。

可他能做什麼呢?

只能像一個幼兒園兒童那樣像蕭老師點點頭罷了。

蕭老師說:“假定爲趙雞脖與趙鴨脖喜愛之物,且僅此一個。”

林疏繼續點頭。

趙雞脖和趙鴨脖是桃花源大孃的兩個兒子。

蕭韶繼續道:“大娘將此物給你,趙雞脖與趙鴨脖便會不悅。”

林疏:“嗯。”

“若你並非一個白衣仙子,而是一個面目普通的男孩子,趙雞脖與趙鴨脖便會找你麻煩。然後兩方發生衝突,乃至開始打架。”

林疏點頭。

雖然蕭韶的論證有點奇怪,但是還是很有道理的。

蕭韶便極輕極淡地一笑,指尖又劃一道,將那個雞蛋一分爲二。

一分爲二還不夠,繼續二分爲四,四分爲八,最後整個雞蛋慘不忍睹,變成一灘什麼都看不出來的雜亂水跡。

只聽蕭韶淡淡道:“天下之事,戰亂紛爭,皆出於此。”

林疏:“似乎是。”

天下的疆域有限,百姓的繁衍卻沒有止息,沒有一個國家能放棄開疆拓土之慾,如同趙雞脖與趙鴨脖希望得到雞蛋。戰亂便由此而起,民生疾苦,也因此生髮。

林疏便道:“所以……”

“所以桃花源之所以是桃花源,是因爲村民可以自給自足,而那座城……之所以永久寧靜祥和,是因爲城外取之無盡的糧食。”蕭韶道。

林疏點點頭。

他們觀察過城中人的生活。

水、食物、衣料、房屋,全都可以憑空而生,沒有窮盡。

而大家所擁有的東西都一樣,故而沒有攀比,也沒有爭鬥。

每一天,都有漂亮的少女去汲取河中清澈甜香之水,灌滿琉璃杯。城中居民,渴時隨意去飲,飲時閉目細品,放下琉璃杯時,滿臉陶醉笑意。

“因其不寡,故而可均,因其均,故而生民怡然自樂……聖人道‘不患寡而患不均’,實則有寡便必有不均,因人心不足,慾壑難填。而趙雞脖與趙鴨脖有對雞蛋之喜愛,纔有失雞蛋之嫉妒。”蕭韶淡淡道。

林疏便想起城中居民飲水時那幸福的神情。

他們一定很喜歡,大巫沒有剝奪喜歡這一正面的情感。

但若是,全城中人盡皆口渴難耐,而河水斷流,城中只剩一杯水呢?

他們會怎樣?

會哄搶麼?

畢竟……他們都很喜歡。

喜歡,就會想要得到。

都想要得到,便會爭執衝突。

一旦他們爭先恐後,都伸出手去爭那杯水,毫無疑問城中便大亂。

那麼此時的城,就不是大巫想要的那座極樂之城了。

蕭韶最後道:“他痛恨世間污濁,衆生皆苦,可世人……就是這樣。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相生相成,喜可生欲,愛可生惡。他自以爲抹去世間骯髒,便可永遠清靜,卻不知春風吹又生,永無干淨之日。”

蕭韶給自己講解了這麼多,林疏給他倒了一杯水,推過去,然後附和之:“所以……大巫的極樂之國,其實是空中樓閣。若無無限的資源供給,也會遲早淪落,和他抹不抹去人的情緒無關。”

蕭韶揉了揉他的頭髮:“聰明。”

林疏:“但這個世界是大巫所創造,他想要這裏有無窮無盡的資源,便會有。”

蕭韶道:“我不信這個世界不會消耗大巫自身。”

這話使林疏一下子清醒了。

大巫的身體,很差。

據蕭瑄所說,每個月還會虛弱七天。

會不會就是爲了維持着個世界?

假如,假如這個假設是成立的,這座城的供給看似無限,其實卻是有限,取決於大巫的力量。

那麼極樂之國,是有盡頭的。

再假如,極樂之國有盡頭,那麼找到了盡頭,他們就能返回,而不會被大巫困死在這裏。

要怎樣才能走到盡頭呢?

蕭韶忽然戳了戳黑貓的腦殼。

貓正在專心致志發抖,冷不防被他一戳,怒目而視,甚至豎起了尾巴。

“前輩。”蕭韶十分有禮:“前輩身爲陸地神仙,難道除了靈力深厚外,便沒什麼特殊之處麼?”

貓的氣焰一下子弱了,連尾巴都垂下去了。

蕭韶很失望。

林疏很失望。

但蕭韶沒有放棄:“陣有陣眼,此處應當也有一箇中樞,前輩感知比我們敏銳許多,難道這個世界便沒什麼氣脈特殊的地方麼?”

貓鑽到了林疏懷裏,不看,也不想聽。

蕭韶冷漠了起來,拎起了貓的後脖頸。

“我一路抱你,你發抖的頻率,分明有強有弱。”蕭韶冷漠無比:“帶我們去你最怕的地方。”

貓虛弱地掙了幾下,無法,妥協地“喵”了一聲。

蕭韶把它放在桌子上。

它跳下去,往門外走。

林疏和蕭韶跟上。

貓雖慫,可蕭韶一旦冷漠起來,周身的氣勢也很冰冷,這讓貓屈服了。

貓帶着他們重新回到城中,穿街走巷,愈來愈深入這座城。

最後,它一步一停,一步一抖地,在一個佛寺前,停下了腳步。

滇地尚佛,古來便有“妙香佛國”之稱,故而這裏出現佛寺,並不稀奇。

蕭韶態度軟化,重新抱起貓來,安撫地摸着它。

貓生無可戀地把臉埋在身體裏。

他們走入這座佛寺。

佛寺寂靜無比,連一個灑掃僧人的身影都不見,大雄寶殿裏空空蕩蕩,只有幾個蒲墊與斑駁的佛像作伴。

斑駁的。

林疏看向四壁,四壁牆皮脫落,陳舊。

這是整座嶄新鮮豔的極樂之城裏,唯一一個破舊的地方。

——貓果然沒有帶錯路。

大巫的意思是把他們困死在極樂之國,永生不能出來,卻不知他們還隨身攜帶了一隻陸地神仙。

貓常有,而陸地神仙不常有。

縱然是大巫,也不能想到。

他們看向高大的佛像。

昏暗的佛寺裏,外面的光線透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蕩的浮世塵埃,高大的佛像靜靜矗立,微微前傾,下視衆生,一掌前推,掌心向外。

佛像的形制,佛衣上的花紋,與尋常佛寺很不一樣,最駭人之處是,它只有一隻眼睛,位於臉的正中,微微下視,彷彿俯瞰衆生。

林疏:“過去佛?”

蕭韶激發出靈力,無形氣勁推着佛像緩緩轉動,露出背面。

背面卻不是背,而是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佛像,同樣的姿勢,也是一隻眼睛,不同的是,這隻眼睛是微微往上看的。

這是一個雙面佛。

方纔那一面,象徵過去佛。

現在這一面,名爲未來佛。

佛香無火自燃,幽沉香火氣,瀰漫在整座大雄寶殿,不知何處傳來唱經聲,並着這座微微前傾的佛像,空氣中彷彿有很沉重的壓力。

他們正仰視佛像,忽聞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個老年僧人,看衣服,還有可能是這裏的住持。

住持面目和藹,對他們一禮:“施主。”

桃花源裏的人們,因爲心中負面情緒很少,所以神智大多正常。

僧人的負面情緒,向來也不會很多,可以推知,住持神智也頗爲清醒。

蕭韶道:“我有一惑。”

住持微笑一躬道:“施主請講。”

另林疏沒有想到的是,蕭韶再次問了那個問題。

“此國之主在何處?”

住持道:“無處不在。”

蕭韶:“是一人,是衆人?”

住持:“是一人。”

蕭韶直視住持:“無處不在之人,是何人?”

住持捻動手中念珠,眉目和藹如菩薩低眉:“是衆生。”

作者有話要說:  大巫可能離死不遠。

但似乎離整本書我最喜歡的一部分越來越近了!

貓: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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