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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聲響如哀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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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貞好不容易擺脫了子夜和如畫的看守,偷偷溜了出來就往玉瀾苑跑。

  房門半掩,裏面聽不見任何聲息。含貞在門口喘了半晌,樂呵呵跳進了屋子笑道:“娘,我來看弟弟。我說的沒錯吧,娘一定會給貞兒生一個弟弟的…….貞兒”話說一半,她閉上了嘴巴。

  因爲坐在榻上的女子抬起了頭看她,蒼白的臉上一道道的淚痕縱橫交錯。含貞暗吸一口氣緩緩走進,小心問着:“娘,你怎麼哭了……..娘難道想要妹妹嗎?其實,弟弟也很……..”她的手剛觸到牀沿,身子一輕就被昭佩緊緊摟在了懷裏。

  含貞嚇住了,愣了好久一句話也不敢再說了。

  她感覺到這個女子在不住的抽泣,顫抖的身子晃碎了心,支離破碎一片。那樣強烈的悲傷直接傳達入她的心扉。

  “娘……..”含貞不知所措,含貞第一次發現其實孃的力氣很大,那樣大力地勒着她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但還是任由昭佩這樣抱着,還安慰似得拍着昭佩的後背。

  良久之後,昭佩才放開了她收回了淚水。目光觸及她腕上由細繩穿起的小玉石,身子猛地一怔忽而又緊緊抱着她。含貞清楚看見,她臉上再一次洶湧而至的淚光…….是因爲…….手上的鏈子嗎?

  含貞緩緩舉起手腕,盯了好久恍然明瞭。娘…….是在傷心呢。不是因爲不喜歡弟弟,而是因爲…….含貞默默褪下了那鏈子,塞進了昭佩的懷裏。

  而昭佩就這樣一直抱着她,緊緊復緊緊再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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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明下葬的那一天,天色昏沉欲雨。蕭綱等人接到消息之後紛紛從各地趕回來,看到的卻是朝野惋愕,京師男女奔走宮門,號泣滿路。悲愴之情籠罩在大梁的上空。

  太子仁德素著,留下的只有所著文集二十卷;又撰古今典誥文言,爲《正序》十卷;《文章英華》二十卷;《文選》三十卷。

  從蕭統落水那天到現在已是十餘日,昭佩一直呆在那屋子裏沒有出來過一步。她只是整日抱着那幅蕭綸送給她的畫,仔細看着畫中女子眉眼中的情絲。一遍遍地描摹着,與它低語,漸漸癡了。而蕭繹也沒有來過,她知道現在滿城風雨翻天覆地。本說今日蕭統的喪葬她也必須去的,然而昭佩不敢。她怕自己會失控,怕那沉重的棺木將她壓得粉碎。

  耳邊,是大街小巷裏不絕的悲曲。她的眼前,彷彿看見千千萬萬素衣男女悲慼伏地長號,那白色靈幡在風雨中飄搖,紙錢就似雪花一樣紛紛而下,鋪滿了建康城。

  她一個人呆了不知日起日落,木然抬起頭看見的又是一個黃昏。夕陽如血,斜照進房間裏,淒涼滿地。昭佩想起他曾說過,夕陽縱然美好卻終究要沉寂下去。

  她喚了人,不一會兒子夜就進來了。昭佩瞧見她手上捧着的衣物淺笑了瞬,又吩咐道:“子夜,幫我尋盞天燈來。”子夜抬眸,神色複雜,在她悽然的微笑中點頭退下了。

  那是一件素白色的長裙,曾經的昭佩從未穿過這樣素色的衣裳。她的衣裙是一律的嬌紅熱情,她想點燃那個人的心。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鬂邊別了一朵白花,蒼白而嬌弱。

  夜深時,昭佩緩緩出了玉瀾苑走進院子裏。

  月色清明,碧華萬頃。瑩白的月華灑在院子裏,安謐的好像是夢境。這一切,如果是夢……..那該多好。迷濛的水霧浮動在蓮花池上,她彷彿又看見了那玉芝一般朗朗的身影。回眸,一世月華爲此黯淡。

  昭佩自嘲地搖了搖頭,點燃了手中的天燈。蕭統曾說過,希望有一日也有人這樣祭奠他。天燈一亮,馬上欲脫離了她的手上升。下意識在它離開的一瞬間牢牢抓住了它,不想就此放手就此任它離開。

  那跳動的火焰,點亮了她眼中的迷離。恍惚之中,還是妥協一般放開了手。天燈順着黑色夜幕扶搖直上,橙色的光暈在悽清的墨色之中格外扎眼。昭佩仰頭望着,被那光影一晃,晃出了滿眶的淚來。

  它朝着東邊緩緩移動,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忽然興起的濃厚的霧所掩去。

  昭佩低下了酸澀的眸子。寒風毫不留情地擊打着她單薄的身子,身心俱冷。昭佩收緊了胳膊搖搖晃晃轉身準備離開。

  視線卻猛地撞到一雙漆黑如墨眸子,隱在這樣的夜色裏似於周遭融爲一體。昭佩先是一愣,而後像沒有看見一樣繼續朝前走。錯身之時卻被他忽然擒住了手腕。

  昭佩嚇了一跳,抬頭看他卻對上那樣冰冷漠然的眸子:“七符?”不由得出聲詢問。

  而他另一手直接攬住了昭佩的腰肢幾乎是將她架了起來就往屋裏走。昭佩沒有反應過來,雙腳根本就觸不到地只好牢牢抓住他胸前衣襟高聲喚道:“七符。你做什麼?”說話間已經進了屋子。

  “砰”的一聲門被狠狠關住,而後等待她的便是一通鋪天蓋地的吻。昭佩連忙推開他,然而此刻被他緊緊環在懷裏沒有一絲縫隙。他的吻就像密雨一樣落下,不帶憐惜不帶任何溫度。

  昭佩心底生出一層疙瘩,一邊推一邊叫道:“七符,今天是國喪!”

  親吻的間隙是他帶着喘息的回答:“國喪又如何?沒有規定不可以這樣。”

  “我剛剛生產,身子還沒有恢復!”昭佩又喊着。

  蕭繹這才停止了動作,昭佩從他的懷抱裏掙脫出來。無力地倚在一邊的軟榻上喘息,差點沒有被勒死……昭佩回頭瞪他:“你不妨去找袁茗。”

  蕭繹立在她的身後,緘默了半晌。良久低沉着聲音問道:“你傷心嗎?”昭佩回頭看他隱在暗處的身形挺拔,以爲他說的是方纔自己的氣話剛想回答不傷心,又聽他說:“關於蕭統的死。”

  昭佩身子頓時一僵,心口劃過一絲異樣的疼痛抬首盯着他暗夜裏深邃沉寂的眸子:“難道你不傷心嗎?”

  “我的傷心,和你的不一樣。不是嗎?”蕭繹的話語很淡,卻又字字鏗鏘有力,帶着催逼的意味。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敢去看清。

  蕭繹等不到她的回答,繼而說道:“看着他一點點離你遠去,而你卻無能爲力的時候。是不是頓時感覺天昏地暗,痛不欲生?”他一步步走近,走到了亮處。清冷的月光在他剛毅的臉上投射出一種冷意來:“是不是痛到無法呼吸?不去參加喪禮,是因爲害怕自己再一次接觸到那個事實而失態嗎?一個人夜裏放天燈,是爲了…….”

  “夠了!”昭佩一聲斷喝,止住了他剩下的話語,“不要再說了。”昭佩的聲音有些顫抖。

  “爲什麼不呢?”蕭繹脣邊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眼角也帶上一分殘酷,那層紗窗現在似乎已經無需在保留了,“你愛他,是嗎?從見到他的第一眼就愛上他了,是嗎?”

  昭佩渾身一震,從腳上冒起連綿的寒意來。她看着蕭繹眼中的薄冰,一時忘記了思考。那樣催逼,那樣深入人心的眸子,就似利劍一樣毫不留情劃破她的心。

  “怎麼不回答?”蕭繹淺笑着,可昭佩看來卻如此冷酷。她咬着脣固執地與他對視,良久說道:“你明明知道,爲何還要逼我承認?”

  他脣邊的笑意頓時凝固了,眼光驟暗,伏濤洶湧。“這不一樣,我想聽你親口說。”一字一頓,滿是狠厲和壓抑。

  “還有意義嗎?”昭佩終究還是無法承受他的威壓,別開了視線。

  “有!”蕭繹的聲線揚高,五分不耐三分憤然二分隱忍。

  昭佩垂下了眸子,月光如水流淌在他們兩人之間形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溝壑。“是的,我愛他。”聲音細軟,卻如此的堅定堅硬。她始終沒有抬頭,她知道蕭繹的眸子裏此刻翻滾着的是怎樣的熱浪。其實她已經被那火光給灼痛了。

  “可是他死了。”蕭繹忽而嘲諷笑了起來,一字一頓就似尖刀橫穿進昭佩的胸膛,“他扔下了你一個人走了。他不要你了。”眼前的女子沒有任何反應,額前烏髮擋住了她的眼睛。雖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卻可以看見她垂於兩側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扎如掌心,一會兒功夫便是血股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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