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
清晨六點。
四合院格外靜謐,只有冷冽寒風呼嘯的動靜,如白噪音將整個世界催眠入夢。
一夜過去。
院子裏昨日被清理出來水井,小徑,檐廊、屋頂又被一層薄薄的積雪淹沒。
在暗淡的天光下,潔白晶瑩的雪將院子映得一片死白,有種靜靜的悽美。
“叮叮......”
北風裹挾着雪籽,撞擊脆弱的木框玻璃窗戶,發出一聲聲細小的脆響。
“哈~~”
睡夢中的程開顏,幽幽醒轉,下意識打了個哈欠,經過暖氣片加熱後的乾燥溫暖空氣湧入肺部。
他有些疲倦的睜開眼,昨天夜裏小傢伙鬧得太狠,到深夜了才睡着。
屋內一片昏暗,只有拉着窗簾的窗戶透出絲絲光線,勉強看清事物的輪廓。
窗沿下的鑄鐵暖氣薄片,正不停地顫動着,發出嗤嗤嗤的水汽聲。
暖氣就是這樣溫暖而乾燥,讓人沉悶昏沉。
空氣中縈繞着妻子乾淨清新的梔子體香,勉強讓程開顏打起精神來。
他下意識摟緊了懷中纖細如弱柳的腰肢,湊到妻子修長白嫩的後頸,愜意的閉上眼睛,呼吸着妻子的美好。
“嗯~”
感受到溫熱溼潤的呼吸,觸動髮絲在後頸處嬌嫩的肌膚上輕輕顫動,劉曉莉有些不適的膩哼一聲。
聲音酥軟柔弱,帶着未睡醒的慵懶。
身子往後縮了縮,得以放鬆被緊,有些喘不過氣來的小腹。
感受着被妻子嬌柔飽滿的臀溫柔包裹的觸感,美妙且旖旎,這下程開顏徹底清醒了。
待到思緒冷卻下來。
程開顏鬆開環抱妻子的手臂,輕手輕腳的掀開被子起牀。
屋子裏開着暖氣,穿着秋衣秋褲,並不冷,反倒清爽。
走到牀尾下牀穿上布拖鞋,如今程開顏和劉曉莉夫妻二人起牀只能走牀尾下牀。
倒不是因爲什麼奇怪的原因,而是因爲牀的左手邊擺放着一張一米五的小木牀。
這是小梔和茜茜在梧桐院這邊的專屬小窩,兩姐妹睡一個牀,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因爲她們年紀還太小,纔剛滿四歲,程開顏擔心晚上她倆睡覺不安分從牀上掉下來,就特意在小牀四周還打上小圍欄。
其實就算是活潑好動的小梔子,睡覺也是隨了妻子劉曉莉,真的很安分。
茜茜那就更不用說了,安靜文雅的小淑女一枚。
所以程開顏屬實是老父親的擔憂了。
“快七點鐘了......時間還早。”
程開顏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他和小姨婷,約好了今天一起出發去往日本領獎。
說起來,也十分有趣。
這次獲國際格林獎提名的論文,並不是程開顏和安塞爾教授合著的那篇。
而是最開始他和小姨蔣婷一起撰寫的那篇關於兒童文學論文。
雖然這些年國際上的文學大獎,他已經領到手軟了,就像兒童文學領域的諾貝爾文學獎————國際安徒生獎,美國國家圖書獎、美國紐伯瑞兒童文學獎,以及英國的布克國際獎......
但國際上第一個兒童文學理論研究的大獎,還是很稀罕的,更何況還是在那個國度。
程開顏搖搖頭,沒有深思。
“快七點鐘了......時間還早。這麼冷的天,也不知道小姨起來沒有?不會又在睡懶覺吧?”
距離航班起飛的時間還有三個多小時,因此程開顏並不急着出門,索性湊到小牀邊,彎腰趴在木圍欄上,安靜的看着兩個寶貝閨女兒睡覺。
小傢伙們睡覺的姿勢倒是筆直,透着骨子裏的優雅秀氣,不想其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一樣東倒西歪的。
尤其是茜茜,睡相最好。
小梔子就更可愛一些了,那張帶着嬰兒肥的粉嫩小臉枕在小枕頭上,壓出些許軟肉。
粉嫩的鼻翼微微起伏,呼着帶有奶香的空氣。
小巧的嘴巴微張着,露出潔白的小牙齒,嘴角流淌着些許晶瑩的口水,將枕頭上上的枕巾打溼了一點。
“睡得真香啊,都流口水了......”
程開顏滿臉溫柔的微笑,伸手幫女兒輕輕擦掉嘴角的一抹口水。
“吧唧......好香...的雞腿......”
小梔子吧唧了下嘴,柔軟的小奶音在耳邊響起。
“哈哈......我說呢!原來是夢到雞腿了,小貪喫鬼!回頭爸爸回來,給你們帶肯打雞......”
程開顏無奈的一笑,低頭在小梔子額前輕吻一下,又親了下茜茜。
小寶貝和大寶貝都睡得格外香甜,就不打擾她們了。
程開顏輕手輕腳的走到書桌前,上面擺放着一個簡單的手提行李箱,還有摺疊齊整的乾淨衣裳。
這些都是昨天夜裏,妻子就準備好的。
一件保暖防風的灰色大衣,一件厚厚的黑字毛衣,這是清水姐前段時間織給他的,另外就是一條格子圍巾以及一條保暖的絨褲子。
換好衣裳,出門洗漱。
“嘶!好冷啊!”
一陣寒風吹來,吹得人臉繃緊,冷得生疼。
程開顏忙鑽進廚房,倒了一壺熱水,兌水洗漱。
蹲在熟悉的,堆着積雪和樹葉的水溝旁,視線正好對着西廂房那個掛着門簾子的房門。
昔日潔白的門簾子已然在時間風雨中腐朽,只剩幾道破布條了,上面染着幽綠漆黑的黴點子。
側面的玻璃窗戶早已經破裂,積雪飄進去,落在臥室裏那張秀氣的小木桌上。
程開顏前段時間用硬質的紙板塞進去遮擋,現在也不見了,估計是被風吹走了,或是王大娘撿走當柴燒了。
小屋人去樓空,破敗凌亂。
趙大孃家已經搬走很久了,程開顏記不得是幾年。
只記得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帶着簡單的行李包袱,一家人離開了京城。
據說是去了上海。
爲什麼要離開?程開顏不知道。
或許這一生,他再沒有機會知道。
“刷刷刷!”
程開顏被風吹得冰冷的手,機械的刷着。
牙膏沫子刺鼻又清新的味道,似乎一瞬間讓他回到多年前的那個清晨,那道身影在水溝邊忽隱忽現。
“會......再見嗎?”
洗漱完畢,回房收拾東西準備出發。
“曉莉......曉莉!”
程開顏推了推妻子裸露在外的白玉臂,輕聲呼喚道。
“嗯......怎麼了?”
劉曉莉緩緩睜開眼,看清愛人全副武裝,準備動身的模樣,“現在就要走了嗎?”
“嗯,時間不早了,十點的機票。”
“好吧,東西收拾好了沒?算了,我再幫你檢查檢查吧。”
劉曉莉問了句,想了想,索性還是翻身起牀,幫他再清點收拾一遍。
兩人一番檢查,劉曉莉又塞了一些生活用品進去這纔算完。
“那我走了?拜拜。”
程開顏說。
“等等......”
劉曉莉抬手攔住:“過來,低頭......”
“怎麼了?”
程開顏納悶,還是聽話的走了過來。
“啵~”
劉曉莉踮起腳尖,偷吻他一口。
隨後低下已然羞紅的臉,埋進自家男人懷中,雙手環抱住他的腰。
過了好一會兒,她這纔開口問道:“小姨要跟你一起去?”
“嗯”
“你們倆......”
劉曉莉不知道想起什麼往事,臉色變得格外的複雜,久違的有些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她說:“小姨說她想......算了,你們倆在外面玩得開心一點,記得好好照顧自己。
“好。”
程開顏認真的點頭。
劉曉莉鬆開懷抱,抬手湊到丈夫衣領間耐心細緻的爲他整理着領口。
最後,仰頭看着他:“一路平安。”
“拜拜。”
程開顏提起行李箱,帶上帽子,準備離開。
“爸爸......要去哪兒?”
這時,小木牀上的小傢伙們被兩人的動靜吵醒了。
正盤着小短腿坐在牀上,扭着小腦袋看着他們,邊看,小手還邊揉眼睛。
“小梔,茜茜!跟爸爸說再見。”
劉曉莉走到牀邊,俯身握着女兒們的小手,對着丈夫輕揮。
“爸爸再見………………”
小傢伙們還不知道再見是什麼意思,因此只是聽話的跟着媽媽說。
“那我走了,等爸爸回來給你們帶好喫的,拜拜!”
程開顏轉身又在女兒和妻子臉上親了口,揮着手離開家門。
劉曉莉起身送他出去。
等回來時,兩個小傢伙正撅着小屁股趴在牀圍欄上,盯着窗外漸漸消失的背影。
“媽媽,爸爸呢?我要爸爸抱......”
小梔子扭頭問劉曉莉,帶着些許不解和哭腔。
“爸爸出遠門了呀......媽媽抱好不好?”
劉曉莉軟着聲音解釋。
“嗚嗚......我要爸爸......不要媽媽,媽媽壞!”
小傢伙一聽爸爸要出遠門,很久才能回來,小嘴立馬一癟,開始流眼淚。
好傢伙又哭起來了。
劉曉莉和茜茜都無奈的看着小梔子,兩人倒也能理解。
畢竟小梔子可從來沒有離開過爸爸身邊這麼久,這次去國外,怎麼也得一個星期才能回來了。
“乖哈,寶貝,媽媽在這兒呢~不哭不哭。”
“你看妹妹就沒哭......”
“愛哭鬼~略略略~”
孩子的哭聲,母親和妹妹的溫聲安慰,還有窗外的風雪聲交織在一起,飄向很遠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