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早晨,窗外掛着凌冽的寒風,稀薄的淺灰雲朵將太陽遮住些許,照進門窗緊閉的屋裏來。
留下一小截斜斜的光柵欄。
窗戶下的牆角,銀色的暖氣片,正嗤嗤的往外釋放着溫暖的熱氣,將屋裏烘得暖洋洋的。
因爲團結湖那邊兒是樓梯房,程開顏和母親都擔心冬天上下樓摔跤,就希望曉莉姐在梧桐院兒這邊住,平常母親還能照顧她。
不過考慮到這邊比較吵鬧,而且也沒有暖氣。
這個月月初,程開顏就找人把家裏重新做了能隔音的密封窗戶,還有暖氣。
這下就能放心的讓曉莉在家休息養胎,就算是她要外出轉轉,也方便得很,都不用下樓,而且走不遠就是王府井。
程開顏和徐玉秀兩人,本來是擔心曉莉在家待不住。
畢竟這姑娘舞蹈演員出身,從小養成的訓練運動習慣早已深入骨髓,不活動活動可能都不得勁。
可程開顏沒想到的是,隨着這姑娘在家懷孕後,竟然都開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
最近這妮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居然還是程開顏前段時間剛放假,她拉着程開顏去王府井的百貨大樓買羊毛線還有布料,說是要給未出世的孩子做幾件貼身的衣裳。
估計也是在家待不住了,想給自己找點事做。
“唉......曉莉你現在真是......”
程開顏站在牀邊,手中還端着盛滿熱水的洗臉盆,無奈的看着撐着手臂,從被子裏慢慢坐起來的劉曉莉。
“真是什麼?你想說什麼?”
劉曉莉抬起水潤潤的杏眸看向程開顏,語氣和聲調仍是軟軟的,帶着剛睡醒的嬌憨,彷彿是真的問程開顏問題一樣。
說話間,劉曉莉還伸手指了指牀邊的椅子。
上面放着她那件白貂大衣,還有保暖衣褲。
“呵呵,沒什麼。”
程開顏見狀並不動,笑吟吟的說道,“我不說,反正你自己心裏清楚。”
“哼......不就是想說我懶嘛~”
劉曉莉不滿的瞪了一眼程開顏,理直氣壯的說道:“我就懶,怎麼了?快點把衣服給我。”
最後一句頗有些命令的意味。
不過程開顏並無反感,反倒覺得這個安靜溫婉的姑娘隨着懷孕之後,性子倒是越發可愛了。
這就是一孕傻三年?
程開顏這樣思考着,不過他可不敢說出口,不然一會兒說不定就要被告狀了。
伸手拿起衣服遞過去,他調侃道:“要不然我給你穿上?”
劉曉莉白了他一眼,都懶得理他了,自顧自低頭穿着衣服。
這會兒,程開顏又撈起熱氣騰騰的毛巾,擰乾後湊到劉曉莉白淨紅潤的俏臉旁,溫聲道:“抬下頭,洗一下臉。”
“嗯嗯。”
劉曉莉手中穿衣的動作不變,將眼睛閉上,乖巧的抬頭。
她感受到一張溫熱溼潤的毛巾輕輕的落在臉上,程開顏的動作很溫柔,耐心細緻的擦拭過每一個地方。
舒心幸福,?意滿足在心尖流轉。
“咔嚓!”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動靜,緊接着房門被推開。
“喲!您可真是大少奶奶啊!連洗臉都讓人伺候着?”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S......"
程開顏轉頭一瞧,笑着招呼道。
不是徐玉秀,而是丈母孃婉姨。
她是上週過來的,帶着小姨子劉曉菱一起,最近都住在團結湖。
蔣婉瞪了下寶貝閨女,感覺這妮子最近因爲懷孕,有點恃寵而驕了都。
“媽,喫早飯了沒?”
劉曉莉心中一慌,連忙把自家小程同志手裏的毛巾搶過來,一邊擦臉,一邊招呼道。
“還沒,你這個大少奶奶不起來,我們哪兒敢動筷子啊。”
蔣婉又打趣了一句。
“嘿嘿嘿,可不是大少奶奶媽?”
妹妹曉菱也在後面跟着笑出聲來。
“什麼大少奶奶啊......”
劉曉莉聞言,俏臉登時一熱,一抹淺淺的紅暈升起,低頭嘀咕起來。
在妹妹面前,她還是有點要面子的,不希望自己姐姐的形象有損。
“嗯,辛苦開顏你了。”
蔣婉見狀也不多說什麼,轉頭笑着對程開顏說道。
“沒事,應該的。”
程開顏笑着點點頭,順手將曉莉同志手裏的毛巾拿走,“飯菜都做好了,都在桌上放着呢,你們先去喫,不用等我們倆。’
“成,你們倆快點兒啊。”
蔣婉點點頭,領着曉菱往外走。
“曉莉姐,那我還是給你端進來?”
程開顏收回視線,看向自家低着頭,紅着臉不說話的小媳婦兒,詢問道。
“程開顏!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唄!你就是故意的!”
這下終於把曉莉同志給惹毛了,貝齒緊咬,粉拳一握,羞惱的捶着程開顏的手臂。
“好好好,你自己起來喫了吧?”
“閉嘴!”
“氣性真大,逗逗你嘛......”
“程開顏!你再說!”
清晨的一番鬧騰,倒是讓家裏的氣氛越發熱鬧,年味兒也越發重了。
丈母孃和小姨子過來後不久,小姨蔣婷也騎着自行車,叮叮叮的到了。
最後一個過來的是義姐林清水。
姐姐是川省人,在京城無依無靠的,程開顏自然不會忘記了她。
因此程開顏特意大半個月叫她,她糾結許久後,這才願意過來一起喫年夜飯。
八點鐘,大家在家裏喫過早飯後。
程開顏就把廚房裏和好的麪粉,連帶着桌板都搬到了客廳裏來。
七個人圍着餐桌坐下,擀麪皮,剁肉餡兒,包餃子。
對面的電視機播放着昨天重播的新聞聯播,設計師在電視中代表國家像全國人民獻上新春的祝福。
“曉莉你看!”
程開顏費勁的包好了一個餃子,湊到媳婦兒身邊。
“你邊兒去,你看你包的什麼啊?醜死了。”
劉曉莉現在還沒消氣兒呢,看着眼前圓溜溜像包子的餃子,不由輕哼一聲,嘲笑道。
大家也好笑的望着那個圓溜溜的餃子,倒也沒把程開顏趕走。
“嘖嘖,醜怎麼了?和你們包的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我包的。”
程開顏搖搖頭,嘆聲道:“而且你可能有所不知,咱們老程家過年一直有個規矩,會在餃子裏包幾枚銀元進去。
誰喫到了這個餃子,過年的壓歲錢就翻十倍,來年也會變得更幸運,運勢更好。”
“十倍?幸運?真的假的?”
劉曉莉滿臉狐疑,旋即看向徐玉秀。
“你聽他的?我怎麼不知道我們家有這個規矩?
這是前年他剛從南疆回來過年的時候,他自己的規矩。
當時就我,開顏,還有阿婷三個人一起過年,有壓歲錢的就是他一個人。
第二天大年初一,你小姨也是慣着他,硬是給了他十塊壓歲錢。”
徐玉秀輕笑一聲,解釋道:“至於運勢這個東西,虛無縹緲的......不過開顏自那以後,運勢倒是真的很不錯,大家也看得出來………………”
“哦哦??”
說到這兒,大家都看向程開顏還有默默坐在角落裏美婦人。
“原來是真的給十倍壓歲錢啊!”
尤其是小姨子,直接就兩眼發光了。
“程開顏!太精明瞭你!”
劉曉莉無語的看着自家男人,這是他做得出來的事。
不過......要是能喫到的話,其實這也算是個好彩頭吧。
而且自己正懷着身孕。
嗯,一定要喫到!
很快,曉莉同志盯着那隻圓溜溜的餃子,想將其記在心中。
結果一抬眼,兩姐妹眼神對到一塊去了,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勢在必得。
“滋滋!”
眼中彷彿有電光在交織。
“小顏你,打算包幾個?”
許久沒有說話的蔣婷,忽然開口問道。
聲音冷冰冰的,十分平淡。
“家裏就三個銀元,大家各憑本事吧。”
程開顏聞言心中瞭然,小姨也想喫到餃子,於是笑着說道。
“嗯。”
蔣婷輕輕點頭,紅潤的脣微張。
她本想問程開顏,若是自己喫到了,會不會也有壓歲錢?
但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大約到了十點鐘,餃子也包得差不多了。
接下來就是做饅頭,切年糕。
俗話說,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
老北京人從正月初一到初五,忌諱蒸烙炒。
所以在年前,得預備好這幾天的主食,就是饅頭,餃子麪餅這些東西。
“呼......可算是做好了。”
劉曉莉坐在一邊鬆了口氣,程開顏適時的拿起手帕將女孩白膩額頭上沁出的細汗擦乾。
屋子裏開着暖氣,又有爐火在一旁蒸着蒸籠,想不熱都難。
“早讓你不幹,你非要,累了就歇着,看會兒電視。
開顏去把房裏的炒貨還有果脯糕點都拿出來,正好大家肚子也餓了。”
徐玉秀關心的拍了拍劉曉莉的手背,又對程開顏吩咐起來。
“成。”
程開顏回屋,拿了東西出來,大傢伙喫喫喝喝,休息起來。
“對了,一會兒我跟曉莉上趟醫院,這個月還有次孕檢沒做呢。”
程開顏知會一聲道。
十二月月底做了一次,當時醫生說是孕前期半個月來做一次,又不舒服就立即來。
這周也該去檢查檢查了,正好看看孩子現在多大了。
“那你們倆趕緊去吧,過了今天醫院就得休息了。”
「姐姐林清水提醒道。
“清水說的對,你們趕緊去吧,中午回來喫飯吧?”
“回來喫。”
“那好,我們等你倆一起回來。”
程開顏和劉曉莉兩人換好保暖的衣服,帶上圍巾,帽子,穿上防滑的雪地靴出門去了。
心情自然是好奇期待,同時還有一些忐忑。
因爲擔心孩子會不會出現問題。
不一會兒,兩人到了醫院。
拍了半個小時的隊,找到那位李醫生,做全套的孕婦檢查。
血液檢查過後,程開顏拿着檢查報告回到會診室。
李醫生仔細的看着報告,驚疑不定的呢喃道:“哎!?怎麼回事,HCG還有孕酮這幾個數據怎麼超標這麼多?”
“什麼情況?”
劉曉莉心中一緊,俏臉滿是擔憂的看向程開顏。
“別擔心別擔心,寶寶不會有事的。”
程開顏也提了一口氣,握緊媳婦兒的手,詢問道:“李大夫,您說的是什麼情況,是孩子有什麼危險嗎?”
“是有點特殊情況,不過你們兩個不用擔心,應該是激素有點混亂,來曉莉同志你躺下,我們做個B超看看究竟是什麼情況。”
李醫生向劉曉莉招了招手,安慰道。
“好的。”
劉曉莉躺過去,耦合劑的冰涼觸感隨着超聲儀探頭的挪動傳來。
“這怎麼可能!!”
過了會兒,李醫生死死盯着顯示器中的影像,陡然驚呼出聲來。
“李大夫?”
程開顏和劉曉莉兩人心跳到了嗓子眼兒。
“雙胞胎!經過檢查我發現曉莉同志你懷的是雙胞胎!”
李醫生眉頭緊縮,只覺匪夷所思。
“雙胞胎?我的孩子是雙胞胎嗎?”
劉曉莉長長的鬆了口氣,撫摸着白皙微挺的柔軟小腹,呢喃道。
“對!應該是同卵雙胞胎。
現在的超聲儀器並不完善,國內的也不夠先進。在醫學實踐臨牀上,有不小可能被漏檢。
孕前期,羊膜囊尚未完全形成,兩個胚胎可能被包裹在同一羊膜腔內,超聲無法分辨。
還有一個更大的原因就是,我們其中一個寶寶發育比較遲緩,只有另一個寶寶的一小半大,在檢查時容易被遮擋。
而且據我猜測,她的胎心很可能是這兩週纔出現的......這也是漏檢的原因之一。
不過二位放心,兩個寶寶都沒什麼問題,咱們多多補充營養就好了。”
“呼??那就好。”
聽完醫生專業的解釋,程開顏和劉曉莉終於長長的鬆了口氣。
差點沒被嚇死。
“恭喜啊,二位!”
李醫生見狀笑着祝賀道:“雙胞胎可不多見,尤其是同卵。”
“同卵是什麼意思?”
“嗯......就是由媽媽的一個卵子分裂而來,生出來的寶寶性別相同,羊毛也是高度相似,一般人都分辨不出來,還挺罕見的。”
“這樣啊......謝謝醫生!”
“沒事,不客氣,下週再過來檢查一下,看看第二個寶寶發育的怎麼樣。”
“好的。”
離開醫院,回家。
同卵雙胞胎的消息一經告訴給家裏人,尤其是得知以後的寶寶幾乎長得一模一樣。
大家都驚奇得不得了,盯着劉曉莉只是微微起伏的肚子圍觀。
中午一家人喫過午飯後,劉曉莉就有點困了,回房休息。
程開顏安頓好她之後,出來客廳,陪着大家聊天說話。
晚上,程開顏一展書法,寫了好幾副對聯貼上,不一會兒就到了喫年夜飯的時候。
“噼裏啪啦!!”
鞭炮聲在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裏響起,青藍色的刺鼻硝煙四處蔓延,將這座古老的城市籠罩在年夜的氛圍之中。
窗外寒風白雪交織,屋內燈紅酒綠,溫暖如春。
蜷縮在母親腹中的劉亦菲,也在睡了一整個白天之後,終於清醒過來。
好奇又懵懂的傾聽着這個世界。
“程開顏......名字很好聽,是位有名的作家。更重要的是,他是媽媽的娃娃親。”
劉亦菲呢喃着這個世界父親的名字,雖十分陌生,但無由來的,有種奇妙的血脈聯繫牽扯着他們之間。
她對父親這種角色,並不抱多大的期待。
事實上前世,她與那個人也只能算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年幼時,母親與那人經常因爲一些事情發生爭吵。
舞蹈家,在外人看來或許是個很高大上,優雅的職業。
但在那個家裏這可能上不了檯面,矛盾也因此展開,沒文化,一直以來都是那個家裏的人攻擊母親的點……………
再後來,母親和那人離婚,母親帶着她離開國內,去往國外後,更是將這份本就不算濃郁的親情衝散。
而那人也早早的再婚,又有了孩子。
劉亦菲記得,初次回國時,母親家的世交,一個伯父接他們。
她還懵懵懂懂的以爲那人是自己父親,喊了他一聲……………
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有些可笑。
父親,在劉亦菲的生命中,似乎只是一個稱謂,僅此而已。
“看來這是平行世界呀......”
“她不是媽媽,但她的確是我現在的母親。”
“既來之則安之,希望在這個世界,母親不會和他分開。”
劉亦菲靜靜地想着,嬌小纖弱的身體往後靠了靠。
仿服身後就是媽媽的懷抱。
“嘟~~~~啪!”
不知過了多久,漆黑的窗外響起巨大的爆竹聲。
十二點鐘,除夕夜到來了。
“新年快樂!曉莉!”
程開顏走進屋來,笑着祝賀道。
“新年快樂,小程同志!”
劉曉莉從睡夢中悠悠醒轉,慵懶的祝賀道。
“新年快樂呀~,還有我們住在媽媽肚子裏的兩位小寶寶。”
程開顏掀起被子,將腦袋伸進去,在曉莉柔軟的小腹上輕輕啄吻一下,溫柔的笑着說道。
“新年快樂......”
劉亦菲聞言心中一暖,在心尖兒默默回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