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些不停的靠近,又不停彈飛的靈尊,楚致淵搖搖頭。
這些靈尊當真有不撞南山不回頭的勢頭。
自己當初被擊飛兩次就撤了,想的是去找另外的辦法,絕做不到這般固執。
這固執勁是傻,但也...
塔身冰涼,卻非死物之寒,而似活物血脈般微有搏動。楚致淵掌心貼處,那一片攀繞如花的紋路竟悄然舒展,花瓣邊緣泛起極淡金芒,彷彿沉睡萬載的瞳孔,在被喚醒的剎那微微一顫。他神元如細流滲入,未遇絲毫滯澀,反似歸家遊子叩響故門——紋路深處,竟無壁壘,只有一條早已鋪就的隱祕路徑,直通塔心核心。
他心頭一震,隨即瞭然:這並非初祭,而是續接。
那枯瘦中年所爲,並非開鑿新徑,而是沿着前人刻下的烙印一路拓進。而自己掌下所觸,亦非空白契約,而是另一道更古、更深、更沉靜的精神印記——它不似枯瘦中年那般暴烈灼熱,倒如深潭映月,無聲無息,卻將整座巨塔的根基穩穩託住。
楚致淵閉目,神識順那印記逆溯而上。
剎那間,視野崩塌,意識墜入一片混沌銀光之中。
他看見一座塔。
不是投影,不是虛影,是真實矗立於九天之上的太虛塔本體。塔尖刺破雲海,塔基深埋幽冥,塔身十二萬九千六百層,每一層皆浮懸着一方小界,界中有山河、有生靈、有王朝興替、有修士飛昇……而塔身之上,無數道精神烙印如星鏈纏繞,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卻並不衝突,反而彼此呼應,如琴瑟和鳴。
其中一道最粗、最亮、最古的烙印,形如劍痕,橫貫塔身第七萬層,正是天子劍氣所留。
又一道蜿蜒如龍,盤踞塔腰,乃上古皇族血脈所鑄。
再一道清冷孤絕,如霜覆雪,出自太虛書院初代山主。
還有數道晦暗難辨,或殘缺,或黯淡,或已幾近消散……卻全都未曾抹去,亦未排斥後來者。
楚致淵神識微顫。
原來如此。
太虛塔從不擇主,只擇“承”。
承其志者,可入;承其道者,可煉;承其責者,可馭。
它不要獨佔,只要共鳴。
它不拒他人,只問是否真心叩問過塔心那一聲“太虛何在”。
枯瘦中年錯就錯在,他以掠奪之心行祭煉之事,妄圖以八轉修爲強行撕開塔魂,將己意強加於塔身之上——那銀環之力,實爲塔之本能所生的排異之刃,愈是逼迫,反彈愈烈。而曾芸玉佩所發金光,之所以能擊退他,並非力量碾壓,而是那一瞬,玉佩內蘊的、屬於李紅昭師承自東桓聖殿的《太虛問道錄》心法真意,無意間與塔身某處隱紋相契,引動了塔之本源的輕微回應,這才借勢一擊,將其震退。
楚致淵睜開眼,掌心之下,塔紋金芒漸盛,已悄然漫過他手腕,如藤蔓纏繞而上。
他並未強行覆蓋,亦未驅逐枯瘦中年殘留的烙印,而是以神元爲引,以太虛真經爲橋,將自己的精神烙印,輕輕落於那最古劍痕烙印旁——不壓其鋒,不掩其光,只如新枝附於老幹,靜默生長。
“嗡……”
塔身微震。
三裏外,曾芸四人齊齊抬頭。
他們看不見楚致淵,卻分明感到虛空中的巨塔,氣息變了。
不再冰冷、疏離、高不可攀,而多了一分……溫潤。
彷彿亙古孤峯,忽有晨霧輕繞;萬載寒潭,乍見漣漪微生。
粗獷中年喃喃:“這塔……好像……活了?”
“不是活了。”俊朗中年尚未歸來,但聲音已自天際遙遙傳來,帶着一絲驚疑不定,“是認主了。”
他御風折返,衣袍獵獵,臉上毫無歸途輕鬆,反是凝重如鐵:“我剛至山腳,便見王府禁衛統領攜‘鎮嶽印’急馳而來,身後跟着七位供奉,三位丹閣長老……可他們還未入山口,鎮嶽印便自行震顫,印面浮現裂紋,三位丹閣長老當場嘔血——塔未動,威已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巨塔,又緩緩移向曾芸手中那枚玉佩:“塔未認人,卻先拒印。”
曾芸下意識攥緊玉佩,指尖微涼。
楚致淵卻全然不知外界震盪。
他掌心之下,祭煉已至關鍵。
內乾坤中,烈陽轟然旋轉,赤金色光流奔湧如江河,灌入右臂,再匯入塔身。塔紋金芒暴漲,不再是零星閃爍,而如熔金澆鑄,自他掌心所觸之處,一圈圈向外蔓延,所過之處,原本黯淡的紋路紛紛亮起,層層疊疊,宛如花開萬朵,朵朵生輝。
而就在金芒即將漫過第三層塔身之際,異變陡生!
塔頂驟然裂開一道幽暗縫隙,沒有光,沒有聲,只有一股無法形容的“空”從中傾瀉而下。
那不是虛無,而是“未始之始”的混沌;不是寂靜,而是“萬音未生”前的絕對寧定。
楚致淵神識如遭雷殛,眼前驟黑,五感盡失,唯餘一點靈臺清明,如狂風巨浪中唯一浮木。
他聽見了。
不是耳聞,而是神魂直接感知——
一聲嘆息。
極輕,極遠,彷彿來自時間盡頭,又似就在自己心竅之內。
“……又一個,走這條路的。”
那聲音無悲無喜,無老無少,無來無去,卻讓楚致淵渾身汗毛倒豎,脊骨發冷。
緊接着,塔頂幽暗縫隙中,緩緩垂下一縷銀絲。
非光,非氣,非力,而是一道純粹到極致的“意”。
它無聲無息,卻比世間任何刀鋒更快,比任何雷霆更銳,比任何詛咒更沉。
它直指楚致淵眉心。
這一指,不傷肉身,不毀神元,只滅“執念”。
若他此刻心中尚存半分“我要獨佔此塔”、“我要以此塔登臨絕頂”、“我要憑此塔壓服天下”的念頭,此銀絲便會瞬間鑽入識海,將那念頭連根拔起,連帶與此念頭糾纏的所有記憶、情感、意志,盡數化爲齏粉——修爲不損,境界不跌,可從此之後,他再不會爲此塔動心,再不會爲爭雄而戰,再不會爲權柄而謀,甚至……不會再記得自己曾站在此塔之前。
這是太虛塔的“試心劫”。
非關力量,而在本心。
楚致淵識海之內,烈陽驟然熾烈百倍,赤金火焰沖天而起,映得整個內乾坤如熔爐般灼熱。他所有分身齊齊睜眼,同一時刻,齊齊低誦——
“太虛者,非空非色,非有非無,非我非彼……”
不是抵禦,不是硬抗,而是以《太虛真經》最本源的心法,迎向那縷銀絲。
銀絲觸及他眉心寸許,倏然停駐。
兩者之間,空氣無聲湮滅,空間寸寸龜裂,卻又在裂開的剎那,被一種更宏大的力量悄然彌合。
楚致淵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不是因痛,而是因悟。
他忽然明白,所謂“承”,從來不是承接權力,而是承接重量。
承接太虛塔所承載的——那十二萬九千六百方小界裏,億萬生靈的呼吸、悲歡、生死、輪迴;承接歷代烙印者留下的——忠、勇、仁、智、信、義、憫、畏;承接的,是“塔在,界存;塔傾,界滅”的無上職責。
他若只爲己用,則塔即成兇器;他若心懷蒼生,則塔即爲舟楫。
銀絲微微波動,彷彿在審視,在確認。
楚致淵緩緩閉上眼,不再催動神元,不再運轉真經,只是靜靜立着,掌心仍貼塔身,心神卻如古井無波,映照天地,不納一塵,亦不拒一物。
他心中只有一念,澄澈如初雪:
“願爲守塔人。”
非主人,非奴僕,非駕馭者,非掠奪者。
只是守塔人。
守其形,護其魂,承其重,續其光。
“嗡——”
銀絲輕顫,倏然收回。
塔頂幽暗縫隙無聲彌合。
而楚致淵掌心之下,金芒終於衝破第三層塔身,如決堤洪流,轟然席捲整座巨塔!
剎那間,萬籟俱寂。
隨後,整座巨塔爆發出無聲的轟鳴!
不是聲響,而是所有生靈心底同時響起的一聲清越鐘鳴——
咚!
曾芸手中玉佩,應聲碎裂,化作點點金塵,隨風飄散。
俊朗中年臉色大變:“玉佩毀了!楚先生……他成功了?”
話音未落,巨塔猛地一震!
並非坍塌,而是……拔高。
塔基離地三尺,懸浮於空,塔身金芒流轉,紋路如活,一朵朵金蓮虛影自塔尖垂落,無聲綻放,又無聲凋零,每凋零一朵,便有一縷清氣逸散,瀰漫山野。
山巔青草瘋長,枯枝抽芽,連那被銀環餘波震裂的巖石縫隙裏,都鑽出嫩綠新苗。
粗獷中年呆立原地,看着自己掌心一道陳年舊疤,竟在金芒照拂下,悄然褪去,露出底下粉嫩新膚。
“這……這是……生機?”
“不。”一直沉默的儒雅中年忽然開口,聲音乾澀,“是‘復始’。”
他望着巨塔,眼神震撼:“太虛塔……在復甦。”
就在此時,楚致淵緩緩收回右掌。
他身形微晃,面色蒼白如紙,脣角溢出一線鮮血,卻是淺淡的金色,落地即化爲金砂,滲入泥土。
他耗費的,不只是神元,不只是精神,更是……壽元。
兩個時辰的祭煉,抽走了他整整三年光陰。
但他眼中,卻無半分疲憊,只有一片浩瀚星海,寧靜而深邃。
他低頭,看向自己右掌。
掌心皮膚之下,隱隱有金紋遊走,與塔身紋路遙相呼應。
他抬眸,望向遠方。
山外,煙塵滾滾。
王府禁衛統領率衆已至半山腰,七位供奉聯手佈下“九曜伏魔陣”,陣旗獵獵,殺氣沖霄;三位丹閣長老各自捏訣,掌心託着三枚氤氳丹氣的“焚心丹”,隨時準備自爆丹田,以命搏命。
而更遠處,十餘道虹光撕裂長空,那是附近三州趕來的宗門強者,有白髮如雪的老祖,有面覆青銅面具的殺手盟魁首,更有手持血幡、周身纏繞怨魂的魔道巨擘——他們皆被巨塔復甦之象驚動,以爲神器出世,不惜撕破臉皮,悍然來奪!
楚致淵嘴角,卻緩緩揚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他右手抬起,五指微張。
沒有掐訣,沒有唸咒,只是輕輕一握。
“嗡——”
懸浮於空的巨塔,塔尖微微一偏。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金光,自塔尖射出,無聲無息,卻快得超越視線捕捉。
“嗤!”
前方山腰處,七位供奉佈下的九曜伏魔陣,中央主旗——那杆由千年玄鐵與龍筋絞成、可鎮壓八轉妖王的“鎮嶽旗”,自旗尖開始,寸寸化爲金粉,隨風飄散。
陣破。
七位供奉如遭萬鈞重錘轟頂,齊齊噴血倒飛,撞斷數十棵古松,生死不知。
金光餘勢未消,繼續前行。
“噗!”
三位丹閣長老手中焚心丹,連同他們託丹的雙掌,一同化爲金粉。
三人呆立原地,看着自己光禿禿的手腕,面無人色。
金光再進。
“啊——!”
魔道巨擘手中血幡炸裂,萬千怨魂哀嚎着化爲金塵;白髮老祖祭出的護身玉璽,連同他半邊身體,無聲湮滅;青銅面具殺手盟魁首剛欲遁走,身形已在半空凝固,隨後自腳下開始,一寸寸化爲金砂,簌簌落下……
金光所及,萬物歸金,不染血,不帶煞,卻比世間任何殺招更令人心膽俱裂。
金光止於山腳。
那裏,王府禁衛統領正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摳進泥土,指甲翻裂,鮮血淋漓,卻不敢抬頭,更不敢動彈分毫。
楚致淵的聲音,這才徐徐響起,不高,不厲,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如黃鐘大呂,字字鑿入神魂:
“此塔,名太虛。”
“非爾等所能染指。”
“退。”
一字出口。
山風驟起。
吹散金塵,吹亂髮絲,也吹散所有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無人再敢停留。
禁衛統領連滾帶爬,帶着重傷屬下倉皇退去;各路強者如喪家之犬,虹光亂閃,頃刻間逃得乾乾淨淨,連半片衣角都不敢留下。
山野重歸寂靜。
唯有巨塔懸浮,金芒溫柔流淌,如慈母懷抱。
曾芸四人僵立原地,喉頭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們親眼所見,那足以覆滅一州的強橫力量,在楚致淵手中,竟如呼吸般自然,如拂袖般輕巧。
俊朗中年嘴脣翕動,最終只吐出四個字:
“……守塔之人。”
楚致淵沒有回應。
他轉身,走向山巔邊緣,俯視腳下蒼茫大地。
朝陽初升,萬道金光潑灑山河。
他忽然抬起左手,輕輕一招。
山腳處,一株被金光餘波擦過的野桃樹,枝頭僅存的一朵殘花,倏然離枝,乘風而起,悠悠飛來,落於他掌心。
花瓣柔嫩,粉白相間,蕊心一點金粟,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他凝視片刻,屈指輕彈。
花瓣飛出,劃出一道優美弧線,飄向曾芸。
曾芸下意識伸手接住。
指尖觸到花瓣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湧入四肢百骸,她體內多年鬱結的暗傷,竟在呼吸之間,悄然消融。
楚致淵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如大地般厚重:
“告訴王爺,塔已認主。”
“但塔,不屬楚某。”
“它屬太虛。”
“而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人,最終落在曾芸臉上,那眼神裏,沒有居高臨下的恩賜,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鄭重:
“只是第一個,願意替它,守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