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獸眼瞳豎成金線,掃視四周後,尾巴一下豎得老高:“這裏不對勁兒!”
“有何不妥?”
“有古怪!”象獸道。
“有陣法在吧?”
“……不是陣法。”象獸搖頭:“絕不是陣法。”
...
周清雨緩緩站直身體,指尖微顫,卻不是虛弱所致,而是氣息在經脈中奔湧如江河改道,每一道真元都似被千錘百煉過,澄澈如冰泉,凜冽如霜刃。她抬手凝氣,掌心一旋,竟無半分罡風外泄,只有一圈幽藍光暈悄然浮起,如月華凝露,無聲無息,卻令小院中幾株百年陰魄草簌簌低伏,葉尖沁出細密水珠——那是被純粹靈壓所迫而生的應激之象。
楚致淵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如古井:“你已跨過‘形凝’之關,踏入‘神淬’初期。尋常修士需十年苦修,方能在靈尊門檻前完成氣息純化;你一日之內,抵得他人三載之功。”
周清雨低頭看着自己雙手,皮膚下隱約有淡銀紋路一閃而逝,彷彿血脈深處蟄伏的某種古老印記被喚醒。她忽然想起方纔幻境中那無數次墜落——每一次摔碎筋骨、撕裂神魂,可意識卻始終未散,反而愈發清明。最痛那一次,她明明已聽見自己脊椎寸斷之聲,卻仍咬牙將最後一絲真元提至指尖,試圖在觸地前凝成一道護盾……可終究沒來得及。可就在意識熄滅前那一瞬,她竟看清了自己丹田內懸浮的一粒微塵——並非真元所凝,而是比真元更本源、更凝實的一點“識種”,正隨她每一次瀕死而微微搏動,如胎心跳動。
“師父……”她聲音微啞,卻穩如磐石,“我看見了‘識種’。”
楚致淵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不錯。真龍鍛神之法,不止煉體,更煉‘識’。識種不滅,則神不潰;神不潰,則墮境不墮心。你能在第七次幻墜時窺見識種,已遠超我預想。”
他袖袍輕拂,院中青石地面忽現一道細如遊絲的裂痕,自周清雨足下蜿蜒而出,直抵院牆根處一株枯死的玄陰藤。那藤幹早已焦黑皸裂,數十年未曾抽芽。可裂痕觸及藤根剎那,枯藤驟然震顫,焦皮剝落,露出底下瑩白如玉的新生藤脈,繼而一點嫩綠破殼而出,以肉眼可見之勢舒展、拔節、抽枝,須臾間綻開三朵幽紫小花,花心吐納寒霧,霧中隱約浮現龍鱗虛影。
周清雨怔然:“這……”
“識種初醒,引動天地同頻。”楚致淵緩步上前,指尖輕點她眉心,“你此刻的氣息,已與玄陰宮地脈隱隱相契。往後修行,不必再刻意導引陰煞之氣,它自會向你匯聚——如同磁石引鐵,非你求它,而是它認你。”
話音未落,院外忽起異響。
並非人聲,亦非獸嘯,而是極細微的“咔嚓”聲,似冰層在極寒中緩慢龜裂。三人同時側首——只見院門縫隙間,一縷淡金色流光正無聲滲入,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所過之處,青磚表面浮起細密金紋,紋路竟與周清雨方纔掌心幽藍光暈的軌跡完全一致,只是色澤迥異,一冷一熾,一靜一烈,卻奇異地彼此呼應,彷彿陰陽兩極在無聲共鳴。
楚致淵瞳孔微縮。
周清雨卻本能抬手,掌心幽藍光暈倏然擴大,與那縷金光遙遙相對。金光頓止,懸於半空微微震顫,竟似在……試探?
“太虛塔的殘韻。”楚致淵低聲道,語氣罕見地凝重,“它感知到了你識種初醒的氣息。”
蕭若靈三人尚未歸來,胡夢華所追之敵亦未伏誅,可太虛塔的感應,竟比預想中來得更快、更近。這絕非偶然——神域遺蹟的意志,正在甦醒。
周清雨屏息,掌心光暈緩緩收束,金光亦隨之收斂,最終凝成一枚米粒大小的金砂,靜靜浮於她指尖上方,滴溜溜旋轉不休。她不敢妄動,只覺那金砂中蘊着浩瀚如星海的威壓,卻又奇異地帶有一絲……熟悉的暖意?彷彿久別重逢的故人,隔着漫長歲月輕輕叩門。
“師父,它……認得我?”
楚致淵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五指虛握。周清雨指尖金砂驟然一跳,竟自行脫離,飛入他掌心。他攤開手掌,金砂靜靜躺在紋路中央,映得他掌心命線泛起淡淡金輝。他凝視良久,忽而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不是認得你。是認得……我給你的東西。”
周清雨心頭一震。
楚致淵掌心翻轉,金砂無聲沒入他皮膚,消失不見。他轉身走向院中古井,井口覆着一層薄薄寒霜,霜面倒映天光雲影,卻詭異地映不出他身影。他俯身,指尖蘸取井水,在青石井沿畫下一道符——非篆非隸,筆劃如龍脊盤繞,末端勾勒出一枚微縮的太虛塔輪廓。符成剎那,井水沸騰,寒氣蒸騰,霧中竟浮現出數行流轉文字:
【太虛引·逆溯篇】
識種既明,當照本源。
非借外力,乃啓內藏。
七日爲限,九劫爲階。
劫盡識返,塔門自開。
周清雨呼吸一滯:“塔門?!”
“太虛塔真正的入口,不在神域深處,而在修士自身識海。”楚致淵直起身,井中霧氣倏然散盡,倒影裏終於清晰映出他眉目,“神族鎮守的,不過是塔之外殼。塔之核心,從來只向識種覺醒者開啓。”
他目光沉沉落在周清雨臉上:“你今日所歷,並非結束,而是開始。七日後,你將踏入‘識海逆溯’之境。其間九劫,一劫比一劫蝕神銷骨,稍有不慎,識種崩解,便成廢人。但若渡過……”他頓了頓,指尖輕點自己太陽穴,“你將真正看清——爲何真龍記憶中,沒有人類。”
周清雨渾身血液似被凍住,又似被點燃。她張了張嘴,喉頭乾澀,最終只用力點頭:“弟子……接令。”
楚致淵頷首,忽而抬手,隔空一攝。院角石桌上一隻素瓷茶盞憑空飛起,盞中清水未灑一滴。他屈指輕彈,水面波瀾不起,卻自中心蕩開一圈圈漣漪,漣漪所至,水中倒影竟非小院景緻,而是無數破碎畫面——荒古大地上匍匐的巨龍骸骨,雲海之上崩塌的青銅宮殿,血色長河中沉浮的殘缺碑文,以及……一張模糊卻令人心悸的人類面孔,額心烙着與太虛塔一模一樣的印記!
“這是……”
“太虛塔第一重記憶封印。”楚致淵聲音低沉如雷,“你識種初醒,塔便予你一線窺探之機。但僅此一瞬。”他指尖再彈,水面驟然凍結,冰層之下,所有畫面盡數凝固,唯餘那張人類面孔的輪廓,在冰晶折射中忽明忽暗,“記住這張臉。七日後逆溯,若見此人,勿攻勿避,只需默唸——‘太虛引,歸位’。”
周清雨死死盯住冰中面孔,心神劇震。那眉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甚至額心印記的紋路走向……竟與楚致淵有七分相似!可楚致淵的面容分明溫潤如玉,而冰中之人,眉宇間卻沉澱着萬載孤寂與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執掌諸天秩序的……神祇。
她猛地抬頭,卻見楚致淵已背轉身,望向玄陰宮最高處那座終年被黑雲籠罩的禁殿。殿頂鴟吻在雲隙間若隱若現,其形竟與冰中龍骸的脊骨輪廓嚴絲合縫。
“師父……”她聲音發緊,“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楚致淵未回頭,只望着禁殿方向,肩線繃得極直:“知道什麼?知道太虛塔選中你?還是知道……你體內流淌的血,本就帶着它的烙印?”他指尖無意識撫過左腕內側,那裏衣袖遮掩處,一道淡金色龍鱗狀胎記正隱隱發燙,“周清雨,你從來不是被挑選的弟子。”
“你是……被等回來的人。”
風驟然停了。院中三株玄陰藤的紫花同時閉合,花瓣邊緣泛起金邊。遠處傳來一聲悠長鶴唳,穿透雲層,清越如劍鳴。
就在此時,院門“吱呀”輕響。
蕭若靈三人並肩而立,衣袂染塵,髮梢微亂,卻個個眸光灼灼,脣角噙着快意。沈寒月手中拎着一隻黑布口袋,袋口扎得極緊,可袋身不斷凸起、扭曲,似有活物在內瘋狂衝撞,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如同擂鼓。胡夢華青袍下襬撕裂一道長口,露出小腿上纏繞的暗金鎖鏈——那鎖鏈竟在自行遊走,蛇一般收緊又鬆開,每一次收縮,都讓袋中鼓動更甚一分。蕭若靈指尖捻着一縷赤紅髮絲,髮絲末端焦黑捲曲,正絲絲縷縷逸散出灼熱氣息。
“世子!”沈寒月將布袋往地上一摜,袋中鼓動戛然而止,彷彿被無形巨手扼住了咽喉,“您猜怎麼着?那老賊根本沒跑遠!躲在離火宮外圍的‘熔巖窟’養傷,結果被我們循着玉佩指引,堵了個正着!”
胡夢華緩步上前,青袍翻飛間,那暗金鎖鏈“嘩啦”一聲自行脫落,化作點點金芒消散。她指尖輕點布袋,袋口倏然鬆開一道縫隙。一股濃烈硫磺味混着血腥氣撲面而來,袋中赫然露出一張慘白扭曲的臉——正是襲擊胡夢華的那位靈尊!他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嘴角溢血,左胸位置塌陷下去一個駭人凹坑,正是玉佩所留印記。更驚人的是,他眉心竟浮現出一枚微弱卻清晰的幽藍印記,正與周清雨掌心光暈同源!
“他……被玉佩反噬,氣息也被同化了?”蕭若靈蹙眉。
楚致淵目光掃過那枚幽藍印記,眸底幽光一閃:“不,是被‘錨定’了。玉佩之力,已在他神魂深處刻下座標。”他轉向周清雨,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清雨,去。”
周清雨深吸一口氣,緩步上前。她並未看那靈尊驚恐欲絕的臉,只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點幽藍微光,輕輕點向對方眉心印記。
指尖觸碰到印記的瞬間——
“啊——!!!”
靈尊發出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身體劇烈抽搐,七竅同時湧出幽藍霧氣。霧氣升騰,在空中急速凝結、塑形,竟化作一座玲瓏剔透的微型太虛塔虛影!塔身十二層,每一層都浮現出不同畫面:有靈尊幼時跪拜神像,有他在離火宮祕典中焚香參悟,有他第一次吞噬純陰之軀時的狂喜……最終,所有畫面轟然坍縮,盡數湧入周清雨指尖那點幽藍微光之中!
光點暴漲,如星辰炸裂。
周清雨腦中轟然湧入海量信息——離火宮歷代靈尊名錄、神域外圍七十二處隱祕節點、熔巖窟地下三百丈的古老祭壇結構圖……最後,是一段血色銘文,自靈尊神魂最深處被強行剝離、烙印於她識海:
【離火宮鎮宮靈器·炎墟鼎,本爲太虛塔第十三層‘焚盡’之器殘片所鑄。鼎魂尚存,每逢朔月,必向塔心低鳴。】
周清雨指尖微光斂去,幽藍塔影隨之消散。靈尊癱軟在地,氣息奄奄,眉心印記已徹底黯淡,唯餘一個淺淡藍痕,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塊神魂。
“原來如此。”楚致淵輕嘆,目光掃過三人疲憊卻亮如星辰的眼,“炎墟鼎是鑰匙,也是枷鎖。神族用它鎮壓離火宮,卻也藉此監視着整個南疆。”
沈寒月一腳踹在布袋上,恨恨道:“早知如此,當初就該連鼎一塊兒搶來!”
“搶不得。”楚致淵搖頭,目光卻落在周清雨身上,“鼎魂未滅,若強行奪鼎,反會驚動塔心。唯有識種圓滿者,方能以‘引’代‘奪’,讓鼎魂自發歸位。”他頓了頓,看向院中那口古井,井水復又平靜如鏡,“清雨,七日後逆溯,若見鼎魂,切記——莫驅,莫煉,只引。”
周清雨肅然領命,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識種圓滿……塔心歸位……她低頭看着自己雙手,指尖似乎還殘留着幽藍微光的餘韻。原來師父讓她速成,並非要她爭一時之強,而是要她在神族眼皮底下,搶在塔心徹底封閉前,成爲那唯一能開啓太虛塔真正核心的……鑰匙。
風再起,捲起滿院落葉。其中一片枯葉打着旋兒,恰好飄落於古井水面。葉脈紋路,在倒影中竟與太虛塔基座的紋路嚴絲合縫。
周清雨仰首,望向玄陰宮禁殿方向。黑雲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縫隙,一束慘白月光斜斜刺下,正正照在禁殿那對螭吻之上。光影交錯間,那對石雕螭吻的瞳孔深處,似乎有幽藍微光,一閃而逝。
與她指尖的光,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