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眼睛沒緊盯着路迎酒。
它緩緩轉。
隨着那冰冷目光掃過大地, 陰氣越發濃郁。
然,眼睛緩緩合上了。
這一次沒侍從,只滿城陰雲。
正敬閒所說, 引起百鬼躁陰氣,是從鬼界十八層深淵開始,層層向上湧。而這個過程裏,神官會出面阻攔,最只餘兩三成鬼怪來到人間。
鬼界時間流速比人間慢。
按照以往經驗, 一波鬼怪大軍需要七八抵達人間, 那麼對應陽間, 驅鬼師們緩衝時間大概是6小時。
也就是說, 路迎酒和世家6小時抵達目地,但是敬閒現在就要離開了。
站在陽臺上,兩人望着陰翳蒼穹。
風,但是沒雨。
放眼看去,城市另一個盡頭已細密雨絲和電閃雷鳴。那雨是飛速蔓延開,用不了多久, 就會帶着更濃郁黑雲降臨在他們頭上。
這種感覺很奇妙, 就像是眼睜睜看着一場海嘯逼近, 卻無能爲力。
路迎酒側頭看敬閒, 說:“你抓緊時間回去吧。”
敬閒:“我解決完一波鬼怪, 就回來找你。我。”
“嗯。快去吧。”
敬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上前半步, 給了他一個擁抱。
這個擁抱很用力。
路迎酒也力地回抱住他。
到分開, 兩人無需再多言。
敬閒周身陰風陣陣,鬼界之門轟然打開,他邁步進去被黑暗吞沒。而路迎酒轉身下樓, 到了地庫,一輛嶄新超跑待在角落。
上車,踩下油門。
車輛在空無一人街道上奔馳,迎面而來,是披頭蓋臉雨。
手機屏幕亮起,一條簡單信息:【降臨地點:鷺江市以北130公裏,鷺明高速路附近】
與此同時,世家人已經趕往各個地點,準備請神。
路迎酒面無表情。
車速越來越快,撞破風雨,化作一道閃電直奔向城市邊緣。
……
雖說他們6小時緩衝時間,但實際上,各地已經開始出現小鬼怪。
小鬼殺傷力弱,只會遊蕩在街頭,任何一個驅鬼師都能驅散。
但普通人果碰見了,依舊是危險。
極端氣預警已經發布,或許是雨勢還沒太大,路迎酒仍能在街上見到人。這一路上他停了幾次車,趕了兩三隻小鬼,讓路人趕快回家。
很快,城禁行令就發佈了。
他再沒見到行人。
“咔嚓!”
路邊上老樹被折斷了枝條,倒在路面。哪家人花盆被吹落了,碎片散落一地。
所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四周黑暗,猶末。果不是光透過了窗簾,路迎酒會覺得,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再沒一個生者。
上了高速路,雨水拍擊玻璃,喧囂到沸騰。
再明亮車燈都照亮不了黑暗,他甩出數十張符紙,在車前熊熊燃燒,一路指引。
也不知多久以,路迎酒隱隱看到了一個巨大輪廓。
輪廓在半空只很模糊黑影,勾勒出門狀外形——這是百鬼夜行降臨點,唯驅鬼師們能夠察覺。
降臨點正下方是一片工廠,工人們早就離開了。
路迎酒從最近匝道開下去,進了工廠,遠遠就看見了幾十輛車圍在一起,車燈開得很亮。
別驅鬼師比他早到,正在緊張地佈置陣法,準備迎接狂潮。
他們在暴雨中扯着嗓子嘶吼。
“東邊還差十三張符紙!東邊!”
“陣法畫好了沒!方圓五十公裏羣衆疏散沒?!”
“老趙老趙你過來我這邊!”
鬧哄哄一片。
路迎酒下車,也顧不上撐傘,渾身立馬溼透了。
他冒雨過去,個人匆匆路過,一手抓住他:“你是哪裏?無關人員不要……啊。”
那人很快認出了路迎酒,鬆開了手,一臉訝異和驚喜。
路迎酒問:“你們臨時指揮人是誰?”
“是……是邵虹。”那人回答。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路迎酒點頭。
邵虹就是鷺江市驅鬼師,以前是路迎酒手下。
路迎酒到人最多地方,果然看見一個熟悉身影在指揮衆人。
他站在旁邊了一會。
邵虹交代完事情,一轉身,看見他猛地一愣:“哎呀,您怎麼過來了?”他激到搓手,“太好了太好了,您這可是幫了大忙。”
路迎酒說:“我會幫忙佈置陣法,但我只會待到鬼怪爆發之前。”
邵虹一愣:“那之您去哪裏呢?”
“我也不清楚。”路迎酒說。
陣法佈置開來了,他才能知道道位置,才能身。
邵虹明顯不懂,而路迎酒拍拍他肩:“抓緊時間幹活吧。”
接下來時間,路迎酒幫着佈置符紙。
三四個小時過去,在降臨點附近已密密麻麻纏着無數陣法,洶湧力量在其中沸騰。越來越多驅鬼師趕來過來,條不紊地展開工作,按照計劃行事。
看起來沒他麼事情了。
是路迎酒進了一間倉庫,裏頭三三兩兩都是正休息驅鬼師。
他喝了別人遞來熱茶,又換了一身乾爽衣服,坐到了最角落。
風、雨、人們扯着嗓子說話依舊不絕耳。
他知道,此時此刻,其他人也奮戰“勘”陣眼處——恐怕還遭受了侍從襲擊。
這種危急關頭,路迎酒不敢隨意打擾,縱使再着急再擔憂,也只能他們彙報情況。
半小時之前葉楓給他發了短信,說葉家已經就位了。張書挽也會在最關頭出鏡子,去到康離大橋。
而另外兩家人,到現在都沒任何消息。
路迎酒用手背擦了擦臉上雨水,翻看短信。
陳正短信停留在四小時前:【我們準備向港口出發了】
而楚半陽短信在三小時前:【剛下飛機】
他默不作地看了一陣,收好手機,靠着牆壁閉目養神。
40分鐘,手機輕微地振。
他立馬警醒地睜開眼睛,一秒鐘恢復了清醒。
短信上,陳正:【我們到位置了,剛和侍從戰鬥完,在休息】
看起來他們是沒問題了,路迎酒鬆了一口氣。
就只剩下楚家了。
然而,楚半陽一直沒任何消息。
水流匯聚,瀑布一般從倉庫頂端墜落。
路迎酒緩緩閉上眼睛,繼續休息。
又過了半小時。
“轟——!!!”
驚地雷鳴,大地隨之震顫。
空中,那模糊黑色輪廓在湧,像是麼東西就要掙脫出來。
衆人抬頭看去。
只見那陰雲之中、虛空之中,緩緩掙出了無數只鬼手!
剛開始它們也不,只是像枯枝一樣,半截橫在空中。
但短短幾秒鐘過去,它們就開始作。
先是指關節緩緩蜷起、鬆開,然是手腕轉。某個瞬間,慘白閃電劈過,它們突然狂亂地擺!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整個空中都是鬼手,都是猩紅瞳孔,嘶嚎與尖嘯交織在一起,匯聚成噩夢般浪潮。驅鬼師沒見過這陣仗,頭皮發麻,下意識連連退。
時間已經到了,再不行就來不及了。
楚半陽還是沒消息。
路迎酒攥緊了手機,最看了一眼,起身出倉庫。
他手中拿着複雜到了極點符紙,沾了幾道鮮血,那豔紅在鐵青幕下分外明顯——路迎酒花了兩個月時間,纔將這些激活“勘”符紙描畫清楚。
一進風雨中,符紙就開始飄,在手中極力度地掙扎,與爆發點產生了共鳴。
“哎!您要去哪裏?!”邵虹大喊。
“不要管我。”路迎酒擺了擺手,徑直進了風雨最磅礴之處。
他站在漫鬼怪之下,深呼吸一口氣,捏了個決——
符紙爆發出明亮光芒!
以爆發點爲中心,金白色符文無擴散開來。
無數複雜、漂亮曲線相互纏繞,無數筆直線條直直射向遠方。看不見邊界在哪,幾十公裏郊區內,只看見耀眼光芒照亮黑暗。
好幾人退開,生怕自己踩到了地上符文,都是驚疑不。
邵虹愣住,下意識上前幾步:“您這是……”
路迎酒卻沒心思回答他了。
光輝湧。
從極遠處,又三道光芒逆向奔來,匯入了陣法中心。
正是葉、陳、張三家請來鬼神。
狂風吹起路迎酒衣衫,符紙在他指間熊熊燃燒。維持這個陣法很費勁,不過短短幾秒鐘過去,他已大汗淋漓。
沒時間了。
再過個半分鐘,甚至是十幾秒,那些鬼怪就要出來了。
路迎酒幾乎是焦躁不安。
他並不是在焦急陣法,而是擔心楚家……出了麼事情。
楚半陽他們,真還活着嗎?
他一遍遍深呼吸,強行找回冷靜,卻無法散去內心陰雲。
空中鬼怪湧,不斷掙扎。
驅鬼師們嚴陣以待,邵虹不安地看向路迎酒,他不懂那陣法究竟是麼,在猶豫自己該不該接近。
鬼怪脖子露出來了,繼而是肩膀、胸膛和腰,它們向前探身,不斷抓撓發出尖叫。幾滴黑色血液從而降,落在路迎酒衣衫上。
來不及了!
鬼怪們傾巢湧出!!
一時間空與大地都是厲鬼,青面獠牙,兇相畢露,瞬間包圍了路迎酒,黑壓壓一片。路迎酒面沉水,剛要熄滅符紙,眼前鬼怪卻突然碎作兩半。
一道耀眼光芒自遠方而來,摧枯拉朽地破開障礙。
厲鬼不敵它鋒芒,灰飛煙滅。
最一道光芒直直奔向陣法中央。
它照亮了路迎酒眼眸,也照亮了他眼中喜悅。
楚半陽他們成功了!
待到它終匯入,四道光紋完完整整地填滿了陣法,路迎酒手中符紙燃燒得越發猛烈,火光向上一竄——
熱浪撲面而來。輝光映亮際。
隨之而來,是一陣扭曲感。
所雷鳴、閃電和堅實大地都消失,房梁遠去,時針停止轉,周圍人神色、包括他們臉上凝聚震驚與不安,也逐漸暗淡。
雨點不再落下,像是被一隻無形手盡數抹去。風不再吹了,像是人把它關進了緘默囚牢。整個世界都是死寂,都是靜止,毫無生機。
路迎酒茫然四顧。
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撲通、撲通、撲通——”
“撲通、撲通、撲通——”
是響徹耳膜心跳,與胸腔產生了共振,每次跳都讓他靈魂震顫。
思維都像是凝滯了。
路迎酒緩慢反應了一會,才意識到:
這沉、苟延殘喘一般,就是他自己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