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半陽去外地做委託了, 沒個兩三回不來。
路迎酒給他發消息,說有事情要和他商量。
楚半陽隔了半會,回了句不鹹不淡:【哦】
等他回來這兩, 路迎酒把手上陣法再次梳理一遍。
百鬼夜行開始那一日,是陰氣最爲濃郁。
又因爲這是道降下懲處,它動用了力量,就會暴露自身。那一,也是最適合找到道污染處。
“勘”設計得非常巧妙, 與往鬼界陣法, 一個在鏡中一個在現實世界, 是輔成。後者陣眼, 同樣是啓動“勘”陣眼。
換言,在百鬼夜行當,他們要在雲山港召喚靈猿,在月山療養院召喚離蛇,在康離大橋召喚諦聽,在上陽大學城召喚孔雀神。而路迎酒和敬閒徑直去鬼門開啓處, 激活陣法。
問題在於, 誰也不知道百鬼夜行什麼時候開始。
可能在一個月, 可能在三四個月後, 甚至可能是一兩年後。
人心惶惶, 一切都安定不下來。
鷺江市氛圍悄無聲息地改變了。普通人尚且不覺得,驅鬼師已經四下行動起來。
或是在城市邊緣佈置陣法, 或是在各個角落貼了符紙, 或是挨家挨戶發平安符。
青燈會和世家聯手,組織起大大小小驅鬼組織,安排他們有條不紊地巡邏、排查潛在危險區域、及時驅散陰氣。
百鬼夜行總是伴隨狂風暴雨。
, 關部門都是以自然災害藉口,開啓了大範圍宵禁,力配合驅鬼師行動。這次套路也沒變,他們發出通知,提醒有極端氣正在接近,希望市民們儲備好物資。
現在路迎酒走過街頭,時不時感受到符紙波動。
和幾年百鬼夜行一樣,大戰氣氛壓抑無比。
第四下午,楚半陽外地回來了。
敬閒送路迎酒去青燈會找他。臨下車,路迎酒都要關上車門了,突然又停下動,轉身親了一口敬閒。
敬閒挑眉:“怎麼今這麼動?”
“以防你醋罈莫名又翻了。”路迎酒說,“我這是經驗談,未雨綢繆。”
他進了青燈會大樓,在電梯間碰到了小李,小李手上一大把符紙,不知道碎碎念什麼,都沒看見路迎酒。
路迎酒坐電梯上最頂層,敲開了首席辦公室。
他已經很久沒回這辦公室了。
房間變成了楚大少爺騷包風格,精緻地毯,華麗掛畫,桌上任意一隻鋼筆都是鍍金限量款。
楚半陽站在落地窗。
他剛外地回來,髮型到衣衫到鞋卻一絲不苟,得體極了。
見到路迎酒,他又擺出了微妙神情:“有什麼事?”
路迎酒也不見外,坐在了沙發上,把對葉楓那套說辭又講了一遍:“有一件事情關乎百鬼夜行和我生命,你知道後有很大危險,甚至可能會,你還想知道嗎?”
楚半陽沉默了一會。
這沉默有點微妙,也有點出人意料。
路迎酒心想,估計是楚大少爺要面,實在找不到辦法體面地拒絕。
他剛想給楚半陽找個臺階下,就看見楚半陽看向他,帶幾分不可置信和……驚喜,問:“路迎酒,你這是、你這是在求我幫忙嗎?有史以來第一次啊。”
路迎酒:“……”
怎麼會是這種反應!!
他坦白回答道:“是,我一個人做不到,需要你幫助。”
楚半陽眼睛明顯亮起來了。
他狀似不在意地快步走來,在路迎酒對面坐下來,咳嗽一聲,故冷靜道:“說來聽聽。”
路迎酒又確認了一遍,他是不是想好了。
楚半陽說:“先不提你怎麼樣,這事情和百鬼夜行有關係,我怎麼樣都是要管。”他身微微傾,“再說了,這種機會千載難逢。”
楚半陽一直野心勃勃,追求巔峯。
路迎酒是知道這一點。
能阻止百鬼夜行、還能救路迎酒一個機會,這輩到頭估計就這麼一次了……誘惑太大,楚半陽根本拒絕不了啊!
路迎酒心想,果然楚半陽還是楚半陽。
他也不再猶豫,仔細把整件事情和楚半陽講了一遍。
和葉楓一樣,楚半陽聽完後也是難以置信。
區別就是,葉楓震撼寫在臉上了,嘴張得合不攏,楚半陽勉強管理住了自己表情。
他說:“也就是說,爲了找到道,需要我在百鬼夜行開始時,去上陽大學城請來孔雀神。”
“對。”路迎酒說,“理論上是這樣,你很可能會受到鬼怪和侍阻撓。”
“……我知道了。”楚半陽點頭道,“我會在楚家找人和我一起去。按照你說,我不會告訴他們真,以免遭受厄運,會有人願意無條件信任我。”
路迎酒又說:“等我在陳家找到人了,我們要一起去踩點,可能需要半個月時間。”
“嗯。”楚半陽說,“我會和會里說一聲。”他欲言又止,彆彆扭扭地說,“鬼界……環境應該很差吧。”
這一聽就是好奇鬼界,只能拐彎抹角地問。
路迎酒笑了笑,和他說:“上層鬼界環境很好,忘川河也不是我們以爲腥臭……”
他把鬼界見聞講了一通,楚半陽專心致志地聽。
等到講完,夕陽光落地窗照來,晚霞紅得像火。
路迎酒說:“也沒什麼其他事情,我先回去了。”
楚半陽點頭:“好。”
路迎酒又說:“謝謝你。”
不論多少次,楚半陽都不習慣路迎酒直白情緒表達,彆扭地移開目光,應了一聲:“我送你出去。”
“不用。”路迎酒揮了揮手,“我都在這待過多長時間了,哪裏還要送。”
是楚半陽還是跟了上來,在他要拉開門時,喊了句:“路迎酒。”
路迎酒回頭看他。
橙紅色光落在楚半陽肩頭和髮梢,勾勒出他挺拔身形,俊朗容貌。
此情此景有點熟悉。
像是……上次他們在學校臺見面,也是一樣夕輝,也是一樣火燒雲,也是一樣遼闊空。
那時,那時他們說了什麼來?
楚半陽看他,說:“路迎酒,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
兩人對視良久。
路迎酒在楚半陽臉上看不到一點表情,可他眼睛中,分明是暗潮洶湧。也不知過了多久,楚半陽開口:“如果那一我回答了‘是’,結果會怎麼樣?”
路迎酒想起來了:在學校臺上,楚半陽講完楚千句和自己故事,他問了一句:“楚半陽,你喜歡我嗎?”
當時楚半陽甩下一句“怎麼可能”,匆匆走了。
路迎酒問:“你怎麼突然提起這事情了?”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楚半陽悶聲說,向走了半步,“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回答是肯定呢?”
路迎酒沉默了半秒鐘。
話講到這個地步,誰都明白彼此意思了。
他露出了一個很輕、很好看笑:“不會怎麼樣。”
楚半陽:“……什麼都不會改變?”
“對。”路迎酒點頭,“什麼都不會改變。我有喜歡人,如果你說‘是’,我會拒絕你。”
又是一陣沉默。
良久後楚半陽渾身跟卸了力一樣,放鬆下來,同時笑了笑:“果然你還是你,永遠是這麼招人恨。”
他不再多說:“走吧,我送你下樓。”
去到外頭,好巧不巧電梯壞了。
兩個維修人員堵在門口,滿頭大汗,說要等半小時以上能修好。旁邊還有驅鬼師在不斷貼符紙。
路迎酒奇怪道:“這電梯怎麼一壞能壞三個?”
話音剛落,樓梯間就衝出了一個淚眼汪汪小李。他見到楚半陽,直接撲過來:“師父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路迎酒:“……”
他上來時確實看到小李拿了符紙,萬萬沒想到,事情發展成這樣了。
楚半陽眉心一跳:“你幹什麼了?”
“我我我,我剛剛在電梯裏,不小心用了一張符紙。”小李快哭出來了,“結果有一隻鬼飛出來了,不斷在電梯裏噴血做鬼臉,把電梯搞壞了!現在鬼是抓了,電梯壞了,怎怎怎麼辦啊,不會讓我賠吧,不會開除我吧!嗚嗚嗚師父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眼看就要糊在楚半陽定製西裝上了。楚半陽恨鐵不成鋼,指辦公室:“去那裏等我。”
“好好好,嗚嗚嗚——”小李崩潰地進辦公室去了。
周圍清淨下來,楚半陽看向路迎酒:“再坐一會?等電梯好了再說。”
“不了。”路迎酒搖頭,“我走樓梯吧,還有人在等我呢。”
楚半陽:“……我還是送你下樓吧。”
路迎酒心想小李這坑師父本事真是一流,又想阻攔楚半陽,說根本沒必要,好幾十層樓呢。
楚半陽已經率先推開了樓梯門。
兩人一一後走在樓梯間,腳步聲迴響,應急燈照亮了長長樓道。
走了幾層,路迎酒開口:“你講過楚千句事情。你說,因爲一直沒辦法超越楚千句,所以念念不忘。”
楚半陽點頭:“這確實是我毛病。”
在乎一切比他厲害人。
路迎酒:“那……那你生就在意厲害人,可能會把過多關注放在那些人身上。”他不知道該怎麼措詞足夠委婉,“我就在想,有沒有可能,你把這份‘過多關注’,誤解成了別情感?”
“你只是單純太在意我了,錯把這種感覺,當成了喜歡。”
這也是他剛剛想起。
楚半陽對他喜歡,可能本質並不是喜歡。
而是這麼多年來,想要超越他執而已。
——因爲一直看他,日日夜夜記掛,按捺不住地關注他一舉一動,所以產生了“我是不是喜歡這個人?”錯覺。
看楚少爺這一副業界精英、工狂魔樣,估計也沒談過戀愛。如果他弄不清楚細膩感情,路迎酒半點不會意外。
楚半陽沒答話。
兩人在沉默中下了近十樓,楚半陽開口,講起別話題:“這挺像是我們上一次委託。”
“嗯,是啊。”路迎酒說。
在他們爲數不多合過委託裏,兩人去過一棟停電高樓。
也是這樣長長樓梯,昏暗應急燈,上上下下幾十層奔波。路迎酒走在頭,楚半陽緊跟他,兩人最終趕走了樓中惡鬼。
“好久事情了。”楚半陽又補充,“隔了那麼久,我們又要一起行動了。”
路迎酒笑了笑。
楚半陽說:“那個時候,也是你走在我面,我一直看你背影,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路迎酒:“……把我推下去後,你就能當第一了?”
楚半陽:“……”
他氣得眉心一跳,要不是家教好,一句髒話都爆出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平息下心情:“我當時看你,在想什麼時候能超過你。我已經看你背影太多年了。”
“噢。”路迎酒說。
“是,那我也想了別事情,比如說,超過你後我要做什麼呢?”楚半陽說,“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找不到其他目標。於是有這麼一瞬間,我覺得永遠這樣也挺好。”
——那個樓梯實在是太長了,太黑了,像是永遠沒有盡頭。
路迎酒和他打手電筒,一層層往下走。
楚半陽看他白襯衣,看他柔軟髮梢,看他白皙又修長脖頸,突然覺得:
如果永遠這樣走下去,也是很好。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那與生俱來好勝心、無法改變完美落敗了。
輸得潰不成軍。
這樣一直走下去,他永遠拿不到第一,永遠有追逐目標。
是路迎酒就會永遠在他方了。
聞言,路迎酒有些訝異地挑眉:“第名,你還會有這種想法?這和你格不搭啊。”
楚半陽卻沒再多說一句話。
他們動快,不一會就到了一樓。推開樓道門出去,外頭陽光燦爛。
楚半陽把他送到了大門口,低頭點了一根菸。
路迎酒說:“我還以爲你不抽菸。”
“很少,”楚半陽手上夾煙,“我很少抽菸。”
“少抽點。”路迎酒說,“那我先走了?”
楚半陽點頭。
等路迎酒走遠幾步,他又說:“有一點你說錯了。”
“我確實不懂細膩感情,是‘執’和‘喜歡’,我還是能分清。這輩,你是我唯一心甘情願敗局。”
路迎酒:“……”
他回頭看楚半陽,看見那人西裝革履站在門口,依舊是初見時驕傲和意氣風發。
他目不轉睛地看路迎酒,說:“一切都會順利,百鬼夜行會結束,道污染會解決,楚千句和孔雀詛咒也會消失無蹤,而我會靠這次機會揚名立萬。等到這些都結束,我還是會想盡辦法超過你,你可要小心了。”
路迎酒笑:“好,我會。”
“是在那,你要好好活下去。”楚半陽也難得露出笑容。
——他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眉目舒展,內心坦然。
路迎酒點頭,揮了揮手:“再見。”
“再見。”楚半陽說,“我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