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去那家麪館喫麪是一個半月之後,熱氣騰騰的清湯麪,玻璃門上氤氳着一層薄薄的水霧,不過這次時秒是和姜洋一起。
大少爺從坐下來就開始抽紙巾 擦桌子, 來回擦了數遍,擦完又拿手指摸摸桌面還油不油。
時秒點過面坐下來,看到隔壁桌上的配餐小菜,想起自己沒有拿。
姜洋見她起來:“幹嘛?”
“拿幾樣小菜。你喫什麼?
“蘿蔔乾。”
時秒拿了兩碟蘿蔔乾,閔廷不在,她就沒拿涼拌幹豆腐絲。
她拿了小菜回來,姜洋拉上衝鋒衣拉鍊:“我出去一下,面上來後你別偷我碗裏的牛肉,也別把你碗裏的面挑給我湊數。”
"......"
時秒不搭理,問道:“你出去幹嘛?”
“隔壁不是炒貨店嘛,我去買點。”
“喫完飯走的時候再買。
姜洋瞅瞅白茫茫的外面:“萬一我們喫過,人家鋪子關門了呢。”
說着,人已經站起來大步流星邁了出去。
時秒夾着一塊蘿蔔乾正往嘴裏放,筷子在脣邊頓了下,難怪那晚閔廷要在飯前先把冰糖雪球買好,是擔心他們喫完後隔壁鋪子打烊。
姜洋買了一大袋提回來,五六樣堅果,還又買了些糖山楂。
湯麪正好送上來,時秒把牛肉稍多的那碗給他。
姜洋因爲用餐慢條斯理,講究一個細嚼慢嚥,所以一起喫飯時在他們科室從來搶不過別人,連她都搶不過,最後好喫的菜被喫得差不多,他只能多喫米飯來壓餓。
時秒喫着熱乎乎的面,不自覺就想起了閔廷。
姜洋開喫之前,把牛肉分了一些給她:“幫我請了兩天假,扯平了啊。
她幫着姜洋向顧昌申請兩天假時,一開始顧昌申並沒有批,你結婚他請什麼假。
婚禮正巧是在週六那天,提前請兩天假確實有點多。
時秒只好說姜洋要去幫她家裏打掃衛生,再貼貼?字。
顧昌申沉默了半晌,假條批了後不耐煩手一揮:別杵在那跟門神一樣。
喫完從麪館出來,雪還在下。
時秒把羽絨服的帽子拉頭上戴好,兩手揣兜裏,與姜洋邊聊着邊往醫院走。
走出巷子,醫院大樓近在眼前,“心臟外科中心”幾個大字在夜晚格外顯眼。
雪花紛揚中,姜洋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大樓,“必須得留念一下。”
然後轉過身背對大樓,自拍一張。
今天主任主刀的一臺夾層手術,他是一助,手術將近八個鐘頭。
下手術後,時秒作爲他的上級醫生,請客犒勞他,晚上還要值夜班,喫不成大餐,就去了巷子裏那家麪館。
時秒見他自拍,掏出手機幫他拍了幾張。
她第一次當主任的一助時,幫她拍照留唸的是何文謙,那晚何文謙也是在這家麪館請她喫飯。
穿過馬路,還沒走到醫院大門口,裏面有輛車緩緩開出來,姜洋正在看時秒手機,讓她把照片傳給他,於是沒有看到他爹的車就在前方。
姜院長是胸外專家,急診手術剛下臺,看到時秒和自己的好大兒,首先看他們手裏拎拎東西,果然一大袋零食。
他猶豫片刻,沒降下車窗。
時秒知道閔廷今晚有飯局,路過住院部樓下的停車場,她沒特意再去看他的車在不在。
“時秒。”
在她即將要踏上臺階時,身後有人喊她。
時秒迅速轉身,男人穿着黑色大衣關上了後車門。
剛掃過的地上又落了一層雪,她不敢疾步,只能儘量走得快一點。
姜洋不當電燈泡,麻溜走進大樓。
閔廷也往她這裏走,兩人在汽車車頭站定。
“你今晚不是有應酬?”
“不是應酬,朋友過生日。不着急。”閔廷捉過她兩隻手,分別插進他大衣口袋。
口袋中,他的手包裹住她的。
閔廷低頭看着她問:“晚飯喫了什麼?”
“湯麪。”
“都喫完了?”
“嗯。”
時秒手指輕輕摩挲着他溫熱的指腹,他不在,潛意識裏便知道沒人替她分食,“你不在我所有飯都能喫完,你一在,就想剩點,感覺怎麼都喫不下。這個習慣不好。”
閔廷笑了笑,說:“沒事,以後喫不完就給我。”
時秒這個時候想親他一下,奈何他們站在車頭,司機還在駕駛座。
她白色羽絨服的帽子落了雪,閔廷放開她的一隻手,將她冒頂的積雪撣下去。
時秒從他大衣口袋拿出手:“你快走吧,下雪堵車厲害。”
正說着,她自己羽絨服口袋的值班手機響了,急診的電話,有個會診。
閔廷抱了抱她:“去吧。”
時秒也不管司機有沒有在看他們,抬腳,在他臉上吻了一下,轉身往急診樓走去,手機又響了,她只顧接電話,沒顧得上回頭。
閔廷直到她進了急診樓,拉開車門坐上去。
今晚的生日派對在會所,壽星包下整個會所,一樓設爲餐飲區,開了樓上所有包間給他們消遣。
豪車雲集,會所停車位有限,先來先停,還剩下幾個給不太方便的人,於是壽星讓保安設門檻,別隨意放車進來。
閔廷的座駕停在了外面,走路進院子。
閔稀的車自然直接開進去,車窗滑下:“哥!”
閔廷蹙眉:“你怎麼還過來湊熱鬧,人多你不嫌吵?”
閔稀:“不吵,在家無聊。”
風吹着雪粒子往車裏灌,閔廷催她:“快關上,進去等我。”
閔稀縮回車裏,車窗徐徐升上去。
“滴?滴?”
閔廷轉身,維錫的車。
車裏的人笑着說:“帶你兩步?”
閔廷:“稀稀的車直接進來就算了,你的車也能開進來?”
婁維錫:“老弱病,我佔了三樣,不讓我進還有天理?”
婁維錫是他們這羣人裏年齡最大,唯一超過四十歲要奔五的人,心臟做過手術脆弱得像八十歲,自稱老人也沒什麼毛病。
閔廷沒功夫閒扯,進會所去找妹妹。
閔稀抱着肚子,還有兩個月終於就能卸貨。
來之前她在家喫過半碗雲吞,不到一個小時又感覺餓了。
閔廷陪着妹妹先去喫東西:“傅言洲呢?”
“在公司,忙完就過來。”
“想喫什麼?”
“我現在不挑食了。”
閔廷瞅着妹妹半晌,不敢置信。
閔稀道:“餓的時候誰挑食。”
閔廷告訴侍應生,生蔬沙拉一份,不要沙拉醬,也不要牛油果和火腿,只淋點芝麻油和黑醋汁。
黑醋小牛肉,炭烤茄子,再來一份奶油蘑菇湯。
這些都是妹妹愛喫的,以前她喜歡喫牛油果,懷孕後不再上口,一份肉應該不夠,他又加了一份油封羊排。
閔稀見哥哥只點了她自己的份量:“你不喫啊?”
閔廷:“我等會兒跟婁維錫他們一起喫。”
用餐區統共就他們兩人,其他人都在樓上熱鬧。
閔稀放下包:“哥你去樓上吧,他們說不定還等着你到了吹蠟燭。”
閔廷道:“不用上去,等不到人他們自然會吹。”
今晚不止一個人過生日,但沒一個人出生在今天。
所謂的壽星們,下個月才過生日,生日在他婚禮前後,他們說那幾天要幫着他忙婚禮,決定提前慶生,於是包下整個會所,請來米其林大廚,把能請的朋友都?喝來,前所未有的隆重。
幾個壽星商量了一下,所有的錢他出。
作爲買單的人,他的車今晚還開不進來。
沒有其他人下樓喫飯,整個廚師團隊只服務他們兄妹倆。
菜上來,閔廷讓妹妹先喫沙拉。
閔稀不想按用餐順序來:“我先喫肉。”
閔廷說:“下次先喫素再喫葷,最後喝湯。
閔稀應了聲,開始切羊排:“你最近是不是對傅言洲態度挺好?”
閔廷最近一個月都沒怎麼和傅言洲碰面,反問:“他怎麼了?”
閔稀:“他經常關心你跟嫂子之間處得怎麼樣。”
閔廷不緊不慢喝着水:“他大概做了什麼虧心事。”
“哥,你是對他有偏見。”
“時溫禮對我怎麼就沒偏見?”
“…………”閔稀笑出來,“你們都還沒見面呢,嫂子的哥哥對你印象到底怎樣,現在不好下定論。”
“對了,”她問哥哥,“我聽媽媽說下個星期兩家要見一面,時醫生能趕回來嗎?”
閔廷道:“趕得上。”
時溫禮說能提前回來,但他又說自己也不確定具體回來日期。
今天二十號,還有四天到平安夜,應該快回來。
手機響了,婁維錫打電話給他,讓他上樓喫蛋糕:“你再拿一塊給閔稀。最大那塊給她留着呢。”
“我去給你拿蛋糕。”閔廷上樓去。
婁維錫快半年沒喫甜食,今天喫了一小塊,旁邊坐着邵思文,他多問了句:“葉西存人呢?”
邵思文笑:“你怎麼這麼關心他?”
自從上個月在茶室喝過茶,婁維錫懷疑她和葉西存吵架,現在只要見面,第一句話準是問葉西存。
她逗維錫:“不知道。”
“不是,你們倆到底怎麼回事?”
“打算離婚呢,嚇不嚇人。”
婁維錫手裏的蛋糕盤差點打翻:“思文我跟你說,我心臟不好,是真不好,你也知道,你可別嚇我啊。”
“你怎麼比我爺爺還脆弱。”
“那可不,我四十歲跟你爺爺八十多的人得一樣的毛病,你說我脆不脆弱?”
邵思文笑:“不嚇你了,人應該馬上到。”
話音剛落,包廂的門從外面推開來,葉西存走在前,隨之進來的是閔廷,兩人剛纔在電梯間遇到,一道上樓。
包廂人多,葉西存找了一圈纔看到人,徑直過去,在邵思文旁邊坐下。
“你的。”邵思文把另一塊蛋糕給他。
葉西存脫下風衣,接了過來:“謝謝。”
閔廷搭了他們那邊一眼,許是心理作用,直覺兩人貌合神離。
他不着痕跡收回視線,喊來服務員,問還有沒有蛋糕,給他打包一份。
“有的,閔總您稍等。”
閔廷陪妹妹喫過飯,又打了幾圈牌,直到傅言洲過來,他從牌桌上起身,讓給妹夫打。
今晚每個包廂都開了牌局,光他們這個包廂就兩桌,不至於傅言洲來了沒地兒打牌。
婁維錫瞅他,見他拿上了大衣和打包的蛋糕:“要回去啊?”
閔廷:“嗯,去看看時秒。”
隔壁牌桌的葉西存聽到了這句話,一直看着手中的牌,沒有抬頭。
閔廷從會所出來,漫天大雪紛紛揚揚。
原本半小時的車程,路上堵車,一個鐘頭纔到醫院。
住院部一樓的保安已經認得閔廷,打聲招呼:“雪這麼大還過來啊。”
閔廷:“還行,沒多大。”
電梯門打開,他對保安微微頷了頷首,跨進去。
很快,電梯停靠在心外科病區樓層。
隔壁那部電梯先他幾秒停靠,從裏面下來的人走出十來米遠。
那人穿白大褂,露出綠色的洗手服褲子,與他差不多身高,閔廷見那人拐進了辦公室也沒多想,心外科醫生那麼多,他不是每個都見過。
就在對方走進辦公室的下一秒,他在幾米開外就聽到姜洋激動來了一句我去!
何文謙剛下手術,正在喫番茄炒年糕,看到來人,因爲激動差點被噎着,用力捶捶胸口。
“老何你悠着點呀,別把小命搭進去。”姜洋忙遞給他一杯水。
文謙被自己搞得哭笑不得,放下餐盒,與來人碰了碰拳:“你什麼情況啊,不是說時秒婚禮前才能回來。時秒還不知道你回來吧?”
何
時溫禮說:“不知道。”
姜洋瞅着他身上的衣服:“哥,別告訴我你來醫院就去上手術了?”
“嗯,水都沒喝一口就被叫過去。”時溫禮在他們心外辦公室和在自家一樣,自己去倒水喝。
何文謙抄起餐盒,說道:“時秒應該快下手術。”
還沒來得及喫,門口又進來一人,他扭頭喊:“時溫禮,你妹夫來了。
閔廷:“…………”
他看向飲水機前的人,對方也看過來。
原來剛纔走在他前面的人是時溫禮,和時秒長得有幾分像,不過兄妹倆氣質完全不同,時溫禮的氣質更像其名字,溫和平靜,給人沉穩又安心的感覺。
兩人在微信上聊了一個半月,今天終於見面。
時溫禮早在妹妹發給他的結婚證件照上就看過閔廷長什麼樣,後來又看了兩人的婚紗照,閔廷天生自帶的疏冷感,照片上只拍出十分之一不到。
“過來看秒秒?”
“嗯,送塊蛋糕給她。還以爲你過幾天才能回來。
初次見面,說話間,兩人握了握手。
時溫禮說:“你們都忙,不用接。”
所以回來誰都沒告訴,只有他們神外的主任知曉。
閔廷把時秒常坐的轉椅推給時溫禮,自己從旁邊拿了一把,脫下大衣搭在椅背。
“剛做完手術?”
“對,下手術我就過來了。”
對面桌的姜洋剝了一個開心果丟嘴裏,默默看着這對大舅哥和妹夫,感覺出他們非常不熟,沒話硬找話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