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秒正在病房,晚飯還沒顧得上喫。
手機振動,她瞅一眼是私人消息,又揣進白大褂口袋。
30牀的老太太生了一天的悶氣,飯也沒喫,護士看見她偷偷抹了兩次眼淚。
老太太一天裏找了姜洋六次,說不行了,難受。
姜洋找病人家屬溝通,小美女直言沒解決辦法。
他經常碰到脾氣犟不願遵醫囑的老人,像這麼不配合的家屬,不能說少見,反正見得真不多。
小閨女:我姐今天開庭,我姐夫有手術,你說我能怎麼辦?
姜洋也沉默了。
小閨女:明天手術我姐能趕過來,我姐夫來不了,他是醫生,明天正好排了手術,我媽一聽她手術我姐夫都不來,突然就寒心了。
老太太在大閨女家生活了十幾年,給閨女帶孩子,照顧他們一家三餐,她自認爲對他們一家盡心盡力,現在自己老了,上手術檯大女婿都不願過來,天天拿手術當藉口。
寒心後陷入十分悲傷的情緒,感覺被最親近的人拋棄。
姜洋安慰半天,一點用都沒有,就在剛剛,老太太又摁鈴找他。
時秒正要喫飯,聽說30牀的老太太又不舒服,她放下筷子同姜洋一起去病房。
老太太的手術安排在明天,顧昌主刀。
時秒想辦法開導:“如果,我是說如果,明天主任沒法上臺,得換主刀醫生,您這邊可以嗎?”
老太太突然從悲傷的情緒中抽離出來:“那不能啊!我來你們醫院找的就是顧主任,掛的也是他的號,說好是他開,他開我才放心,不然我那麼老遠跑來我圖什麼。”
時秒不清楚老人家女婿是什麼科醫生,這是人家隱私,她並未多問:“您手術那天,如果您女婿取消安排好的手術趕過來,那您說他的病人能願意嗎?”
老太太張張嘴,突然間嘆口氣:“你這個丫頭,厲害的。”
姜洋:“老人家,您現在舒服點沒?”
老太太又是長長嘆了口氣:“舒坦點了,你們還沒喫飯吧,快去喫飯。”
姜洋:“沒事兒,您舒坦了就好,有事隨時喊我。”
老太太終於有心思問:“你怎麼今天還值夜班?”因爲女婿也是心外醫生,她多少知道,醫生不會連着值夜班。
姜洋哄老人家高興:“這不是不放心您嘛。”
老太太笑了,也知道姜洋是寬她的心:“等我出院,我給你們倆送個錦旗。”
從病房出來,時秒掏出手機立即回覆閔廷,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條日常問候消息。
她邊走邊打字,走得很慢。
時秒:剛忙完,還沒喫。
時秒:你現在忙嗎?
閔廷:不算忙,喫飯聊天,晚上這邊有歡迎晚宴。
時秒:我本來還想找你閒聊,那等你回房間再聊。
閔廷:要跟我聊什麼?
消息發出去,他盯着對話框考慮了半刻,還是決定給她打個電話。
辦公室裏,時秒正拆盒飯,蓋子扒拉到一半,先劃開接聽鍵,才又繼續扒拉。
至於聊什麼,她沒想好。
此刻想到什麼便問什麼:“你昨晚幾點回去的?”
閔廷往宴會廳外走,對着手機道:“沒看時間。你睡着後我又待了幾分鐘。”
“哦。”
一個話題就這麼結束。
電話裏很靜,時秒不知接下來聊點什麼,也不打算再去費腦子想,掀開盒飯蓋子,挑了一段荷蘭豆放嘴裏,她有意識嚼得聲音大了一點點,讓他聽見她不說話是因爲嘴裏有東西。
閔廷啞然失笑:“沒話說了?”
“...嗯。”說着,她也笑。
她這點小心思他瞬間會意。
閔廷問她:“你平時都跟時溫禮聊什麼?”
“除了工作以外。”他隨即又補充道。
她和哥哥其實很少聊工作,累了一天,有空閒聊時自然都是揀好玩輕鬆的說,不過兄妹之間能聊的話,夫妻間不見得合適深說。
時秒:“最近和我哥經常聊你。
閔廷從不關心別人對自己的看法,今天破天荒問了句:“你哥對我什麼印象?”
“我不知道,沒問他。”兄妹倆大多時候都是微信打字聊,不像語音能聽出語氣,時秒想了想說,“印象應該不錯。”
一旦加上應該,印象不會太好,就像他對傅言洲。
他能理解時溫禮,畢竟誰能對一個閃婚且不談感情的人有好印象,即便不談感情是婚前他與時秒達成的共識。
就算時秒經常聊起他,時溫禮作爲旁觀者,是很難體會到他們夫妻間這種特別舒適的狀態。
時秒:“我哥說,等他回來,請你喫飯。”
“我請。”他聯想到自己,從來不願多花一分錢在傅言洲身上。
閔廷抿了一口手裏的紅酒,手機那端傳來脆脆的聲音。
“在喫什麼?”他問。
時秒:“炸紫蘇葉。”
盒飯一般很少會有這道菜,閔廷:“顧主任給你們加餐了?”
“嗯。這周太忙,主任犒勞我們。”時秒開玩笑說,“他脾氣大,動不動罵人,再不用大餐籠絡人心,誰給他幹活。”
“你挨不捱罵?”
“我被罵最多。
閔廷極淺一笑,說:“那多喫點。”
電話那頭,時秒隨之也無聲一笑。
提起顧昌申,閔廷詢問她:“婚禮時,請他證婚?”
時秒夾了一片紫蘇葉剛要放嘴裏,又把筷子往旁邊拿了拿,婚禮上的證婚人代表什麼她不是不知道,況且還是他的婚禮。
“那老頭要高興壞了。”
顧昌申才五十多,平時不愛收拾自己,要拾掇一下,還是挺有派頭。
證婚人來自她這邊,時秒想着他應該也有特別重要的非親人的長輩:“你再找一個證婚人。”
閔廷:“好,那就兩個,一個證婚,一個主婚。”
手機裏再次響起脆脆的聲音,他閒着無事,掃了一眼自己的腕錶計時,一分二十秒後,清脆聲沒了,紫蘇葉喫完,她應該在喫排骨。
兩人並沒有聊太多,隔空他陪她喫了頓晚飯。
一通電話打下來,他杯子裏的紅酒快見底。
出來的有點久,閔廷打算回去,對着話筒:“時秒,我進宴會廳了。”
時秒正在喝湯,猝不及防聽到自己名字,興許是她個人的感受,他說話時喊她名字給人說不出的親暱感。
“好,你忙吧。”
兩人很少打電話閒談的緣故,要掛電話時會生出一點不捨,就像每次她送他到樓下,看着他的車一點點遠去。
掛斷前,閔廷又道:“你剛不是說要找我閒聊,如果想到要跟我聊什麼再打我電話,我先進去。
宴會廳門口,他迎面遇到走出來的葉懷之。
閔廷主動打招呼:“葉叔叔。”
葉懷之要出去接電話,拍了下他的肩:“我接個電話,一會兒咱們好好喝一杯。”
電話是接通狀態,葉爍聽到了閔廷的聲音,待父親到了外面安靜的地方,他讓父親現在就找閔廷。
葉懷之壓着聲音:“你別瞎胡鬧,哪有新孃的親弟弟去給新郎當伴郎的?”
兩分鐘前,葉爍打給他,說難得互聯網大會他能遇見閔廷,讓他側面問問閔廷,伴郎找好沒,還缺不缺。
他納悶,小兒子什麼時候變這麼懂事,操心起姐夫的伴郎,然後就聽葉爍說,如果還缺,你跟姐夫說,我可以,正好有時間。
他向來縱容這個小兒子,從小慣到大,跑車一輛接一輛換,趙莫茵生氣,氣他太溺愛。可以說他對葉爍毫無底線,但今天這事兒,他不能任由葉爍胡來。
宴會廳人多,葉懷之當時不好多說什麼,只能出來訓斥:“葉爍,你一大早是不是還沒睡醒?開始胡說八道!”
葉爍那邊是清晨六點,雖不是他正常起牀時間,但人清醒的很:“爸,您別老古董,誰規定新孃的弟弟就不能給新郎當伴郎?”
葉懷之被氣得頭疼,三個孩子就葉西存最省心,葉桑與和葉爍都不是省心的東西。
“你姐結婚,你該送親,跑人家去當什麼伴郎!”
葉爍心說,我姐不會讓我送親。
以他對時秒不多的瞭解,她的性子,結了婚就不可能再與葉西存有太多瓜葛,既然不讓葉西存送親,勢必會連累他,到時她會找藉口,讓自家堂兄弟送即可,不需要那麼多人。
但他又不能告訴父親真正的原因,只好以他跟時秒之前有矛盾爲藉口:“爸,你不是知道我以前傷了我姐的心......送親送過去就完事兒了,幫不上什麼忙,我當伴郎給我姐夫擋擋酒,對我姐夫好也算對我姐好。”
葉懷之記得鋼筆那事,態度不似先前那麼堅決。
葉爍趁熱打鐵:“對了爸,聽說北城降溫了,我給你和我媽買了毛衣應該快寄到。”
每次都拿小恩小惠來收買他。
葉懷之到底犟不過孩子:“先說好,閔廷要不要你當伴郎,我管不着人家。”
葉爍:“謝謝爸。”
讓父親在閒聊中,以不經意的口吻說出來,即使閔廷不打算讓他當伴郎,也不會讓閔廷難辦。
結束通話,葉懷之抽了一支菸才進去,他先找到大兒子,讓葉西存一起。
葉西存正跟邵思璇在說項目,問父親什麼事。
葉懷之:“你跟思璇你們等會兒談,趁有空去找閔廷聊聊,看婚禮還缺什麼,你這個當哥的不能什麼事都不問。”
葉西存最不想面對面坐的人就是閔廷,何況聊的還是他和時秒的婚禮,但想拒絕都沒有藉口,趙莫茵這些年對他怎樣,無需多言。
在外人眼裏,閔廷與葉懷之現在算是一家人,所以只有他們三人坐一起後,別人不好意思再去打擾。
閔廷重新拿了一杯紅酒,今晚的第二杯,先碰了葉懷之的杯子,又去同葉西存碰杯,兩人幾乎同時朝對方看了一眼,彼此頷首。
平時都忙,如果不是大會這樣的機會,很難有空坐下來話家常。
葉懷之直接切入正題:“聽思文說,你們婚紗照拍了。”
如今邵思文是他們這個家的橋樑,凡事她都很上心,也很用心。
閔廷道:“嗯,上週天拍的。”
葉懷之:“婚禮要忙的事情多,你顧不上的只管安排西存。
長輩的一番好意,閔廷自然不會當面拂了,客氣應下。
葉西存抿着酒,始終沒插話。
從婚禮佈置聊到證婚人,然後說起伴郎找了誰。
閔廷說:“還沒定,商韞說給他留個名額。
葉懷之:“要缺人,讓葉爍頂上。”
伴郎不可能缺,葉懷之當然知道,除了這麼說沒有更好的話術。
不止閔廷,連旁邊的葉西存也看向他。
葉西存想說句,爸你喝多了吧,又給父親留了面子。
葉懷之不是說話不經腦子的人,既然主動開口,就早有考量,應該是葉爍自己想當伴郎,閔廷還記得葉西存婚禮時,他問過葉爍,怎麼沒當伴郎,葉爍說不會喝酒。
連親哥的婚禮都不當伴郎,結果主動要給他這個姐夫當伴郎。
閔廷沒置可否,半開玩笑說:“葉爍這是拉仇恨。”
有的事,葉懷之覺得還是開誠佈公爲好,正好借這個機會緩和一下姐弟倆的關係。
於是他據實相告:“他們姐弟間有個心結,葉爍過十八歲生日時,時秒送了支鋼筆給他,他覺得用不着就丟給了管家,讓管家看着處理,時秒那天正好來我們家喫飯,看到了被丟的鋼筆。
當時他和趙莫茵都不知道這個事情,還是幾年後,他們一家人過年坐一起閒聊,期間聊到時秒,他有點納悶,時秒怎麼跟自己弟弟都不親近,葉爍憋不住,把原因告訴了他們。
過去那麼久,再訓斥也沒用,於事無補。
葉懷之:“那支鋼筆是時秒攢錢買的,她沒讓管家處理,又拿回去了。”
閔廷的酒杯抵在脣邊,半晌後,緩慢抿了一口。
等回去,他給她多買幾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