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松言情緒起伏,未能及時破妄,看一眼劉玉藻的真實狀態。
等到這位名義上的孃親消失在甄府遊廊內,丁松言終於平復好思緒,無聲自嘲道:
“我的直覺還是挺準的……
“幸虧也就相處了幾日,還未投入多深的感情,否則我真要道心破碎了……”
回憶之前種種,結合原本推測出的事情細節,丁松言對“丁家”這邊的情況迅速有了較爲清晰的認知:
丁勝意在和嚴長青的“舊友”合作,並利用超越正常的“蛾人”上演了小船幫屢次挑釁、陳羽亮膽大包天買《祕傳山海經》這一出出戲劇,這表明他們就是奔着嚴長青來的,至於是想救人,還是圖謀可能存在的天帝祕寶、崑崙下落,暫時未知,或兩者兼有;
在他們抵達定江府前,“親戚”秦暖笙就已嫁入甄府兩年多,他們不難獲得甄府常有子弟去學說書的消息,甚至都可能知曉甄府地牢內有位“貴客”,因此,丁二郎的說書人身份幾乎可以確定是量身定做的,丁勝意和嚴長青的“舊友”希望在秦暖笙推動下,讓丁二郎有機會靠說書接觸到嚴長青,爲後續營救打下基礎;
若這個推測沒錯,丁松言相信丁二郎是倒黴被挑中的無辜者,因爲,事情真發生前,無論在誰看來,不屬於甄府的說書人要想進入地牢,給嚴長青講故事,都必然會接受甄府高手的細緻檢查,甄老爺子親自來審視也不是不可能,到時候,再有能遮掩異狀的神功,恐怕都瞞不過甄老爺子這位相當瞭解嚴長青功法的宗師;
基於這樣的判斷,找一個真正的普通人,靠植入清濛濛“種子”或時刻影響思緒來控制,更爲隱蔽更不容易被甄老爺子察覺;
至於甄府後來爲什麼如此疏漏,未細緻檢查丁松言,自然是他們另有圖謀;
以此觀之,曾經的丁二郎恐怕就是因爲會說書、和丁勝意劉玉藻長得有點像,才悲慘地被挑中,成爲一枚幾乎必死無疑的棋子,先前餘先生估摸也說了謊,嚴長青愛聽的應當不僅是演義傳奇,還有古代之事、江湖典故,丁二郎講古同樣是投其所好;
之後,“丁家”到定江府已大半年,秦暖笙那邊卻始終無法讓甄府外請說書人,他們等得不耐煩了,又怕拖延過久,變數增加,決定從“巧取”改爲“硬闖”,於是有了小船幫屢次挑釁、陳羽亮和丁二郎“交易”《祕傳山海經》等事情,目的就是挑起四水幫和小船幫的激烈爭鬥,逼甄老爺子親自出手,離開甄府;
被逼參與“交易”後,丁二郎以爲自己能逃,誰知他的逃也是計劃的一環,他不逃走,不死在破廟,矛盾將無法快速激化;
最終,丁松言他的穿越讓丁二郎未死,震動了嚴長青的“舊友”和丁勝意等人,臨時改變計劃,拋出陳羽亮,讓事情暫時偃旗息鼓,後來,丁松言他被甄府邀請去給嚴長青說《白蛇傳》,計劃又回到了原本的軌道上。
“目前的問題是,‘丁家’其他人都有作用,丁輕煙存在的意義是什麼?”丁松言站在甄府對面的樹蔭下,陷入了疑惑。
他處於破妄狀態時,並未發現丁輕煙有什麼外形上的異狀,這讓他覺得小妹要麼是很高很高的高手,要麼另有特殊。
“涉及幕後之人在‘巧取’和‘硬闖’外準備的第三個辦法?”丁松言若有所思地將目光投向了北水街東面。
那有兩輛馬車駛來,車輪碾壓過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音,其中一輛還有風鈴懸掛,清脆悅耳之感悠揚盪開。
馬車停在了甄府門口,前面那輛先下來兩名隨從,接着是一位豐神俊朗的男子,他看起來也就三十多歲,頭戴竹冠,一襲灰衣,寬袍大袖,舉手投足間皆清逸出塵,無外表上的異狀。
小青帶着她的丫鬟從後面那輛馬車內走了下來,她用白帕挽起了黑髮,身穿湖水色勁裝,腳踏繡有花紋的白靴,一副江湖兒女的打扮,既嬌豔明媚,又英姿颯爽。
她看來把我的提醒放在心上了,這一看就是適合應對變故、與人搏殺的穿着……丁松言趕緊走出樹蔭,讓自己能被小青姑娘看到。
甄府大門緩緩敞開時,小青美眸一轉,掃到了丁松言的身影,衝他微笑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丁松言的目的就此達到。
很快,在甄全望的迎接下,小青跟着她二叔,從全開的大門處步入甄府,繞過照壁,向深處而去。
他們的馬車又往前駛了一截,停於有多根繫馬樁之處。
丁松言還未來得及退回樹蔭,就聽見噠噠噠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任右陽身騎白馬,領着四名護衛,疾馳而來。
他依舊羽衣高冠,犬耳聳立,但未帶美婢。
五匹駿馬停住,任右陽還算矯捷地翻身下馬,四名護衛整齊劃一地緊隨其後。
任右陽環顧了一圈,看到丁松言,竟笑着抬手招了招:
“丁賢弟,你也在啊?”
我去,右陽兄真給面子啊……換做正常時節,就這聲招呼便足以讓我拜入非頂尖門派,身價倍增了……丁松言又詫異又感激地走了過去。
任右陽邊等待甄府的迎接,邊笑着對丁松言道:
“剛入府之人你可瞧見了?”
“瞧見了。”丁松言不明所以。
任右陽疑惑地側頭看向他:
“你竟未神魂顛倒,如此美色當面?”
我每日上午和每天晚上都有當面啊……這身打扮和氣質還不是小青姑娘最美的一面……或許,右陽兄你更欣賞她二叔?丁松言組織了下語言道:
“自是人間絕色,可小青姑娘每日都有來聽我說書,並非初見。”
此時,甄家另一位嫡子已帶着人迎到大門口,但見任右陽和丁松言聊得正開心,未敢打擾。
聽到丁松言的回答,任右陽又驚愕莫名又恍然大悟:
“原來市井傳聞裏那個美若天仙的豪客就是她啊,我怎沒想到!”
他一臉懊惱,似乎對自己的頭腦產生了懷疑。
爲了不被丁松言發現,他動了動犬耳,主動說道:
“我也是今日才知另外一方是甘國天女派。”
“天女派?”丁松言迷惑了。
小青姑娘不是蛇妖嗎?
“你不知?”任右陽笑了起來,“那位小青姑娘就是‘清塵公子’蘇雲章的親妹妹蘇青璃,她跟着他們二叔蘇重霄來的定江府,嘶,你沒把我怎麼點評蘇雲章的話告訴蘇青璃吧?誒,是我多想了,你們私下也不可能見面。”
原來小青姑娘全名是蘇青璃……可她不是蛇妖嗎?丁松言還是不解。
好好一蛇妖怎麼還拜入天女派了?還是什麼“清塵公子”蘇雲章的親妹妹,這是捅了蛇妖窩子嗎?
“我自是守口如瓶。”丁松言沒打算將蘇青璃可能是蛇妖之事告訴任右陽,只斟酌着說道,“小青姑娘私下有催我寫話本,還變化嚇我,但我謹記承諾,未將右陽兄你之所言告知她。”
任右陽“哈哈”笑了起來:
“她變化嚇你就對了,這是他們蘇家人他們天女派的劣根性!
“天女派以修煉《天狐經》爲主,其中根本神功是‘千變萬化魅惑衆生大法’,那‘千變萬化’可非浪得虛名。”
“千變萬化魅惑衆生大法”……千變萬化……我這是被小青姑娘戲耍了?她根本不是蛇妖!越漂亮的女孩子越會騙人是吧,輕煙是一個,小青姑娘是一個……天女派的傳承明顯源自九尾狐,她這是戲衆生呢?丁松言一時哭笑不得,倒也不是太憤怒。
這種小事上的欺騙無傷大雅,不是蛇妖反倒讓他鬆了口氣,畢竟他怕蛇。
任右陽忽然有點疑惑:
“蘇青璃年方十六,及笄未久,鍛體練氣都未完成,來定江府只是見世面,哪有變化之能?”
他自行又給出瞭解釋:
“長輩暗中跟隨,製造了太虛幻境,或是借力於她?”
丁松言聽着任右陽的自言自語,逐漸覺得有些不對勁:
從小青姑娘聽《白蛇傳》的反應,從她言談裏對妖的態度,她真的不是妖嗎?
我在當康廟外用嚴長青的氣破妄時,好像有看到幾條毛茸茸的白色尾巴,那是她的,還是她二叔在暗中保護她?
丁松言擔心影響到小青姑娘,未深入交流此事,轉而問道:
“‘太虛十二道’是《天狐經》另外一門神功?”
“‘千變萬化魅惑衆生大法’是體,‘太虛十二道’是用。”任右陽低聲解釋道。
他隨即笑着打趣丁松言:
“你要是能娶到蘇青璃,那真是羨煞不知多少武林俊傑,蘇家底蘊深厚,有兩千年以上的歷史,每代皆有天人境的大宗師,偶爾還會出靈臺境的至人,而且,蘇青璃她姑母蘇流丹是昔日武林第一美女,等蘇青璃長開,再努努力,也未嘗不能成爲這樣的江湖傳說。”
“我何德何能?”丁松言失笑道。
任右陽“嘿嘿”笑道:
“你別說,蘇家真挺奇怪的,每代要麼獨身修行,要麼愛找凡夫俗子或武林無名之輩,你正合適。”
不等丁松言再言,他指了指大門處的甄府迎賓:
“爲兄先進去了,不能讓別人久等。”
“右陽兄請。”丁松言拱手致意。
任右陽望着甄府敞開的大門和排場十足畢恭畢敬的迎賓們,忽然有些感慨:
“賢弟,每當此情此景,我總會想起一句唱詞:
“‘鑼鼓一響,皆粉墨登場’。”
說罷,他帶着四名護衛,一步步走向甄府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