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慎已經習慣熬夜之後清點收穫了,但這次需要等底下的人把賬目清點好呈遞過來,需要等待一段時間。
幸好皇帝也找了點事情給楊慎做。
“臣覺得,此事應該不是聖人所爲。”張九齡跟在楊慎身邊,低聲說着。
“成王是最早跟隨在皇帝身邊的,同時又是宗室大臣,若是他的兩個孫子都死了,皇帝確實可以順勢發作,鎮壓下所有不聽話的人。”
但若真是皇帝讓人做的,那就有些相當低劣且可怕了。
“所以,現在必須得喪事喜辦?”楊慎隨口問道。
張九齡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雖說此刻笑出來確實很不合適,但死的畢竟是成王家裏的人,跟自己沒關係。
不對。
難道說是自家亞聖做的......
張九齡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亞聖做事向來是十拿九穩,若是亞聖,昨晚成王死的應該是全家。
楊慎帶着自己手下的這羣人在洛陽街頭閒逛,先找地方喫點東西,然後再去成王府慰問一下。
哪怕昨晚鬧了那麼大的亂子,早上居然還有不少人敢開店擺攤。
楊慎讓人去搬錢結賬,自己找個地方坐下,喫了一碗槐葉汁水和麪做成的槐葉冷淘面,旁邊睡眼惺忪的大波胡姬接着就送來了一碗羊肉湯和一扇剛出爐的胡餅。
張九齡和陳希烈喫的不多,還在聊接下來的事情。
“錢糧充足之後,首先就得全立推動漕運擴建,然後便是江淮那邊,藉着昨晚的事情,說不定連鹽鐵專營也能一塊推行下去。
陳希烈蘸着湯汁在桌面上畫地圖,過會要打掃桌子的胡姬站在旁邊,小聲嘆氣。
“鹽鐵專營是另一回事。”
張九齡倒沒有那麼樂觀,淡淡道:
“就算沒有當地大族阻攔,能順利推行下去,但不出幾年就必然會變成壓榨民間之策,專營後朝廷能收到的錢糧固然更多,但百姓身上的負擔只會更重,不會減輕。”
“這倒也好解決。”
陳希烈乾脆用手指蘸着湯汁在桌上寫寫畫畫:
“科舉、商稅.......這些配套的東西,該放寬的就放寬,該多收的就多收,相應的,農桑方面的租庸調稅可以適當降低,再每年派人下去巡視,明面上的事情做到位,至少可以確保一定程度上的穩定。
朝廷要的,本就不是公平,而是穩定。
張九齡一時半會也想不出什麼太好的解決辦法,看了一眼坐在旁邊喫飯的楊慎,低聲道:
“亞聖在其食邑之中推行的滋生人丁永不加賦,其實才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你想給百姓謀福利,就不能摳摳搜搜的,甚至得做的稍微過分些。”
“江淮太大,朝廷所有人都不可能同意,而且你敢在江淮兩地推行,其他地方也會鬧着要。”
陳希烈嘆了口氣,招手示意旁邊的胡姬來擦桌子,胡姬很是高興的擦完那些油污漬,就看見陳希烈又開始在擦乾淨的桌面上寫字。
兩人聊了半天,張九齡才如夢初醒地回頭看了一眼。
楊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成王府。
府門的匾額上還插着幾根箭矢,裏面隱隱傳出哭聲,走進前堂的時候,清楚看到這兒擺放着幾口薄棺。
楊慎伸手推開一扇棺槨,倒是沒被裏面的場面燻吐出來,甚至還饒有興致地查看着棺槨其中各處細節。
裏面僅僅是一具胸腹被插了很多刀的屍首而已。
看衣着,應該是家奴一類的。
貴人給家奴一些超出身份的賞賜算是合情合理,不可能人家剛拼死保護完貴人的家眷,轉頭就被扔到什麼亂葬崗餵狗。
成王的情緒應該還算穩定,甚至還能想到給家奴安排棺槨,但要說完全穩定又不大可能,因爲成王府外頭居然連一個看門的都沒有,彷彿全家人都在裏面哭,已經無所謂外面的事情了。
“派個人去裏面送帖子,告訴成王。”
成王穿着一身黑色袍服,眼眶發紅,整體看上去還算正常。
“拜見亞聖。”
“聽說王府出事了,我來看看。”
但成王沒有立刻帶楊慎進去,而是緩緩問道:
“聖人在哪?”
“他在宮裏,很好。
楊慎端詳着成王的表情,野史上說武則天爲了上位,親手掐死自己的女兒然後嫁禍給王皇後,現在有些事情還真是說不定。
成王沒哭,只是臉上有淚痕,語氣平靜:
“知道了。”
兩具少年的屍首盛放在後宅的棺槨之中,旁邊有不少女眷站在旁邊哭泣,其中有一名面容慈祥帶淚的老婦人,應該就是成王妃慕容真如海,她出身北燕皇族,在成王李千裏當初被流放到嶺南時和其成婚,相伴至今。
一看到楊慎,成王妃把其他女眷打發進後宅。
“今日府上潦草,不成待客之禮,請亞聖不要責怪。”
“若是王妃有什麼要求,儘管說。
成王妃看了一眼旁邊的兩具屍首,平靜道:“我想知道真相。”
楊慎看出這不可能是成王自導自演,不過,要說真相的話……………
“在晚輩回答之前,請王妃描述一下,昨晚攻打王府的逆賊,大概都是什麼樣子,其舉動如何,可有人統一號令?”
成王妃搖搖頭:“一幫拿着軍械的草寇而已,不成章法。”
“所以,王妃懷疑的應該是,洛陽城裏富貴人家無數,就算是昨夜有叛賊作亂,爲什麼偏偏挑中成王府攻打,甚至攻勢極爲兇猛?”
成王妃看向楊慎,眼眶發紅,重重點頭。
“我想和成王親自談談。”
成王妃看都不看丈夫一眼,轉身離開。
院子裏,只剩下兩個活人和兩具屍首。
楊慎看着面容憔悴的成王,後者卻先開口道:“我知道這是亞聖派人指使的,等本王料理好兩個孩子的後事,便會自盡。”
楊慎:“?”
“我要你死做什麼?”
楊慎沒想得自己頭上居然還能有黑鍋。
成王沉默片刻後,回答道:“本王只有這兩個孫兒。”
“嗯,然後呢?"
“本王是聖人身邊的重臣,本王的兒子也是。”
“你還是沒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但聖人不能犯錯,也絕對不能有錯。”
成王緩緩道:“大唐,不能再亂下去了,哪怕我這一脈......絕嗣。”
“你說的好像很有道理。”
楊慎捻了捻手指,問道:“那本王好人做到底,成全你一下,讓你全家一塊上路,死的乾乾淨淨,如何?”
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