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的當家人,已經有好幾個突兀的站在了天上。
藉着他們的視角可以清楚看到,自家的東南西北四角,都開始猛地塌陷。
火光不斷地湮滅,彷彿有一頭猛獸在夜幕中不斷瘋狂撲殺。
洛陽城頭上,此刻有一座巨大的火堆猛然焚燒,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城頭上飄搖不定的上百面唐旗。
原本只是穩住陣腳沒有刻意衝殺的楊氏私兵,在看到城頭火光後,其攻勢驟然兇猛。
兀自殘留積雪的土地上,那些曾有稚童嬉笑打鬧過的田埂上,此刻正被無數馬蹄轟然踐踏而過,上萬規模的叛軍此刻失去了所有方向的控制權,只能聽見夜幕中不斷傳出慘叫。
春雷彷彿提前到來,正在四處宣泄春意,遠看是一江春水凝碧,近看是無數血泊殘肢。
楊慎停住戰馬,身邊不斷有兵卒下馬換騎,他今晚沒準備人馬俱甲的騎兵,僅是帶着輕騎,整支軍隊的機動性很強。
說到底,打的更像是一羣低級叛軍和農民起義軍的結合體,按照世家子弟的下意識做法,自然是精銳放身邊,炮灰放外面。
楊慎其實也是類似的做法,但他的軍中沒有炮灰。
出城接戰後大概不到幾炷香的時間,對方就已經全亂了,哪怕是那些所謂受過訓練的精銳,也被無數亂兵裹挾着一塊潰逃。
“來人,傳本王命令!”
身邊的幾名親信軍將當即策馬簇擁過來。
“張守珪,你領八百騎向城東遊弋,遇見叛軍即破之,至天明後回洛陽城覆命!”
“喏!”
“論弓仁,你領八百騎向城西,沿途不留俘,至天明後回城內覆命!”
“喏!”
“李林甫。”
“末將在!”
“本王這邊給你三千騎,你帶着溫王去玄武門駐紮,倘若聖人已經帶兵出宮,你直接揮軍攻開宮城,然後據守,等本王支援!”
李林甫和衆將目光一凜,但隨即,李林甫只感覺心裏騰起一股子熱火。
“末將就算是死,也一定......”
“你給我記住,如果玄武門城頭上的人不是獨孤褘之,那聖人就肯定不在城內,直接打進去便是。”
楊慎伸手拍在李林甫肩膀上,緩緩道:
“如果他還在,你就等本王過去,倘若你擅自鬧事,本王會親手擰了你的頭。
李林甫神情更激動了:“喏!”
“至於其餘人。"
楊慎策馬立在原地,摘下兜鍪,露出其面孔,衆將全部在馬背上躬身拱手。
“名單和輿圖,已經準備好了,各家在洛陽城外的莊園,一個個屠滅過去便是,事後等着官府派人接手和清點。”
軍紀,這次倒是不需要重申,軍將們心裏清楚今晚的廝殺並不是突兀而起,朝廷高層肯定是知情的。
不管是貪財的還是管不住褲腰帶的,今晚能做的,就只有不斷揮刀向前砍殺。
“亞聖。”
張九齡和陳希烈負責分發名單輿圖,陳希烈發完了自己手裏的,轉頭看見張九齡手裏還剩下一張名單。
“那是誰要拿去的,快發給他吧,別誤事。”
“這是我要用的名單。”
陳希烈愣了一下,湊過去看,只見名單上的幾個名字,全都姓楊。
“這......”
張九齡面無表情地收好名單,在陳希烈的注視下,抬頭,望天。
玄武門外。
當大地開始震動的時候,城頭上再度擂鼓示警,大隊甲士撲到已經被燒得發黑的城牆後面,扣弦開弓,準備攢射。
城頭上,還撐着那面龍纛,在先前出城的時候被火光灼燒了點,此刻反而更像是一頭活生生的龍在城牆上空飛舞。
但城外的那些騎兵卻無動於衷,對於他們而言,自己的征戰廝殺,並不是因爲什麼狗屁皇帝。
這種想法自然是大逆不道,但這些騎兵引以爲傲,甚至對城頭的那些北門禁軍呸了一口,罵道:
“叛徒。”
李林甫知道萬騎軍的前身就屬於北門禁軍體系之下,在最初大家合力攻進宮城掌握先帝李顯之後,是當時的楊慎親自領兵平定了整個北門禁軍,並將其化爲己用,最初甚至親自改善了北門禁軍的諸多待遇。
但隨後不久,隨着朝局穩定,這支已經可以稱爲精銳的軍隊被交接到皇帝手中,隨後跟着皇帝好幾次御駕親征。
有好事者私底下嘲諷王的愚蠢,說他如果真能一直把這支軍隊攥在手裏,改朝換代是遲早的事。
“所以,本王也覺得有些可惜。”
溫王李重茂開口道:
“本王覺得亞聖是個頂天立地之人,不拘泥於凡俗規矩,但他居然願意把整個北門禁軍還到聖人手中,可見亞聖確實不是那種......”
李林甫倒是知道一些內情,與其說是被迫,倒像是亞聖主動把這塊燙手山芋扔給了皇帝。
這些北門禁軍已經被養成了依賴犒賞甚至是索要重賞的習氣,若非在遼東那邊狠狠喫了個虧,後續皇帝就得用更大的代價安撫和將養他們。
若是放在楊慎手中,他也沒辦法把這些人轉化成私兵.......
不,亞聖肯定是有辦法的。
李林甫覺得,說到底還是亞聖心太軟,不捨得對這個臭不要臉的聖人動手。
唉,亞聖啊。
“大王若是睏倦,可以先睡一會。”
“本王其實有個想法。”
李重茂沒有搭理李林甫的隱晦警告,而是淡淡道:“今夜各家都在算計,甚至有不少人都算計到了本王頭上,本王還真是有些......受寵若驚。”
“最順手的工具,肯定有很多人想要了。”李林甫回答道。
李重茂:“…………”
“李將軍,你就沒想過嗎?”
“本將,心裏只想着跟隨亞聖。”
“呵......李將軍,你就不想去邊關做個大總管,或是在朝中做宰相?”
李林甫這下子是真的忍不住笑了一聲。
自己這種滿手是血的匹夫,居然也能做宰相。
“承大王吉言,若是將來真有拜相之日,本將軍就欠大王一個人情。”
“你還別說。”
溫王用手劃了他自己的脖頸,比劃了一下,輕聲道:
“若是本王被玄武門的守軍射傷,你說,你要不要反擊,然後打破整個宮城?"
溫王下一刻就被踹回了馬車的車廂裏。
外面,傳來李林甫的聲音:
“那本將軍若是宰了你,豈不是更方便?”
李重茂揉着被踹的地方,痛的流出眼淚。
這時候,城門開了。
李林甫轉過頭,眯起眼睛。
龍纛下了城牆,似乎是準備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