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停住了。
不是慢慢停下來,是猛地定住,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整片天地。
懸在半空的碎石不再墜落,揚起的灰塵凝在光裏。
所有聲音同時消失,只剩下心跳,一下,又一下。
趙鐵牛慢慢放下交叉在頭頂的手臂,四下望瞭望。
陳律盯着那張升到頭頂、變成了天空的臉。
裂縫裏透出暖黃色的光,像一盞盞燈從黑暗中亮起來。
那張臉在變化。
五官在模糊,輪廓在收縮,顏色在褪去。
天空不再是臉,重新變成了黑暗的洞頂。
牆壁不再是手臂,重新變成了粗糙的石壁。
地面不再是皮膚,重新變成了堅硬的石頭。
一個人從黑暗中走出來。
他的臉不再是模糊的,能看清了。
四十多歲,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脣乾裂。
他的眼睛閉着,睫毛上掛着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陳律面前,停了下來,睜開眼睛。
瞳孔是黑色的,很深,像兩口枯井。
他看着陳律,嘴脣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
“小回……他在哪?”
陳律剛要開口,那人的眼睛忽然變了。
黑色褪去,變成了暗紅色。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你騙我。”
他的喉嚨裏同時擠出好幾道聲音,高高低低,疊在一起,像無數個人在同時說話。
“你們都在騙我,他不在下面。”
“他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他在下面。”
陳律盯着他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
“你騙我!”
那道聲音炸開了,整個洞都在震顫。
他的身體猛地漲大了一圈,骨架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關節咔咔作響,肩膀頂寬了,胳膊也抻長了,十根手指膨成黑紫色的枯枝。
他的下半身陷進地裏,和碎石黏成一團,兩條手臂攤開,拍在兩側的石壁上,化作凹凸不平的牆體。
他的面孔向洞頂浮去,五官被拉平,糊在那片黑沉沉的穹頂上。
他又變成了鎮子。
陳律向後撤了半步,趙鐵牛側身跨到他前面,皮膚上鍍出一層暗沉沉的金屬色。
“他真的在下面!”
陳律的胸口劇烈起伏着,聲音有些發顫。
“他刻了‘爸爸,我在這裏’!他記得你!”
“他不記得我!”
無數道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從頭頂、腳下、石壁的每一條縫隙裏往外湧,震得人
“他死了!他十年前就死了!我不該等他的!我該下去找他!”
整個鎮子開始痙攣。
街道被撕開,房屋折成兩截,天空往下墜。
碎石從頭頂砸下來,落到趙鐵牛的肩上、背上、手臂上,悶響聲連成一片。
趙鐵牛咬着牙,兩條胳膊架在頭頂,皮膚上濺出一串串火星。
“我該下去找他!”
那個聲音在咆哮。
“我該下去!我該下去!我該下去!”
陳律被震得連連後退,腳跟踩到碎石上,差點摔倒。
腰間的法典滾燙。
他翻開,書頁上烙着紅色的字:
“它在吞噬他,它在喫他的記憶,他快被喫光了。”
“怎麼才能讓它停下來?”
法典上的字變了:
“讓他想起來,讓他想起他兒子的臉。”
陳律抬起頭,看向那張鋪滿了穹頂的臉。
那張臉在扭曲,在變形,五官擠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眼睛哪裏是嘴。
裂縫裏的光越來越暗,暖黃色變成暗紅色,像快要凝固的血漿。
陳律張了張嘴,想喊出林小回的名字。
但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這一個名字,和牆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林大勇!”
他只能喊出這個名字。
鎮子震了一下。
裂縫裏的光亮了一點。
“你兒子叫林小回!”
鎮子又震了一下。
裂縫裏的光更亮了。
但那張臉還在扭曲,還在變形,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陳律的聲音不夠。
那些話不夠。
他只能一遍遍地重複那幾句。
“他在地下等你!他在刻字!他還在!”
鎮子的震動慢了下來。
碎石不再往下掉,街道的裂縫不再往外延伸。
但那張臉沒有恢復,它僵在了半空。
五官亂成一團,一隻眼睛挪到了額頭上,另一隻掛在下巴邊,嘴角歪到了耳根。
它盯着陳律。
“你騙我。”
那個聲音不再是咆哮,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壓抑的喃喃。
“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沒見過他,你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你不知道他叫我什麼。”
陳律的呼吸停了一拍。
它說得對,他確實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說話的聲音。”
那個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
“你不知道他笑起來缺一顆門牙。”
“你不知道他怕黑,每天晚上要開着燈睡。”
“你不知道他養了一條大黃狗,走哪跟哪。”
陳律站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不知道。”
那個聲音又重複了一遍。
“你什麼都不知道。”
鎮子又開始震動。
這一次不是暴怒,是緩慢的、沉重的,像什麼東西在往下壓。
天空降下來了,不是恢復,是塌陷。
那張扭曲的臉從頭頂壓下來,越來越低,越來越近。
牆壁在收縮,地面在上升。
整個空間在縮小。
“狗日的,它要吞了我們。”
趙鐵牛抬頭看着壓下來的天空,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陳律翻開法典。
書頁上的字在跳動:
“它要喫了你們,它要喫掉你們的記憶。”
“怎麼出去?”
法典上的字變了:
“除非有人替你們。”
“什麼意思?”
法典沒有回答。
那張臉已經壓到了頭頂,陳律能看清那隻歪在額頭上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
地面快要沒過小腿,他的腳被什麼東西纏住了,動彈不得,趙鐵牛也一樣。
“陳律!”
趙鐵牛吼了一聲。
陳律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往下陷。
不是沉進地面,是沉進那張臉裏。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過來,不是沒有光的黑,是會鑽進腦子裏的黑。
他的頭開始發沉,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剝離。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不是眼前的事,是很久以前的事。
他想起母親的背影,想起她出門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那個畫面開始模糊,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攪散了。
他在忘記。
“陳律!”
趙鐵牛的聲音越來越遠。
黑暗徹底吞沒了他。
光。
很弱,很遠,忽閃忽滅。
陳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
頭頂不是天空,是灰濛濛的霧。
他坐起來,四周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霧。
法典還在腰間,他摸了摸,書頁冰涼。
“鐵牛?”
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隻有他自己的聲音,在霧裏盪來盪去。
他站起來,往前走。
霧始終不散,沒有方向,沒有盡頭,什麼都沒有。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霧裏沒有時間,沒有距離,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就在他以爲永遠走不出去的時候,霧裏出現了一個人影,站在遠處,一動不動。
他走過去,那個人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是一個女人,穿着一件舊外套,頭髮很長,披散下來,遮住了臉。
她低着頭,手臂垂在身體兩側。
“你是誰?”
她的臉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陳律能感覺到,她在看自己。
她伸出手,指着陳律身後。
陳律轉過身。
霧散了。
他看見了一座鎮子。
不是靈山鎮,是另一個鎮子。
房子是完整的,牆壁是白的,街上有人在走。
陽光照在石板路上,反着光。
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
他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喊:
“小回,回來喫飯!”
然後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來了!”
陳律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石板是溫熱的,陽光落在皮膚上,暖洋洋的,有真實的溫度。
這不是夢,這是記憶。
他看見了一個小孩。
七八歲,圓臉,缺了一顆門牙,騎在一條大黃狗的背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一個男人從屋子裏走出來,蹲下把小孩從狗背上抱下來,舉過頭頂。
“爸爸!爸爸!”
小孩笑得更大聲了。
男人也笑了。
他把小孩放下來,牽着他的手往屋裏走。
大黃狗跟在他們後面,尾巴搖得像風車。
陳律站在那裏,看着那個男人把小孩抱進屋。
他知道那個男人是誰。
林大勇。
他也知道那個小孩是誰。
林小回。
畫面忽然定格,一幀幀碎掉。
陽光消失了,房子不見了,笑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黑暗,是碎石,是泥土,是血。
陳律站在一片廢墟前。
山體滑坡,半個鎮子被埋了。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挖。
他看見林大勇跪在碎石堆前,兩隻手扒着石頭,指甲翻開,血糊了一手。
他看見林秀蘭從遠處跑過來,摔倒了,爬起來,又摔倒。
他看見救援隊來了,挖了三天,挖出六具遺體。第七具,沒找到。
他看見林大勇不肯走。
他留下來,一個人挖。
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
石頭搬不完,泥土挖不盡。
他挖了十年。
陳律站在一旁,看着林大勇的背一天比一天駝,手一天比一天爛,眼睛一天比一天空。
他看見林大勇的手從最初的十根手指,變成九根、八根、七根。
指甲掉落,指尖被磨平,露出骨頭。
但他沒有停。
他用血淋淋的手繼續挖。
陳律看見林大勇開始做夢。
不是普通的夢,是那種把人釘在牀上的夢。
他夢見林小回在下面喊“爸爸”。
他醒來,繼續挖。
夢越來越頻繁,越來越真實。
他開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分不清醒着和睡着。
他開始在牆上刻字。
不是刻在靈山鎮的石碑上,是刻在他自己的心裏。
“小回,爸爸在這裏。”
“你聽見了嗎?”
“爸爸等你。”
陳律看見那些字一筆一劃地出現在黑暗中,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刻了又被劃掉。
他看見林大勇的手指在牆上磨出血,滲進石頭的縫隙裏,幹了,又滲出來。
他看見林大勇的身體開始變化。
他的皮膚變硬了,變灰了,變成了石頭。
不是一瞬間,是一寸一寸地變。
先從指尖開始,然後到手掌,手腕,再到手臂。
他挖土的時候,手指已經感覺不到疼。
他看見林大勇蹲在地上,盯着自己灰白色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後他繼續挖。
他的腿融進地面,融進了靈山鎮的石板路。
他的手臂變成牆壁,他的臉升上天空。
他變成了鎮子。
不是因爲憤怒,不是因爲瘋狂。
是因爲他等了太久,把自己等成了等待本身。
他的血肉凝成石頭,他的筋骨化作房梁,他的心跳變成了風穿過巷子的聲音。
他還活着,但已經不是人了。
他是靈山鎮,是那個永遠不會消失的、永遠在等的靈山鎮。
陳律站在那裏,看着林大勇最後一點人性縮成一團小小的光,被埋在那個巨大的石頭身體最深處。
那點光在發抖,在喊,在哭。
“小回……小回……”
一遍一遍,沒有停。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
陳律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走過去,伸出手,想要碰那點光。
手指剛碰到,那點光忽然亮了。
暖黃色的,照亮了周圍的黑暗。
他看見那點光裏有一個影子。
不是林大勇,是一個小孩。七八歲,圓臉,缺了一顆門牙。
“爸爸。”
那個影子開口,聲音很輕,很脆,薄薄的,像一層冰被踩碎。
那點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後暗下來。
影子消失了。
陳律的手懸在半空,沒有收回來。
他等了半天,但那點光沒有再亮。
它又變成了那個蜷縮的、發抖的、快要滅掉的小小光點。
法典在腰間燙了一下。
陳律翻開,書頁上多了一行字,很小,縮在頁腳:
“他還在。他還記得。”
陳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帶你去找他。”
那點光沒有回應,但它還亮着。
陳律轉過身,想要離開,但他不知道出口在哪。
周圍全是霧,沒有方向,沒有路。
他走了幾步,霧沒有散。
法典又燙了一下。
他停下腳步,書頁上的字變了:
“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