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白髮凌空照大荒，魔煙萬丈蝕肝腸。
金仙欲渡蒼生劫，且借人間熱血償。
卻說，蘇清玄，正在跟那股黑暗的意唸對話。
此時，龍脈震動，崑崙山腳下的“大荒”基地內，警報淒厲。
蘇清玄的身體懸浮於半空，原本只是鬢角斑白的頭髮，
此刻寸寸化雪，轉瞬之間，一頭青絲盡數變長變白，
垂落腰際，無風自動……
他雙眸緊閉，再睜開時，瞳孔已不再是深邃的黑，
而是呈現出一種毫無感情的淡金色——
那是大羅魔君俯瞰衆生的漠然！
“清玄！”蕭靈溪看着屏幕上，那恐怖的生命體徵讀數，
眼淚奪眶而出……
蘇清玄的心跳、腦電波，正在急速脫離“人類”的範疇，
他正在從物質層面“解構”自己，
以此對抗吳天明死後釋放的，
那股邪惡魔念。
“不必驚慌。”蘇清玄開口，聲音空靈，
彷彿從九天之外傳來，
“這具軀殼太脆弱了，若不解開禁制，
如何找尋完整記憶，如何獲得力量？”
他抬起右手，指尖輕輕一劃，
虛空之中，一道金色的裂縫被撕開，那不是空間，
而是時間的長河，
無數被封印的記憶碎片傾瀉而出——
那是他前世，作爲大羅金仙巔峯“亞聖”的崢嶸歲月……
他看到了自己曾在幻魔海，一劍斬魔，
看到了在幽冥界一掌滅魔將，
看到了隕星願一招破魔君……
他還看到了歸墟魔尊分念，如何將一個個中小世界，
化爲養料……
“原來如此，衆生皆是棋子，
這龍脈之下的‘陷阱’，並非通往天界的路，
而是歸墟魔尊留在這一界的‘根系’。”
蘇清玄冷冷分析，邏輯清晰得令人心寒，
“魔尊想借龍脈之氣，將這顆星球，
連同上面的所有生靈，煉化爲一枚‘魔果’，
供其吞噬。”
赤纓手握匕首，卻不敢上前，
她感覺到蘇清玄身上散發出的氣息，
不再是那個讓她安心的教授，而是一座高不可攀，
冰冷無情的神山。
“蘇清玄，醒醒！”林婉清不知什麼時候來的，
她衝進控制室，手中的史書已經自燃殆盡，
但她腦海中的記憶卻因禍得福，貫通了古今，
她的神通又恢復了一部分。
“你說過，我們是人！
人之所以爲人，是因爲有情有義，
你現在這樣，我們很害怕！”
蘇清玄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中沒有絲毫波瀾：
“人？那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要想殺魔，就必須要擁有神力，婉清，你太天真了。”
蘇清玄一步踏出，身形消失，
下一秒直接出現在，崑崙山脈的萬丈深淵之中。
崑崙山底，大地崩裂，
那不是普通的地震，而是地殼，
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強行撐開，
一道漆黑的裂隙直通地心，濃烈如墨的魔氣，
從中噴湧而出，化作無數猙獰的魔影。
這便是魔尊分念，在吳天明身上留下的後手——
“歸墟之門”。
但這門後，卻並非吳天明心目中的“神界”，
而是一個巨大的孵化場，
魔念培養的信徒——
“蝕心者”大軍，已經通過這扇門，
在大夏的地脈中生根發芽……
“蘇清玄，”
深淵之中，響起一個重疊的聲音，
那是無數個被吞噬文明的怨念集合體，
“獻祭這方世界的氣運，我賜你位列仙班，
不再受這人世之苦。”
蘇清玄立於虛空，白髮飛舞，周身綻放萬道金光，
如同一個巨大的發光體，照亮了黑暗的深淵。
“仙班？不稀罕，”蘇清玄面無表情，緩緩抬起手掌，
“我只知，我必須要滅了你！”
他借用了近似於“仙”的手段——“言出法隨”，
“敕！”
一言出口，天地變色，
一隻金色手掌拍向崑崙地脈，
崑崙山上的萬年積雪瞬間融化，
化作滔天水浪，反灌入深淵之中。
然而，那魔氣並非實體，水火不侵，
魔氣之中，一隻巨大的黑色手掌探出，
與蘇清玄的金光巨手狠狠撞在一起。
“轟隆！”
能量波擴散，整個大夏西部的地殼都在移位。
蘇清玄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金血，
他雖然強行恢復了部分記憶神通，
但這具身體畢竟是凡胎，
而且剛剛經歷過數次透支，
強行調用仙家法力，正在讓他的肉身崩潰。
“哈哈哈！蘇清玄，你越是動用仙力，
這具身體就越快崩塌，你這是在自殺！”
深淵中的魔念狂笑。
蘇清玄眼神一凜，正準備燃燒肉身，
施展禁忌祕術，一舉滅掉魔念。
就在這時，四道流光從天而降，死死護在他身前。
“退下。”蘇清玄冷冷道，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在他看來，這四個女子現在，只會礙手礙腳。
蕭靈溪第一個衝了上去，直接將那管，
“再生因子”直接插入蘇清玄身體，護其心脈。
“蘇清玄，你說過的，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
現在祖國因你大地陸沉，河水倒灌。”
蕭靈溪周身泛起碧綠的生命之光，
她不再是那個在實驗室的博士，
她此刻化身爲青靈真君虛影，手持紫霞爐，
爐蓋打開，強行吸收崑崙地脈中的魔氣。
“我也來了……”林婉清手持一支毛筆，
那是她在夢中記憶中獲得的“春秋筆”。
她懸於半空，筆鋒遊走，
每一個字落下，都化作一道金色的枷鎖，
將那些試圖逃竄的“蝕心者”釘死在原地，
“春秋筆專寫歷史，今天，我來書寫你們的滅亡！”
赤纓大笑一聲，笑聲中帶着哭腔，
她已扔掉匕首，手握一杆虛影戮魔槍，
渾身氣血沸騰，身上呈現出赤紅色戰甲虛影，
“蘇清玄，你說過要帶我們回家，
你要是變成了沒有心的仙，誰帶我們回家？
哈哈哈……你若要沉淪，我們也不獨活……”
她槍出如龍，直接衝進“蝕心者”羣，一槍一個，
打得那些“狂熱信徒”魂飛魄散。
蕭靈玥盤膝而坐，口中梵唱，
她背後的虛空中，顯現出千手觀音的法相，
她不再抗拒魔念，而是用大慈悲之心去包容、去淨化，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蘇清玄，我陪你入地獄！”
四女合力，竟然暫時擋住了魔念。
蘇清玄看着她們浴血奮戰的身影，
那金色的瞳孔微微顫動了一下，
“愚蠢。”他嘴上這麼說，
但那隻準備施展禁忌祕術的手，卻緩緩放下了……
他看到了赤纓，爲了替他擋下一道致命的魔念攻擊，
左臂被魔氣腐蝕得白骨外露；
他看到了蕭靈溪爲了淨化龍脈，生命力在急速流逝；
他看到了林婉清爲了書寫真言，壽元在燃燒；
他看到了蕭靈玥爲了超度亡靈，神魂在撕裂……
蘇清玄猛的一個驚醒：“我……我這是怎麼了？”
蘇清玄心中的冰山，裂開了一道縫隙，
前世今生的記憶片段，洶湧襲來……
先祖白色身影，站在大戰廢墟上，
他和四女在三一宮的情景閃現，
三一宮弟子浴血奮戰在隕星原，
凌霄臺上，他在講道，
龍京大學課堂，他和四女初次相遇，
林林總總的片段，如洪水般衝擊着他的靈臺……
“轟……！”
“我明白了。”
蘇清玄閉上眼，再睜開時，那淡金色的瞳孔中，
多了一絲“明悟”。
“原來是這樣……
既然目前這具身體，
還承載不了足夠的仙力，那我便用最原始的‘人’力，
來滅你這魔頭！”
蘇清玄放棄了仙人的視角，重新迴歸凡軀，
那一瞬間，他感到了心痛，感到了……後怕。
剛纔一段時間，他強烈渴望力量的慾望，差點讓他迷失，
那其實是，魔唸對他的最強“攻擊”，差點就讓他沉淪。
此時他意識恢復清明，
魔念反而對他莫奈何。
“哈哈哈哈……”
道心通透，一切變得迎刃而解，
蘇清玄指天踏地，
這一次，沒有華麗的光芒，只有最純粹的大夏龍脈之氣，
整個崑崙山脈的地氣被他調動，
化作一條千米長的五爪金龍，咆哮着衝向魔影。
“不！你不該這麼快恢復，你的道心應該有破綻！”
魔影發出淒厲的慘叫。
“破綻？你永遠不會懂的……”蘇清玄站在金龍頭頂，
滿頭白髮在狂風中亂舞，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重傷的四女，
嘴角勾起一抹溫暖的笑意，
“我回來了！”
轟——！
魔氣被龍脈金光徹底淨化……
………
三個月後，龍京大學，
校園裏的銀杏葉黃了。
蘇清玄坐在輪椅上，被周謹之推着在校園裏散步，
他的頭髮依然白得刺眼，但眼神已經恢復了，
往日的溫和與清明。
三個月前那一戰，他雖然贏了，
但也徹底廢掉了所有修爲，
又變回成了一個最普通的人，
但他笑得很開心。
“清玄啊，聽說你以後都不能動用那些……‘超能力’了？”
周謹之惋惜地問。
“挺好的。”蘇清玄看着不遠處草坪上，
打鬧的學生，目光溫柔，
“做普通人挺好的，有‘超能力’太累了，要管的事太多。”
………
圖書館門口，林婉清正在給新生講解歷史，
她手中已沒了春秋筆，如今只是一支普通的鋼筆，
但她講得津津有味。
實驗室裏，蕭靈溪正在培育一株奇怪的草藥，
那是她在崑崙山下發現的，似乎蘊含着一絲微弱的神性，
或許能讓蘇清玄的白髮變黑。
赤纓暫時在軍校裏兼任格鬥課老師，
每天帶着一羣男生練得鬼哭狼嚎。
蕭靈玥繼續回宗教管理局任職……
一切又回到了起點，但又好像有些不同了。
夕陽西下，蘇清玄看着這平凡的一切，
心中無比寧靜。
………
然而，在遙遠的鷹國，某處地下掩體中，
僅剩的三個“蝕心者”信徒，正跪拜在一個巨大的黑影前，
他們逃出崑崙，帶回了一縷極其微弱的，
屬於蘇清玄“仙的氣息”。
“大人，蘇清玄已廢，但他留下的那股‘大夏氣運’太強，
我們暫時無法滲透。”
黑影沉默片刻，發出沙啞的聲音：
“既然正面攻不下，那就換個方式，
去，把我們的‘病毒’植入他們的娛樂、他們的飲食、
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日常裏……
不需要殺人，只需要讓他們自己……爛掉。”
“是！”
蘇清玄並不知道這些，
他看着天邊最後一抹餘暉，若有所思……
他昏迷了很久才醒來，
他彷彿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迷迷糊糊中，依稀記得，
自己似乎去過“崑崙”，還跟誰“打過一架”。
彷彿是個夢，夢見自己是神仙，有超能力，
但是，這個夢很真實，跟他以往的夢，每每能夠重疊……
當他醒來後，已經是在自己的公寓裏，
聽周老說他已經昏迷兩個月。
醫生說，身體無大礙，可能之前精神高度緊張，
暫時陷入昏迷狀態，只待他自然醒來。
醒來的第一時間，四位女子，都來看望他，
他從周老的口中得之，她們也同樣昏迷近一個月，
醒來後，各自投入自己的工作，
時常也會來看他。
蘇清玄不知道爲什麼，當他再次見到四女時，
心中會泛起深深的愧疚感……好沒來由，
卻很清晰。
蘇清玄昏迷前，有很大一片記憶空白，
他只能記起，他和四女去鷹國，
把貿易協定簽下來。
他問過周謹之和四女，後面還有一段時間，
他和四女一起，究竟做過什麼，
周謹之語焉不詳，四女也出現記憶真空。
蘇清玄回周謹之那句話，也非是開玩笑，
他真的感覺有點，莫名其妙的心累，
他也真的覺得自己以前是有超能力的，
但是，他已想不起來了……
………
蘇清玄其實不知道，
當初他和四仙子，從輪迴臺轉世前，
他們有過一個自我設定和約束：
自己和四女的修爲，只能靠因果線的牽引，
記憶的覺醒，慢慢恢復，不能強行獲取。
一旦強行獲取神通，
過後，關於前世的相關記憶，全部清零，
乃至，今生喚醒記憶的線索，也全部清零，
比如，蘇清玄之前，通過《蘭亭餘韻圖》，通過吊墜，
獲得記憶的場景……都是現在蘇清玄的記憶真空。
蘇清玄和四女在崑崙，爲了滅魔，皆是憑藉記憶碎片，
強行破開修爲封印，短暫獲得前世修爲，
事後，必然會昏迷，記憶清零。
這是當初他和四女的自我設定，
爲了不破壞，這個世界的規則而設定，
不然，以他們大羅金仙的境界，在這個世界，
彈指間就能滅世，那還怎麼歷練，
還怎麼找到，解決歸墟魔尊的終極鑰匙？
這一次，崑崙滅魔，其危險程度，
甚至已經超越了生死，
因爲即便是死，對於蘇清玄和四女來說，
大不了真靈重迴天界。
但，如果沒死，卻被魔化了，
那就不是他個人的問題了，
魔化的蘇清玄，將是三界的災難……
好在，蘇清玄的真靈與四女相通，關鍵時刻，
被四女歷時喚醒，才未造成毀滅性的災難……
同時，這也說明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雖然，大羅金仙，真靈不滅，
但是，卻有可能被魔化，
這纔是封閉記憶修爲，重新輪迴最可怕的地方。
現在，蘇清玄和四女又重新封閉記憶，
神通也清零，但無所謂，
只要他們道心通明，則無所畏懼，
以蘇清玄的浩然正氣，以及四女的純善忠貞，
無論有沒有找回記憶，無論有沒有神通，
無論敵人是誰，只要敢來，他們便敢戰，
哪怕只是一介凡人……
正是：
劫後餘暉染杏黃，廢功方覺道途長。
從今不看瑤臺月，只護凡塵一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