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情關十萬惹埃塵,幻海迷蹤困此身。
心頭掛礙終須破,方證琉璃不二春。
卻說,蘇清玄與四仙子,於迴音谷內反殺追兵、破去鎖靈大陣,並未趁勢遠遁。
反而循着谷中最幽深、迴音最繁複的一處裂隙潛行而入。
此地巖壁光滑如鏡,層層疊疊的黑石,將外界聲響徹底隔絕,僅餘五人平緩的呼吸與法力流轉之聲。
是絕佳的休整之地,更能避開七殺閣殺手的初期探查。
方纔一戰雖速戰速決,卻也耗去四女不少法力。
赤纓槍尖散發的戰氣尚未完全褪去,
蕭靈溪的紫霞爐微微發燙,
林婉清手中春秋筆的墨色靈光略顯黯淡,
蕭靈玥指尖的佛印也有鬆散。
蘇清玄雖借三寶,與乾元造化丹恢復了七八成本源。
可強行施展混沌劍氣,帶來的經脈滯澀,仍未完全消解。
他盤膝坐於裂隙中央,先是將方纔收繳的儲物袋盡數整理一番。
從中挑出幾枚蘊含精純靈力的幻海晶,分予四女。
再用《春秋簡》心法,與《大品天仙決》相互感悟印證,以補足最後的真元。
四女各自接過幻海晶,依着蘇清玄的指引運轉功法,將晶中純淨的精神力納入體內。
幻魔海的幻海晶本就對穩固道心、滋養神魂大有裨益。
配合着先前蕭靈溪煉製的清心丹,不過幾柱香功夫,四人氣息便已重回巔峯。
眸中光彩熠熠,先前的疲憊與倦意一掃而空。
赤纓緊握長槍,槍身戰氣內斂,周身隱隱泛起兵家戰陣的虛影;
蕭靈溪將紫霞爐懸於頭頂,隨時準備應對突發危機;
林婉清將春秋筆置於膝頭,浩然三一正氣,緩緩流轉,周身泛起淡淡的書卷靈光;
蕭靈玥雙手合十,腦後佛光溫潤,將裂隙內的陰邪之氣盡數淨化,讓這片狹小空間變得安穩祥和。
蘇清玄收功斂息,看着身旁四女靜謐的側臉。
心中那股縈繞已久的困惑,再次翻湧上來。
自人界初識,到飛昇天界,一路歷經無數生死劫難。
四女始終不離不棄,相伴左右。
他曾無數次暗自思量,四女本是先祖蘇烈的貼身侍女。
與先祖有着跨越生死的情感羈絆。
先祖兵解殉道後,四女亦毅然相隨,這份情深義重,本應只屬於先祖一人。
可爲何,自他修行蘇家傳承、覺醒血脈以來,四女對他的情意愈發深厚。
那份默契與牽絆,並非僅僅是“主僕之誼”、“同門之情”。
更像是刻入神魂、歷經十萬載,未曾磨滅的宿命相連。
他與先祖,明明是相隔十萬年的兩個個體。
他是蘇家後人,承襲血脈,卻並非先祖轉世。
可每每運轉《春秋簡》,觸碰山河印與萬年菩提木時,又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彷彿那些功法、那些法寶,本就與他血脈相融。那些先祖過往的記憶碎片,也總會在不經意間浮現腦海。
尤其是在幻魔海這片直指人心,映照神魂的領域。
先前遭遇的種種幻象,皆是內心最深處的執念與渴望。
而他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身旁這四位女子。
那份願與她們同生共死、不離不棄的心意,濃烈得讓他自己都爲之震撼。
修行至今,他早已超脫凡俗情慾,摒棄了膚淺的生理欲求。
可這份跨越十萬載、心心相印的情感,卻愈發純粹厚重。
他能清晰感受到,四女看他時的眼神。
既有對主上的敬重,更有刻骨銘心的愛戀。
那愛意並非針對“蘇家後人”這個身份,而是針對他蘇清玄本身。
可這份愛意的根源,又分明與先祖蘇烈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也曾試圖探尋其中緣由,可始終不得其解,
只當是血脈傳承帶來的莫名牽絆。
直到此刻,身處幻魔海最幽深的裂隙之中。
周遭混亂的法則與神魂共鳴之力,將這份困惑無限放大,讓他心緒難平,道心竟隱隱泛起一絲波瀾。
“公子,你可是有心事?”
林婉清最是細心,最先察覺到蘇清玄的異樣。
她緩緩收功,輕聲開口,語氣中滿是關切。
她最懂蘇清玄的心思,每每蘇清玄心緒不寧時,眉宇間總會泛起一絲淡淡的愁緒。
這份細微的變化,旁人難以察覺,可她卻總能一眼看穿。
蘇清玄抬眸,看向林婉清,又掃過蕭靈溪、蕭靈玥與赤纓。
見四人皆已收功,正滿眼擔憂地望着自己,心中一暖,輕嘆一聲道:
“婉清,靈溪,靈玥,赤纓。
我心中一直有一困惑,縈繞多年,始終無法釋懷,今日身處幻魔海,此念愈發強烈,不知當問不當問。”
“公子但說無妨,我等定知無不言。”
四女齊聲應道,神色皆是鄭重。
她們與蘇清玄心意相通,早已察覺到他心中的困惑,只是一直未曾主動提及,只默默陪伴,靜待他主動開口。
蘇清玄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着四女。
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們本是先祖蘇烈座下侍女,與先祖情深義重,萬載相隨。
先祖殉道,你們亦不離不棄。
可爲何,自從遇我之後,你們卻對我也如此傾心,相伴至今,生死不離?
我並非先祖,只是蘇家十萬年後的一介後人。
論修爲,論資質,皆遠不及先祖,怎值得你們這般託付?”
此言一出,裂隙內瞬間陷入寂靜,唯有迴音谷外隱約傳來的微弱霧聲,在裂隙中輕輕迴盪。
四女聞言,皆是神色一怔,隨即眸中泛起淚光。
林婉清眼眶微紅,蕭靈溪輕輕咬着脣,蕭靈玥雙手合十,眼中滿是柔情,赤纓緊了緊握槍的手,眸中滿是堅定與深情。
良久,林婉清緩步走到蘇清玄面前,輕輕屈膝行禮,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
公子,你可知,自你在人界覺醒蘇家血脈,修行《春秋簡》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僅僅是蘇家後人了。
我們四人,自隨先祖兵解,輪迴轉世,歷經十萬載。
只爲等候蘇聖人預言之中,那個能承襲三教傳承,應劫破局的純正血脈後人。”
“先祖預言?”蘇清玄心中一震,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
“正是。”
蕭靈溪上前一步,接過話頭。
“蘇聖人當年修爲通天,洞悉三界因果。
早已推算出,他不得不以兵解鎮魔。
且十萬年後魔尊封印也必將鬆動,三界浩劫將至。
而能化解此劫、完成三教歸一大業的,並非他自己,而是十萬年後蘇家血脈最純正的後人。
蘇聖人曾言,他一生致力於三教歸一,卻因時代所限,機緣未到,未能功成。
唯有將畢生修爲,三教本源與完整記憶,封印於蘇家三寶之中,靜待後人覺醒。”
蕭靈玥雙手合十,溫潤的佛光緩緩流轉,眸中泛起十萬載前的記憶碎片,輕聲道:
“阿彌陀佛!蘇聖人當年以大神通、大祕法,封鎖蘇家純正血脈繁衍。
直至十萬年後,才讓公子你,以最純正的血脈降生。
公子的血脈,是先祖傾盡畢生修爲,凝練的最純正血脈,無一絲雜質,與先祖血脈同源同根。
而公子修行《春秋簡》,吸納山河印的道門靈力,感悟萬年菩提根的佛門禪意。
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與先祖的三教本源相融。
先祖的記憶、道心、意志,也早已隨着公子修爲的提升,一點點融入公子神魂之中。”
赤纓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手持長槍,目光灼灼地看着蘇清玄,聲音溫柔而有力:
“公子,你不是先祖轉世,卻勝似轉世。
你是蘇家後人,是獨立的蘇公子。
可你同時,也是先祖意志的延續,是先祖十萬載等待的應劫之人。
從神魂本源來講,你與先祖本就是一體,先祖的願、先祖的......情、先祖對我們四人的......承諾,皆由公子你承襲。
我們......愛的,既是十萬載前的蘇烈蘇聖人,
更是如今的蘇清玄公子,這份情意,歷經十萬載,從未改變,也不會改變。”
蘇清玄聽得心神巨震,腦海中一片轟鳴。
無數塵封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洶湧而出,瞬間填滿了他的識海。
那是先祖蘇烈的過往記憶:
少年立志,遊學三界,儒道佛三教修行,皆達至聖之境。
與文儒太清天尊、佛祖、真武大帝論道成爲摯友,從而與四女相識相知。
先祖爲打破三教門戶之見,融三教之法爲一法,欲開“天下大同,三教合一”的新局面,
實現“三界萬世太平,生靈永修正法”的宏願。
四女在天尊、佛祖、大帝的支持授意下,跟隨蘇聖人輾轉三界,並肩征戰。
蘇聖人也許下“三界太平,便攜你們歸隱虛空,逍遙一生”的承諾。
而後爲封印魔尊,兵解殉道,將神魂記憶與三教本源,封印於三寶之中,靜待十萬年後的血脈覺醒……
這些記憶碎片,並非模糊的虛影,而是無比清晰的畫面。
每一個場景、每一句話語,都真實得如同他親身經歷。
與此同時,他丹田內的混沌金丹猛地加速旋轉。
周身泛起三色靈光——
儒門的浩然正氣、道門的清玄靈韻、佛門的悲智佛光。
三者交織相融,形成一道璀璨的三色光罩,將他與四女盡數籠罩其中。
一直沉寂於他丹田內的山河印,此刻忽然緩緩升空。
印身泛起古樸的青色紋路,散發出厚重如山的道門氣息。
那是先祖當年以山河之力凝練的至寶。
此刻,印身之上,隱隱浮現出十萬載前的三界山河圖。
林婉清手中的春秋筆,與山河印遙相呼應。
筆尖泛起浩然金光,書寫出“三教歸一、初心不負”八個大字,字字蘊含儒門大道。
沉寂一段時間的菩提根,也從丹田裏衝出,騰空而起,散發出溫潤的佛光。
菩提根上綻放出朵朵金色蓮花,佛光照耀,
淨化着裂隙內的混亂氣息。
而《春秋簡》,此刻更是自動運轉。
心法口訣與先祖的記憶完全契合。
儒道佛三教本源在他體內徹底交融。
蘇家三寶,時隔十萬載,終於在幻魔海這片虛妄之地,徹底共鳴!
三色靈光交織,先祖蘇烈的虛影,在靈光中緩緩浮現。
那虛影面容與蘇清玄有七分相似,氣度恢弘,眼神溫潤。
目光落在四女身上,滿是愧疚與柔情,又看向蘇清玄,滿是期許與欣慰。
“……先祖。”蘇清玄看着那道虛影,聲音哽咽。
此刻他終於徹底明悟,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解,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不是先祖,卻也是先祖。
他是獨立的蘇清玄。
有着自己的道心、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情感。
可他的血脈、他的本源、他的傳承,皆來自先祖。
先祖的記憶、道心與承諾,早已與他神魂相融,不分彼此。
十萬載佈局,先祖不僅是爲了讓他承襲三教歸一大業,化解三界浩劫,更是爲了兌現對四女的承諾——
先祖未能完成的心願、未能兌現的情意,皆由他來延續,皆由他來完成。
原來,他與四女的情感羈絆,並非憑空而來,而是十萬載前就已註定的宿命。
先祖早已料到,十萬年後的應劫之人,必會與四女再續前緣。
這份同生共死、心心相印的情意,
是跨越十萬載的情緣,是刻入神魂的牽絆。
是比海枯石爛更厚重、比天荒地老更珍貴的初心。
“一飲一啄,皆由前定;萬載情緣,初心不負。”
蘇清玄喃喃自語。
眼中的迷茫與困惑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
前所未有的通透與堅定。
道心瞬間圓滿,比之前更加穩固、更加澄澈。
他看向四女,眸中滿是深情與鄭重,緩緩伸手,將四女一一扶起,聲音沉穩而有力。
“先祖未能兌現的承諾,我來兌現,
先祖未能完成的大業,我來完成。”
“從今往後,我蘇清玄,與先祖再不分彼此。
與你們四人,生死相依,永不分離。
待魔劫平定、三界太平,我必帶你們歸隱虛空,逍遙永世,絕不相負!”
“公子!”
四女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淚水滑落。
卻皆是喜極而泣,紛紛撲入蘇清玄懷中。
五人緊緊相擁,神魂相連,心意相通。
那份跨越十萬載的情意,在三寶共鳴的靈光中,愈發厚重、愈發純粹。
此刻,蘇清玄只覺渾身舒暢,三教功法運轉愈發圓融。
混沌金丹光芒大盛,修爲雖然還是天仙後期。
未突破境界,傷勢卻完全恢復,且戰力比之前提升數倍。
道心通透,神魂穩固,即便再遇幻魔海的極致幻象,也能輕易看破,再無絲毫動搖。
蘇家三寶的威力,也因他的明悟,徹底被激發。
山河印可定乾坤、鎮幻象。
《春秋簡》可破虛妄、守道心。
菩提木可淨邪祟、養神魂。
三者相輔相成,成爲他與四女在幻魔海最堅實的倚仗。
就在五人情意相通、三寶共鳴圓滿之際。
裂隙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幾乎與迴音谷霧聲融爲一體的破空之聲。
那聲音輕如鴻毛,卻帶着刺骨的寒意,與森然的殺機。
即便隔着重重黑石與巖壁,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殺意。
“來了。”
正是:
舊誓新承道韻長,三光交映洗蒼茫。
心無掛礙離顛倒,涅槃重生即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