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和《幾何》還在撰稿當中。
這天,徐來跟餘家叔侄結伴放學。
雖然學校離家很近,但天氣不好、道路易滑,兩位餘公子還是選擇打車。
驢車慢悠悠行進於風雪中。
餘叔英低聲對徐來說:“昨日來家裏那個林憶,行之最好少跟他來往。”
“爲何?”徐來好奇道。
餘叔英問道:“你可知他的嶽父是誰?”
徐來搖頭。
餘叔英說道:“當年範文正公被貶,蔡君謨 (蔡襄)憤而作《四賢一不肖詩》。
四賢,即範文正公、歐陽相公、河南先生(尹洙),以及我爹。
“這個我知,”徐來問道,“一不肖又是誰?!
餘嗣恭在旁邊笑道:“一不肖就是林億的嶽父。除了‘一不肖’這個諢號,他嶽父還跟夏竦並稱‘一妖一孽’仲淹。
好傢伙,又是不肖,又是妖孽,林憶的嶽父完全社死了啊。
徐來詳細打聽,才知事情經過。
卻是當年範仲淹被貶,林億的嶽父高若訥非但不救,反而在宴會上開玩笑指責範年輕時的歐陽修脾氣暴躁,就寫信痛罵高若訥。高若訥因此大怒,把這封信遞交給宋仁宗。宋仁宗順手把歐陽修貶爲縣令。
蔡襄氣急,就寫了《四賢一不肖詩》。
此詩傳得天下皆知,高若訥從此名聲盡毀。
餘叔英提醒道:“高若訥的親戚,大家都繞着走,不願沾上任何干係。林億是他的女婿,你若與之走得太近,會影響你今後的名聲。
"徐來說道:“多謝兄長提醒。但我與林兄相交,不關政事,只談算學。更何況,他的嶽父已經死了。”
“我也就隨口一提,”餘叔英又補一句,“你若與他討論算學,今後可以找個酒樓。
肖”。
“明白。”徐來微笑回應。
這是覺得林億的嶽父名聲太臭,不讓林億再踏進餘家的門。
徐來完全可以理解。
畢竟當年的“四賢一不肖”,餘靖屬於“四賢”陣營,而林億的嶽父是“一不唉,看來只能去別的地方,暢聊數學與幾何了。
寄人籬下,終歸不便。
驢車緩緩停止,徐來搶着把車錢付了。
他們進門的時候,門房老頭說:“三位郎君,有私信。今日有廣州市舶綱進京,押綱武官帶來許多信件。
冬季的汴河,當然是要結冰的,但交通卻不能中斷。
爲了保持冬季水道通暢,每年都會組織大規模破冰行動,許多應徵役夫慘遭凍死或病死。
三人走過去收信。
餘叔英、餘嗣恭的信件很少,都是餘靖、林夫人和翩翩寫的。
徐來的信件卻有一大摞。
“你怎那麼多信?”餘嗣恭驚訝道。
徐來翻閱信封上的署名:“都是州學同窗的來信。
三人徑直前往廚房,餘家叔侄打下手,徐來揉麪做麪條喫。
說實話,天天喫麪食,徐來已經喫得想吐。
但開封的米價太貴,尤其是冬天就更貴。徐來身爲一個南方人,爲了省錢只能含淚喫麪。
填飽肚子,三個各自回房讀信、回信。
徐來先拆開餘靖的來信。
餘靖先是勉勵徐來刻苦學習,接着又說甘溪上遊的堤壩已開工,預計最遲十二月中旬就能完成。
還說加了珠子的算盤已在廣州流行,有算盤高手自創十六進制口訣,官吏、商賈人人樂用此物。
最後,餘靖說自己明年五月水漲前離開廣州,七月以前就能回京述職。等他到了京城,徐來就可給家裏寫信,讓其父母前往韶州提親。
徐來又拆開翩翩的來信。
這封信的內容較少,翩翩說阿狸很討厭,捉了只老鼠放她牀上,還喵喵喵的一直邀功。又說她跟語兒,前些日子幫徐來佔卜,結果是徐來明年有好運氣。
最後,翩翩寫了一首詞,請徐來幫忙斧正。
至於楊殊等同窗的信件,基本上都大同小異。先寫自己最近的經歷,都提及了堤壩開工的消息,並約好跟徐來一起考進士。
徐來藉着油燈的光亮,逐一給他們回信。
其他人的信都很好回,唯獨翩翩那裏有些頭疼。
翩翩寫了一首詞,徐來須得回一首。而且是寫給準未婚妻的,他不想抄襲什麼名作,想寫出真實水平和真情實意。
好在最近兩個月,徐來也開始學詞牌了。
結合自己眼下的情況,回憶當初廣州的經歷,徐來搜腸刮肚寫到大半夜,改來改去終於弄出來一首。
這也是他穿越以來,寫的第一闋原創詞。
《鷓鴣天·嘉祐八年冬遙寄翩翩》【汴水風寒雪滿城,忽憶南州草正青。西園雙陸閒敲玉,花下狸奴自撲螢。衾已冷,夢難成。蠻箋欲寫淚先傾。歸期若問梅花信,只在羅浮月上行。】
翩翩若是收到這闕詞,估計要鬧着去羅浮山看月亮。
徐來把十多封回信收好,次日出門買來信封,跟餘家叔侄一起,前往城外把回信交給押綱武官。並支付一定的送信報酬。
“唉,明天就是歲試了。”餘嗣恭籠着袖子望天。
餘叔英感慨:“今年的太學歲試,規矩又變了,怎變得那麼快啊?"前幾年的太學,歲試都不考詩賦,今年又重新要考了。
而且一切向正規科舉看齊,包括必須糊名和譽錄。
不管內捨生、外捨生,考題通通都一樣。考試成績極爲優秀者,可獲得免解名額一也就是不考舉人,能直接去考進士。
太學就是那幫慶曆名臣設立的,他們這幾年重新掌權,開始瘋狂擴大太學規模。
太學生都快要滿2000人了,科舉優待也越來越豐厚。
次日,徐來穿着新買的襴幞去考試。
襴幞就是襴袍和幞頭,官員們平常也這麼穿。
餘靖送給他的金葉子,已經用掉了三分之一。這還是他極爲節省,而且不用付房租,自己買食材做飯的結果。
東京物價真的好貴!
爲了防備下雪天氣,太學今年的歲考,竟然在禮部貢院舉行。
徐來排隊搜檢確認身份,就趕緊跑進考場,鑽入一個號子躲避寒風。順便還買了些建築材料,拿出榔頭和釘子,把號房給修繕一下。
不修繕也可以,風雪吹進來自己扛着。
過了一陣,主考官龔鼎臣出現。
這位既是國子監和太學的老大,也是諫院的老大。目前有三位知諫院,龔鼎臣排名第一,司馬光和呂誨都排他後面。
第一場考史論,很快就宣佈題目:“國家承祖宗之業,嗣統之君,踐阼之初,天下傾耳以聽,拭目以觀………………昔漢昭之始,霍光輔政......唐敬宗童昏在位,嬉遊無度………………”
隨着考題一次次重複,所有太學生都已經聽傻了。
龔鼎臣竟然以漢昭帝和唐敬宗舉例,讓考生論述新君繼位之初,該如何“有爲”
又不“驟變”,既能“守成”又不“因”,既要又要,妥妥超綱啊!
這該是宰輔重臣們考慮的問題,而且就算是宰輔也頭疼不已。
所以,徐來首先確定,這道題不可能有正確答案。
既然沒有正確答案,那就重在分析和論述唄。引經據典,把各種利弊給闡述清楚,把正確的廢話寫得像模像樣。
嗯,還可以拋出一些驚人之言。或者,獨特觀點。這樣就能拿高分。
第一場史論題做完。
第二場考策問,居然又跟新君有關,內容爲“如何向新君納諫”和“如何分辨進言者的真僞忠奸”。
徐來抄寫題目時頭皮發麻,政治鬥爭竟然延伸到太學考場了?
出這道題,龔鼎臣明顯在陰陽司馬光和呂誨!
徐來可不想給人當槍使,儘量寫得含糊且正確,堅決不得罪任何一方。他現在只是個學生,捲進去就是找死。
第三場考詩賦。
徐來聽到題目就一個想法:你丫的還來?
而且,詩賦題跟修陵、濫賞有關,明擺着是在陰陽那幫慶曆名臣。
徐來已經完全搞不明白,這龔鼎臣到底是哪邊的人?
龔鼎臣竟然利用太學歲試,朝隱隱敵對的兩大勢力同時開火!
媽的,主考官這麼勇敢,老子寫文章還怕什麼?
比如今天的賦文題目,讓考生以修建皇陵、恩蔭濫賞爲鑑,討論“節用”和“愛民”。
而徐來寫出的賦文,大致意思是:墳都修好了,賞賜也發了,老百姓早就遭罪了,現在討論節用愛民有個屁用……………好好想想怎麼強國富民吧!
太學歲試考了三天。
每晚可以回家,不用一直住裏面,否則非得凍死幾個。
徐來走出考場,就碰到盧知原和許安世。
許胖子笑問:“行之......唉,你們都是行之。徐兄考得如何?'徐來說道:“我那篇《節用愛人賦》,前面幾句是:今之議者,皆日節用。然陵已成、賞已頒,節於何有?
“哈哈哈!
"盧知原和許安世聞言大笑。
徐來這篇賦文的開頭,直接懟主考官出題純扯淡。
他已經看出來了,主考官就是個噴子,乾脆寫文章噴主考官兩句再說。指不定同噴相吸,正好對主考官的胃口呢。
這次的謄錄工作,交給太學生們自己做。
謄抄完畢,交叉檢查,防止有人故意使壞。
直講。
直至過了小年,才把答卷謄錄完畢。
諫院老大龔鼎臣,帶着幾個老師一起閱卷打分——這些老師,全是國子監博士、“龔諫院,這裏有一份卷子拿不準......”一個老師拿着糊名譽錄的答捲過來。
龔鼎臣掃視前面幾句,頓時就臉黑了。
但他耐着性子繼續讀,漸漸的臉色由陰轉晴。
【上之失,不在用之多,而在取之寡......商旅困而國用不增,田疇薄而賦稅未非不愛民,實不知所以愛也......使民自富,何必上之賜?使國自充,何必削其減。
民?】
所有的太學生寫這篇賦,都在討論如何少分點蛋糕,只有徐來在說要做大蛋糕。
他還吐槽朝廷相公們,一個個都知道要愛民,卻不知道該怎麼愛民,事到臨頭只能殘民削民。
龔鼎臣心想:媽的,這些話我也想說!
他不僅想罵娘,還決定過完年以後,勸太後交還玉璽,趕緊讓新君親政。
反反覆覆鬧個錘子,啥事兒不幹只知道吵架。
龔鼎臣反覆閱讀這篇賦文,可惜是糊名謄抄的,看不出是誰的卷子。
他現在迫切想要知道,寫這篇賦文的太學生,能把論和策寫成什麼樣子。
龔鼎臣說道:“速速閱卷完畢,趕在兩天之內拆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