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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4【人人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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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寺廟玩耍的士子們,並沒有立即回廣州,他們想實地去看看襲奪河。

因爲這玩意兒挺新鮮,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

徐來也趁機詢問僧人,走訪沙河附近的農民,彙總分析得到更多信息。

他甚至已經回憶起來,自己當年讀本科的時候,跟同學一起到沙河源頭遊玩過。

只不過時隔千年,那裏變化非常大,新中國直接把沙河源頭修成了水庫——耙齒瀝水庫。

而且,沙河似乎也改道了,後世沒有再走長腰嶺,提前兩三裏地就折道向南。

徐來帶着衆人登上長腰嶺,給士子們分析地形,解釋什麼是襲奪河。

接着又去沙河岸邊考察,徐來指着河水說:“此河從金盤嶺流過來。其地勢比甘溪的源頭更高,其距離比甘溪的源流更近,所以相比起甘溪,沙河的沖刷能力極強。數千年來不斷沖刷長腰嶺,終於把長腰嶺衝出一道豁口。”

一個內捨生問道:“既然沙河流得更快,就應該它流進甘溪啊。怎麼會把甘溪的水給搶了?”

徐來解釋說:“之前我們看過襲奪灣。那裏已經被沖刷爲肘型(U型),沙河水勢在肘彎處驟然放緩,不可能再往北衝入甘溪。反而因爲沙河地勢更低,甘溪之水不斷往沙河分流。依我估計,甘溪上遊的水量,至少有六七成被沙河給奪走!”

徐來拿出紙筆,趴地上畫了三幅草圖。

“第一幅,是河水襲奪以前的樣子。兩河隔着長腰嶺並流,互不侵犯,時間應該在唐朝及以前。”

“第二幅,則是晚唐到現在的樣子。沙河把長腰嶺衝穿,變成了分水嶺,不斷奪走甘溪之水。”

“第三幅,則是一兩百年以後的樣子。甘溪上遊的水,可能有九成以上被沙河奪走。到時候,甘溪下遊可能會斷流,菊湖也將徹底乾涸。”

看圖說話,一目瞭然。

包括丁正臣、梁文肅的書童在內,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前因後果。

楊殊回憶這兩天親眼所見的地形地貌,忍不住感嘆道:“三郎無師自通,竟能見微知著,把千百年來的河道變化講得明明白白。”

“何止,他還能預測未來數百年的河流走向。”羅敦信已然心服口服。

蔡承佑盯着三幅示意圖看了又看,他雖然已經牢牢記在心中,卻又害怕今後忘記,鼓起勇氣問道:“徐秀才,我能把這三幅圖抄下來嗎?”

徐來微笑點頭:“可以。”

蔡承佑連忙拿出紙筆謄抄,等墨水乾了再小心翼翼收好,態度恭敬無比地作揖:“多謝徐秀才指教,請受承佑一拜!”

這個五十多歲的水利工程師,已經把徐來當成半個師父。

古代工匠的看家本事,往往敝帚自珍不願外傳。

在蔡承佑看來,襲奪河的形成及變化,極有可能是一種風水祕術。而徐三郎竟然公之於衆,手把手的教大家理解其意,還允許自己謄抄記錄下來。

徐三郎對他有授藝之恩!

實地考察完畢,衆人返回州城。

半路上,徐來感覺氣氛有些不對。他很快就選了一戶農家,借用其桌凳寫《上經略餘相公言治河書》。

在這份上書裏面,徐來詳細分析襲奪河的形成,以及對甘溪、菊湖的各種影響。又寫出堵住豁口之後,廣州城內外百姓將飲水無憂。

“諸君,請簽名吧。”徐來笑着站起讓位。

衆士子皆大喜。

因爲襲奪河的發現及治理方法,是徐來從測量數據當中看出異常,接着實地走訪進行確認,又跟蔡承佑商量得出方案。

功勞都在徐來身上,頂多把昨天跟去的人一起算上。

剩下那些留在寺內玩耍的士子,都擔憂自己辛苦六七天,最後卻被徐來給完全撇開。

現在徐來竟讓大家上書籤名,這是一個都沒被拋棄啊,所有人都能沾一份功勞。

士子們紛紛上前,簽上自己的大名。

徐來又對蔡承佑說:“蔡都料也請署名。”

蔡承佑驚喜道:“在下只是一個匠人而已,也能跟秀才相公們一併署名嗎?”

“蔡都料出力甚大,怎能漏掉署名?”徐來微笑道。

這個快六十歲的老匠人,感動不已的拿起毛筆,他甚至莫名有點想哭,自己終於被讀書人平等對待了。

事實上,他已經收了丁家的重金,是臨時受聘過來幫忙的。

徐來完全可以無視他!

由於實地考察襲奪河耽擱太久,衆人回城時已經天黑,城門緊閉根本進不去。

丁正臣和梁文肅都家住城西那邊,搶着邀請同學們去自家過夜。

就在爭執不休之時,徐來顧及他們的面子,和稀泥打圓場道:“我們人數挺多的,去誰家過夜都難免打擾。不如這樣,一家去一半,也免得客房不夠。咱們抓鬮決定!”

徐來在護城河邊拔了些野草,一半長,一半短。

他先拿出一短一長兩根,讓丁正臣和梁文肅先抽籤。

繼而根據兩人的抽籤結果說:“抽中短草者去丁家,抽中長草者去梁家。”

一點小摩擦,就這樣完美化解。

楊殊這些日子,一直在觀察徐來,他想學如何待人處事。從登山時不停的鼓勁,到上書時讓所有人簽名,再到現在抽籤決定住處,都讓楊殊感覺學到了東西。

三郎果然有手段啊!

楊殊的性子一直過於耿介,他心裏認可了誰,不管對方什麼出身,他都會掏心窩子相待。而他不認可的人,則往往不假辭色,甚至經常出言相譏,乃至於仇怨越來越深。

就拿被他暴打的那個舉人來說。

二人最初其實沒啥矛盾,楊殊看不慣對方的做派,有一次忍不住當衆嘲笑。對方的心眼兒也挺小,被落了面子便記仇,然後他們就槓上了。

包括前些天登山的時候,楊殊也很厭煩那幾個弱雞。他忍着沒嘲笑已是極限,絕對不可能哄着捧着,還帶領所有人把全程走完。

在楊殊看來,爬不動就自己回去,還能趁機篩掉無用之人。

但徐來的那些做法,讓他看到了另一種處事方式。

徐來抽中的是梁家,他們先去拜會梁文肅的長輩,受到其家人的熱情接待。好些僕人忙活起來,幫他們燒洗澡水,並且提供乾淨的衣服。

丁家也差不多。

在士子們洗澡的時候,丁汝霖把兒子拉到一邊:“這次應該大有收穫吧?竟有這麼多州學生來咱家做客。”

“大人,孩兒跟許多同窗交了朋友,”丁正臣高興道,“不是以前那種酒肉朋友,是真正交心的朋友。還有兩個嘲笑我的同窗,主動向我道歉,邀我去他們家做客。”

丁汝霖捋着鬍子笑道:“那就好。即便竹管引水之策,不被餘相公採納,你也算不虛此行了。”

丁正臣從未想過中進士,因爲他身上的蕃人血脈,就算成功考上了舉人,也幾乎不可能被髮解進京。他這輩子再努力也只是一個舉人,今後肯定是要幫家裏做生意的。

如果他能被廣州士人圈子接納,就對丁家的生意大有幫助!

“竹管引水之策,已被徐三郎自己放棄了。”丁正臣說。

丁汝霖頓時降低對徐來的評價:“半途而廢,這種人再有才華,恐怕今後也前途有限。”

“不是半途而廢……”丁正臣詳詳細細講述這些天的經歷。

丁汝霖聽完感覺匪夷所思:“他一個山裏來的窮困少年,竟然在治河之事上,比蔡承佑那種老水工更有見解?”

丁正臣不由自主的添油加醋說:“何止呢!蔡都料對徐三郎佩服之至,恨不得當場拜他爲師。”

丁汝霖嘖嘖讚歎:“此真百年難遇之奇才也。而且還手段高明,把一羣州學生弄得服服帖帖,就連向來圓滑的老水工也服他。”

“明日我們就要一起去經略司上書。”丁正臣說。

丁汝霖笑道:“不管餘相公是否採納,只要你能被餘相公親自接見,今後我們丁家在廣州就不一樣了。”

“孩兒一定加倍努力。”丁正臣說。

丁汝霖低聲道:“我已相中一個老學究。這老學究住在廣州近郊,年輕時也中過一次舉,因家道中落放棄學業。他現在是村學老師,這些年教出的學生,前後有六個考上州學,其人在鄉下頗有聲望。他有個孫女,只比你小四歲。”

這種算是知名小學老師,就連城裏的富貴人家,也有可能把子孫送去郊外開蒙。

因爲給幼童教學很有講究,不是學問淵博就能勝任的。

比如你讓一個院士,去給小學生上課,師生雙方都有可能原地爆炸。

古代也是如此。

譬如蘇軾年幼之時,就沒有讀家裏及附近的私塾,而是被送去知名小學老師那裏讀書。

丁正臣對婚事並不牴觸:“全憑大人做主。”

蕃商家的少爺,即便是州學生,想跟知名小學老師結親也不容易。依舊要砸錢開路纔行,聘禮豐厚自不用說,還得幫村學老師的孫子,在廣州城裏找一份體面工作。

……

次日。

借宿在丁、梁兩家的士子們,約好在清風橋畔相聚。

衆人昂首挺胸進入朝天門,沿着主道直抵兩座州門,邁着自信的步伐前往經略司上書。

沿途遇到的官吏,還以爲他們要搞事兒。

不然爲何許多州學生聚在一起跑來官府?

肯定是覺得官府哪裏有錯,相約着找經略使陳情請願!

靠州門最近的是南海縣衙,官吏們很快被驚動,就連南海知縣都親自出門查看。

但他們無權幹涉。

因爲州學生們走在官衙區的公共區域,只要不走進南海縣衙,就不關縣衙官吏的事兒。

“這是要出大事啊。難道是哪位大員的衙內,因囂張紈絝激起了民憤?”南海知縣忖度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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