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白世昌在調度會上通報了最新數據。
“前三個季度,目前統計出來的準確數據,京西GDP增速雖然還是全省第三,但是跟第二名的差距從零點二個百分點縮小到了零點一個百分點。第四季度還有一個月,大家再加把勁,衝一衝第二。”
這本該是個興奮的消息,保持現在的速度,實現今年制定的目標幾乎沒有壓力。
然而他的話說完,萬平玉卻表態,“開發區電子廠產能已經拉滿,第四季度能貢獻的增量都貢獻了。再往上拉,難了。”
方遠的雙眼下都有輕微的暗色,揉了揉之後,嘆了口氣,“長合鋼鐵這邊,孫廠長說訂單已經排到了明年一季度,第四季度的產值已經定了,不會有大的波動。”
白世昌看向沈浩然:“高新區呢?”
沈浩然緊握了一下手中的筆,“高新區工業園區有兩家企業擴大了生產,剛恢復正常生產,第四季度能貢獻一點增量,但不大。我算了一下,大概零點零五個百分點。”
白世昌算了一筆賬。“零點零五個百分點,加上西池開發區的增量,加上其他區縣的穩定增長,夠不夠衝第二?”
沒有人能給出確定的答案。
氣氛頓時有了一些陰霾。
白世昌目光環視了一圈,“同志們,”他敲了敲桌子,“不管夠不夠,最後一個月不能松。”
“各區縣把指標再拉一拉,能多一分是一分。年底結賬的時候,如果保住了第三,我請大家喫飯;如果衝到了第二,我請陳書記喫飯。”
會議室裏有人心情稍微鬆了些,有的人臉上也掛上了一絲笑。
不是爲這頓飯,而是白世昌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
十二月中旬,白世昌打電話給陳青,聲音裏帶着一絲緊張。
“陳書記,十一月份的數據出來了。京西GDP增速還是全省第三,跟第二名的差距從零點一個百分點縮小到了零點零五個百分點。就差一點了。”
陳青握着話筒。“還有半個月。白市長,你們辛苦了。”
他沒有再給白世昌任何壓力,甚至都沒有詢問還有沒有辦法。
“陳書記,都是應該做的。您放心,我會盯緊目標。”
放下電話,陳青心裏其實很高興。
這原本就是他的目標,不是GDP,而是全市幹部的齊心協力。
有些他們心中的“誤會”,他不想去解釋。
這種壓力下,人的心會向哪個方向,是他檢驗自己在京西所做的一切是否如他期望的標準。
十二月三十一日,全年經濟數據的最後一組數字出來了。
白世昌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興奮。“陳書記,進了。全省第三,跟第二名的差距只有零點零一個百分點。雖然沒有衝到第二,但保住了第三。”
陳青握着話筒,沉默了一秒。“確定?”
“確定。省統計局今天下午正式反饋的數據。京西全年GDP增速百分之六點九,全省第三。比第四名高了零點二個百分點。”
“好。”陳青只說了這一個字,“大家都辛苦了。抽個時間,我請大家喫飯。”
“不,應該我們請您。”白世昌趕緊說道。
“再說吧!沒必要糾結誰請。”
陳青掛了電話,看着窗外的天空。
馬上進入深冬,天有些灰濛濛的,但全年目標完成了。
雖然沒有衝到第二,但第三的位置保住了。林紹良的要求,他做到了。
他拿起電話,給陸凡打了一個電話,“明天上午開總結會。各區縣、各部門主要負責人蔘加。”
“好的,陳書記。”陸凡猶豫了一下,“要準備什麼發言稿嗎?”
“不用。通知開會就行了。”
陸凡的患得患失,陳青可以理解。
然而,不管是誰,如果走不出依賴他來主持大局的局面,京西的未來依舊還是很難說。
所以,他刻意忽視,讓大家以爲他已經不想再催促大家努力了。
事實結果讓他看到的是大家團結努力的成果。
明天的會議,註定不是一場表揚的總結會。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讓京西的幹部認識到他們自己的努力也能換來今天的成功。
至於是在全省的GDP排名中是第幾,反而沒那麼重要。
第二天上午,京西市委大禮堂座無虛席。
陳青走進禮堂的時候,全場起立鼓掌。
他走上主席臺,在主位上坐下。
“白市長,還是先把經濟數據統計結果告訴大家。”陳青沒有廢話,直接開始了會議的主題。
白世昌點點頭,打開文件夾,先通報了全年經濟數據。
“同志們,經過大家的共同努力,京西市今年全年GDP增速百分之六點九,全省排名第三,完成了年初制定的保三目標。”
說這話的時候,白世昌自己的聲音都是充滿激情和興奮的。
臺下更是人人都捏了一把拳頭。
這個結果,原本年初和年中的時候想都不敢想。
甚至有領導暗示省裏給陳書記的目標是第三的時候,大家心裏都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但是真正結果出來的時候,似乎過去的那些壓力和困難也不算什麼。
白世昌繼續說道:“其中,電子信息產業園貢獻了零點五個百分點,長合鋼鐵貢獻了零點四個百分點,西池開發區貢獻了零點三個百分點。高新區、平縣、石門鄉等區縣,增速超過了全市平均水平。”
臺下這個時候才響起瞭如雷鳴般的掌聲。
白世昌沒有阻止大家的鼓掌,這是對京西市的肯定,也是對他們自己努力的肯定。
掌聲停下,他纔看向陳青,“陳書記,您說幾句。”
陳青站起來,走到發言臺前。
“同志們,全年數據出來了,全省第三。這個成績,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我在這裏,代表市委,向大家表示感謝。”
他鞠了一躬,臺下再次響起掌聲。
“我最欣慰的是,大家把實現目標當成了努力的工作方向。這聽起來有些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陳青目光在全場的注視下掃了一圈,“但,這不就是我們的工作應該制定的方向嗎?”
“領導有時候的要求的確不太符合實際情況,說真的,全省增速第三,我也覺得有些步子太快了。但結果,正如剛纔白市長公佈的,已經實現了。而且實現得還很完美。”
臺下的衆人看着陳書記侃侃而談,不少人開始在內心思考陳青剛纔話裏的意思。
“以前,京西市不是沒有底氣。只是大家都習慣了把底氣留在自己手上,而不是放在京西市。我想請問一下大家,現在大家的工作底氣足嗎?”
一聲發問之後,陳青沒有等誰的回答。
也沒有人能準確告訴他。
這不是一個需要答案的問題,而是一個需要大家思考的問題。
陳青原本還帶着一絲微笑的臉上,神情收斂了一些。
“但成績歸成績,問題歸問題。第四季度的衝刺,我們保住了第三,但沒有衝到第二。差在哪裏?”
這話一出口,悄悄的議論聲就開始響起。
沒想到陳書記的目標不是第三,而是第二。
這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陳書記這個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一年升了一級,連續跨越太不現實了吧!”
“你沒聽剛纔陳書記說了嗎,有時候領導的要求不太符合實際。”
陳青耳朵裏雖然沒有聽到他們具體低聲的議論,但從表情看,有凝重的,也有帶着笑的。
似乎是在印證自己剛纔的話。
但他想要說的就是不斷的給壓力。
所以,這個第二說出口,他就會繼續圍繞着第二說下去。
“京西是省會城市,先不說有沒有先天的條件虹吸周邊城市的經濟。就說剛纔的問題,京西差就差在增量不夠。”
“大家有沒有努力?努力了。但結果依然是在爲達成目標而高興,接下來我覺得大家該想一想增量不夠的原因。”
“電子信息產業園的三家企業,產能已經拉滿了,但只有三家企業,不夠。長合鋼鐵的訂單穩定,但增幅在收窄。這說明什麼?說明京西的經濟增長點還不夠多,產業基礎還不夠紮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明年的目標,不是保第三,是爭第二,甚至爭第一。”
這個爭第一的話說出來,那些原本臉上還輕鬆帶着笑的人,也徹底收斂了笑意,神情凝重了不少。
陳青語速不變,“第二,第一能不能做到?其實能。大家心裏都有一桿秤,只要不鬆勁肯動腦,方法總比困難多。開發區要再引進一批企業,長合鋼鐵要再開拓一批市場,各區縣要再培育一批增長點。”
“這是經濟規律,穩定增長不是空口白牙,也不是光靠努力實幹,而是要動腦子。”
臺下沒有人說話。
這些道理誰不知道,但要做到,談何容易。
主政幹部在經濟方面的研究時間,恐怕還沒有研究會議的時間多。要想實現陳青所說的工作態度和方法,那簡直就是要把全市的幹部的中心工作調整一個遍。
“同志們,我剛來京西的時候,京西的經濟是怎麼樣的?現在,京西的春天不是來了,而是要來了,但春天之後是夏天,是生長的季節,也是風雨最多的季節。”
“我知道,有的人說京西這兩年有些野蠻生長,過不了夏天的狂風暴雨。”
“大家有什麼想法?”
陳青沒有給答案,扔出了一個讓全市領導幹部都要思考的問題。
堅持熱情不難,但熱情也迴避不了問題。
如果狂風暴雨來襲,京西真的能挺住嗎?
這個問題,讓一些幹部的內心被觸動了。
方遠更是看着陳青的側影,似乎有些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