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有電影播放環節。
何炯適時接過話頭,“好的,感謝沈導的分享!接下來,就是所有人最期待的環節,電影正式開始放映!請各位嘉賓入座,燈光即將暗下。”
禮堂的燈光緩緩暗了下來。
大屏幕亮起,騰達影業的片頭動畫緩緩浮現。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銀幕上,期待着沈逸達的第二部作品。
“要到時間了,快走快走,去看電影!”
2005年7月1日,星期五,B),朝陽大悅城影城。
上午九點多,第一場《高跟鞋姐妹》的影廳剛剛開放入場。
劉芸就有點迫不及待招呼許戈,兩人排在隊伍中間,手裏捧着一桶爆米花。
許戈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頭髮有點亂,顯然是剛從牀上被拽起來不久。
劉芸收拾得清爽利落,扎着一個馬尾辮,滿是期待。
“你昨晚不是說今天要睡到中午嗎?”劉芸斜了他一眼。
許戈打了個哈欠,“首映日第一場,我不來,你一個人看多沒意思。”
“算你識相。”
兩人隨着人流走進影廳。
許戈掃了一圈,上午場,上座率出乎意料不錯。
雖然不是滿座,但也坐了五六成。
大部分是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有幾個穿着高中生的樣子,顯然是趁着暑假第一天衝過來的。
許戈和劉芸找到位置坐下,熒幕上還在播放廣告。
劉芸側過頭,壓低聲音,“我聽網上說,沈逸達這部電影的原聲帶,買了不少火歌的版權。”
許戈愣了一下,“那不少了,上一部《新世紀青年》的原聲帶,好像都是些老歌吧?”
“那會兒他不是沒錢嘛。”劉芸說,“這回不一樣了,有錢了,據說歌單裏全是去年和前年的熱歌。”
許戈吹了聲口哨,“那這原聲帶不得賣爆?”
“肯定啊。”
影廳的燈光暗下,廣告聲漸弱,騰達影業的片頭動畫出現在熒幕上。
兩人不再說話,坐直了身體。
電影開場。
陽光,泳池邊的棕櫚樹影,教室裏的粉筆灰。
五個女孩穿着寬大的校服走在放學的林蔭道上,說笑着,陽光從樹葉縫隙間灑落,在她們的肩膀上跳躍。
劉芸注意到,整個電影的光線是暖的,沒有過度調色的冷感濾鏡,一種自然的,帶着夏日溫度的暖意。
陽光像真正的陽光,皮膚上有光澤,空氣裏有灰塵在飛舞。
開場幾個鏡頭交代了背景,五個女孩是高中同學,剛結束高考。
許戈看到這裏,有種熟悉感,又是高考。
上一部《新世紀青年》也是高考結束。
但那是一部遊蕩和選擇,這一部雖然也是從高考出發,但視角明顯不同。
只是開場,給他的感覺,就更輕盈,更溫暖,像是從一個新的起點開始向前走的姿態。
五個女孩去逛跳蚤市場,路寬的時候,五個人並排走。
音樂響了。
“第一天的純真色彩,它總是永遠那麼燦爛。”
孫燕子的《第一天》。
旋律輕快明亮,像是夏天的風忽然灌進了影廳。
五個女孩,路窄的時候自動分成兩排,兩前三後,步伐幾乎一致,像一支小小的,不成文的隊列。
那種默契感,不需要臺詞來贅述,畫面本身就讓人會心一笑。
這個細節太真實了,許戈想着。
他想起初中、高中上學的場景,男生走路都是離離散散。
女生則不一樣。
她們步伐都是一致的,許戈那個時候去食堂,最煩就是下樓的時候,遇到並排的女生,是真堵路。
電影繼續。
跳蚤市場的攤位琳琅滿目,她們在一個老舊的鞋攤前停下來。
其中一雙高跟鞋,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溫潤的光澤。
畫面裏,五個女孩試穿着那雙高跟鞋。
許戈靠在椅背上,心裏有一種很舒適的感覺。
隨着劇情推進,畫面開始切換了。
到了柳夢雅的劇情線,游泳館,下午的陽光透過高窗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一個身影從泳池邊站起來,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水珠在光線中像碎鑽一樣飛散。
許戈的呼吸停了一拍。
範永氷穿着一件連體泳衣,從泳池裏走上來。
她的皮膚在陽光下白得發光,每一寸線條都帶着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她走到泳池邊的教練面前,甩了甩頭髮,露出一個自信到近乎挑釁的笑容。
那個笑容,像是能把整個游泳館的池水都煮沸。
“臥槽。”
許戈聽見前排一個男生小聲說了一句。
他也想,但還是嚥了咽口水,沒有說話。
劉芸收回目光,心裏嘀咕,“她怎麼這麼白啊,”
目光離開,許戈死死盯着銀幕上那個在陽光下甩着頭髮的身影,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太美了。
電影鏡頭真的強,範冰冰走進更衣室的鏡頭,光影的層次感,皮膚的質感,水珠在肩膀上的反光,每一個畫面都像是在跳躍。
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許戈和劉芸經歷了大大小小的震驚。
許戈意識到,《高跟鞋姐妹》和《新世紀青年》在音樂上的選擇完全不同。
《新世紀青年》用的都是一些老歌,時間上相差也就五六年,但卻是兩個青年。
而《高跟鞋姐妹》選的歌,全是2003、2004年的熱歌,是和他這一代人同步成長的旋律。
這種代入感,是《新世紀青年》給不了的。
電影裏,暑假的日曆一頁頁翻過。
五個女孩在各自的戰場上,經歷着各自的成長。
方可可離婚多年後即將再婚的父親,一個陌生的後媽和繼弟讓她感到自己像個外人。
她在電話裏對柳夢雅說:“我感覺這個家沒有我的位置了。”
電影最後,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那個新家庭裏,找到一扇願意爲她打開的窗。
溫靜嫺放棄了那個所謂的頂級國際青年精英夏令營,去了小姨在工地的項目部。
她脫掉了高跟鞋,換上安全帽,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上曬黑了皮膚。
她在工棚裏和工人們一起喫盒飯,聽他們聊家鄉的孩子和今年的收成。
大橋通車那天,她站在橋面上,看着兩岸的居民在橋上來來往往。
她明白了讓自己快樂的事,看見自己所做的一切,真的在讓別人的生活變好一點。
周莉的故事,在五個女孩中是最具戲劇性的。
她在老家意外邂逅了讓她心動的男生蘇航,一個笑起來像海風一樣清爽的男孩。
但命運弄人,周家和蘇家因爲幾十年前的用水問題,結下了世仇。
兩個家族在同一個鎮上,抬頭不見低頭見,卻老死不相往來。
周莉沒有選擇私奔,也沒有放棄。
她找到了溫靜嫺的小姨,得到了對方的幫助,又輾轉聯繫了當地的官方組織。
於是,經過努力,一份可以共贏的水利工程方案,擺在了兩家人面前。
最終,兩個家族的長輩在合作協議上籤了字。
結尾時,周莉和蘇航決定一起外出讀書,遠離宗族,離開那個被舊賬束縛的小鎮,走向屬於他們的新天地。
李小曼,是最特殊的一條線。
她在暑假回到老家青島,在一家寵物店打工。
她拿着DV,自以爲是在記錄生活,實際上是在用鏡頭把自己和世界隔開。
直到她遇到了糖果,糖果有絕症,但笑得很燦爛。
她叫李小曼“小曼姐”,像一個小太陽一樣,毫不客氣闖進了李小曼那層堅硬的外殼裏。
李小曼的人生,開始和糖果交織,演繹屬於兩人的人生紀錄片,在這個過程裏,她的冷漠被一點一點敲碎。
糖果走的那天,李小曼哭的稀里嘩啦,她舉着DV,記錄着,像是要把這個小小的身影永遠留在鏡頭裏。
然而,卻是鏡頭裏的糖果在安慰她。
“真正的死亡,是被遺忘。”這是糖果對李小曼說的話,這個小小的女孩,對於生死有着自己的理解。
“所以,只要小曼姐還記得我,我就還活着。”
每一個角色,都有屬於她自己的高光時刻。
每一個高光時刻,都精準踩在觀衆的情緒線上。
許戈注意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整部電影的剪輯節奏非常緊湊,但又不顯得倉促。
五條人物線並行展開,卻不讓人覺得散亂。
導演用一種近乎音樂性的方式控制着節奏,每當一條線快要走到情緒的頂點時,就切到另一條線,用一條新的情緒線索重新抓住觀衆的注意力。
而且五個人故事節奏始終保持一致,從最初的學期結束在一起,然後暑假各自到陌生的地方,遇到麻煩,然後感到痛苦,再之後解決麻煩,獲得成長,完成青春蛻變。
這讓五個故事人物,所處地點不同,遇到事件不同,但情緒上始終保持在同一條線上。
如此反覆,像一首多聲部的合唱,聲部之間此起彼伏,最終匯聚到同一個高潮。
許戈在心裏默默感嘆,這剪輯水平,比《新世紀青年》又進了一步。
隨着電影走到結尾,許戈坐在座位上,感受到一種奇怪的情緒。
這些角色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舒適感。
柳夢雅從瘋狂迷戀教練,到最終拒絕那段年齡差距過大的戀情,她終於明白,崇拜不是愛,她值得一段更平等的關係。
溫靜嫺在國外和國內,在頂尖國際夏令營和普通工地,在國外大學和國內大學之間,選擇了後者,她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周莉面對家族恩怨,她的選擇是藉助官方力量,以此化解傳統宗族矛盾,對抗宗族力量,同時,用建設化解對抗。
方可可發現自己在父親的新家庭裏像個外人,她努力找到自己的位置。
李小曼線的死亡觀,人生哲學,說起來都很自然,這是一般國產電影沒有的。
許戈的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這些角色的選擇,都帶着一種很常見的價值觀。
在集體中找到個人的位置,在約束中找到自由,在接受現實的同時,努力把現實變得更好一點。
這樣的價值觀投射,往往是好萊塢,此前,他從來沒有在國產電影裏看到過這種東西。
劉芸比他感性得多,只覺得電影好看。
當五個女孩在方可可父親的婚禮現場重聚時,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銀幕上,五個女孩站在婚禮現場的花廊下,相視而笑。
柳夢雅更成熟了,溫靜嫺曬黑了但眼神更亮了,周莉的眉宇間多了一份篤定,方可可的笑容不再是強顏歡笑,李小曼依然舉着她的DV,但不再用它來隔離世界。
范瑋琪的《啓程》響起:“想到達明天,現在就要啓程。”
鏡頭從五張笑臉一一滑過,然後緩緩拉遠。
她們站在花廊下,陽光從花葉間灑落,像一幅被定格的夏日油畫。
電影定格相聚,在情緒的上升期,留下一種美好。
劉芸輕輕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字幕升起前,畫面切入了一段蒙太奇,五個女孩各自走入大學校園的背影。
柳夢雅在泳池邊訓練新生,溫靜嫺在圖書館翻閱工程圖冊,周莉和蘇航在另一個城市的街頭牽手散步,方可可在新的班級裏和新同學說笑,李小曼的DV裏,多了一個對着鏡頭傻笑的男孩。
《最初的夢想》緩緩響起。
彩蛋放完,影廳裏纔有人起身。
字幕滾動着,從導演到編劇到攝影到美術到音樂到演員名單,一長串名字銀幕出現。
直到走到末尾,影廳內的人才全部離開。
“你覺得怎麼樣?”劉芸問他。
許戈想了想,說:“比《新世紀青年》好。”
“我也覺得。”
“節奏更緊湊,情緒更飽滿,技術更成熟。而且,它有一種,讓人看完之後,想好好生活的感覺。”
劉芸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你還挺會總結的。”
許戈聳了聳肩,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吧,出去買張原聲帶。
他們走出影廳時,走廊裏已經排起了下一場觀衆的隊伍。
隊伍比他們進場時更長了,幾乎繞過了拐角。
幾個女孩子站在一起,興奮討論着電影裏的穿搭,還有劇情。
“範氷氷那個出場,太美了,絕了!”
許戈和劉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句話。
這部電影,要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