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之毒瘤,我之芳草。
彼之神靈,我之妖魔。
沈逸達之前還覺得挑戰西方敘事的等級階梯,是弒神,但這個想法是錯誤的。
不是弒神,是斬妖除魔!
他們的事業是偉大的,前途也是光明的!好處也是大大滴!
在沈逸達的感染下,寧吳坐在椅子上,胸膛裏像是燒着一團火。
腦子裏各種念頭在往外冒,一個接一個,壓都壓不住。
他想拍的東西,他從前不敢拍的東西,他從前不知道該怎麼拍的東西,這會兒全湧上來了。
“沈導。”
寧昊早已激動跳起,沈逸話語太有情緒了。
“我跟您幹,您說怎麼幹,就怎麼幹!”
他不是一個容易激動的人,在電影圈摸爬滾打這些年,到處給人說好話求機會,他早學會了把情緒壓在肚子裏,但今天,壓不住。
能站着,誰願意跪着?
能拍自己想拍的東西,誰願意去迎合那些自己都不信的敘事?
而且這種事,聽起來就很上頭。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幹了!
必須幹了!
你們用枷鎖封鎖我,我就反向喫掉你們!
寧昊感覺自己終於知道路在哪裏,有一種踏實感。
那些年在各種小電影節碰壁的挫敗,那些年對着《香火》無人問津的成片發呆的夜晚,那些年說服自己的自我安慰………………
所有這些,在今天下午這場對話裏,被沈逸達一根手指頭捅了個對穿。
不是他不行!
是規則本身就有問題!
而沈逸達不僅看穿了規則,還知道怎麼用規則反殺。
沈逸達看着他的樣子,內心笑了一聲。
這次又是做空大成功。
以後誰想要引導或者影響寧昊,需要花費更大的代價。
人就是這樣,誰會覺得自己是平凡的呢?
懷才不遇,肯定不是自己的錯誤。
以往是怪內部,現在沈逸達引導怪外面。
當然,他之前的分析也不是胡說的,很多都是事實。
商業片萬惡贏爲首,一個那麼大的電影市場,看不到上等文化元素。
文藝片百善孝爲先,各種對外盡孝的電影,少嗎?
沈逸達說的話,都是有依據的,是現在,也是以後的結果。
只是用了一些技巧。
他目的是把寧吳培養爲一員大將,不是搞什麼考驗。
沈逸達也不喜歡考驗忠誠,最好就是讓對方不得不忠誠。
從以後來看,寧昊的才華毋庸置疑。
而且就算以後電影不賺錢了,寧昊也只是自嗨,《紅毯先生》《爆款好人》,調性和五代、六代玩法不一樣。
寧昊前世的未來,也恰好印證了沈逸達的說法。
只有商業片才能帶來真正的自由,寧昊自己不是嗎?
成爲了資本大佬,可以換着法子的自己嗨,票房失敗就失敗。
文藝片,能這樣玩嗎?
“坐下,坐下。"
沈逸達自己坐下了,壓了壓手,讓他也坐下,“上頭了,有點上頭了,熱血當不了飯喫。”
“我們要擊毀加諸在我們身上的不合理!這世界一切的不合理,都應該有人站出來,去改變,去打破,去重造!”
“但必須記住,永遠記住!我們不僅善於毀滅加諸於我們身上的不合理,我們更善於創造更美好的東西!”
聞言,寧昊重新坐下,但脊背挺得筆直。
更熱血了!
勁有了!
以前好幾年的時間,不敵這半個小時暢快!
沈逸達豎起一根手指,“當下最重要的,是把《綠草地》的好處喫下去。”
“西方電影節,他們手裏有資源,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好處。
“柏林那邊既然主動找上來了,就別浪費,先喫一波。”
“明白!”
寧昊重重點頭,眼神炯炯有神,“我一定完成任務。”
燃起來了!
沈逸達靠在椅背上,看着寧昊,“有幾句話,你得記住,我做以下部署。”
寧昊點頭,找了個本子,趕緊記下。
“第一,以保全自己爲第一要務。”
“你的任務是感受電影節的氣氛,感受那套敘事體系是怎麼運作的,感受那種壓迫,你要嘗試把它化爲己用。”
刷刷!
寧昊記錄。
“第二,柏林電影節,是三大裏最陰暗的一個,扭曲程度最強,也最臭。”
“你去那裏,不管那些影評人怎麼興奮,怎麼誇你,怎麼暗示你,記住,從B到蒙古,從城市回草原,這隻能是一種藝術理唸的解讀。”
“只能到這個程度。”
“不管別人怎麼引導,不管他們把你的電影往什麼方向解讀,你都不能順着往上爬。藝術解讀,到此爲止。”
寧昊的表情也嚴肅起來,認真點頭:“我明白。”
“第三,有什麼困難,一定要找我。這次出去,是讓你長長見識,順便藉助外部力量揚名。”
“你不是一個人在前面衝,我在後面給你兜底。”
“如果出了什麼狀況,如果你覺得哪裏不對勁,隨時撤。不要怕丟臉,不要怕失去機會。機會有的是,人不能折在裏面。”
“下一部戲的資金,我已經準備好了。”
沈逸達可不想寧吳被污染了,在他心中,寧昊還能比較好的使用十年。
要是污染了,那真的就虧大了。
至於爲什麼一定要寧昊走這一遭,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沾染妖魔的血。
一個是見了血以後就是老兵,另一個,見了血,那就是投名狀。
和西方敘事戰鬥,無異於與虎謀皮,是很危險的,關鍵崗位必須可靠。
寧昊不是姚雁,收是沒法收的,只能讓對方納個投名狀。
事是怎麼個事,但沈逸達不會說。
沈逸達說:“錢就在賬上,所以你出去,不要有任何後顧之憂。”
“不用爲了爭取資源委屈自己,不用爲了拿獎討好任何人,你的後路已經鋪好了,最壞的打算,就是回來拍下一部戲,接着幹。”
寧昊不知道沈逸達想什麼,心裏只有感動。
沈逸達不是畫大餅,以前也是真金白銀支持,這種保障,是有力度的。
忠誠!
寧昊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一個自信的笑,“您別小看我,我也是摸爬滾打過來的。”
“虛與委蛇,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些我懂。”
沈逸達看着他,滿意點頭。
經過這番交心,兩人之間關係親近不少,消融了不少。
沈逸達站起來,“那就這麼說定了。”
寧吳也跟着站起來,感覺從此,他不再普通。
他從普通的導演,正在成長爲一名戰士!
寧吳出去的時候,正好在走廊裏撞見姚雁。
姚雁抱着一摞文件,看了他一眼,寧吳朝她點了點頭,腳步沒停,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姚雁回頭看了他一眼,總覺得哪裏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整個人從裏到外透出來的那股氣,變了。
她推開沈逸達辦公室的門,把文件放在桌上,開口就問:“你跟寧昊說什麼了?”
聞言,正喝水的沈逸達,淡淡道:“男人的事,女人不要管。”
姚雁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她太瞭解沈逸達了,這人每次裝起來的時候,就是這個調調。
“你下午怎麼多了個臨時安排?”
“開一個項目啓動會。”
“什麼項目?”
“《高跟鞋姐妹》。
姚雁眉毛揚起,驚訝道:“你不休息了?”
沈逸達說,“休息哪有個夠,先啓動起來,慢慢做。”
“《高跟鞋姐妹》的劇本之前就在推進,基礎挺成熟的。”姚雁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你是打算大改還是小調?"
“有一些新想法,最關鍵是做思想動員。”沈逸達和她先通了個氣,“下午開會的時候一起聊。”
下午三點。
騰達公司的小會議室。
包括沈逸達和姚雁在內,一共不到十個人,都是核心成員,也是公司管理層。
管理層肯定沒有那麼多時間休息,拿錢多,必須幹活。
沈逸達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坐直了一點。
兩億票房之後,沈逸達身上好像多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從此,他不是普通的導演,是兩億票房導演。
沈逸達沒有鋪墊,開門見山,“《高跟鞋姐妹》,正式啓動。”
“這個項目大家不陌生,在《新世紀青年》之前,它就已經在籌備了。”
“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演員,就擱置了,所以先做了《新世紀青年》。”
沈逸達掃了一圈會議室裏的臉,笑道:“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覺得這個項目肯定能成,對吧?”
“《新世紀青年》的兄妹篇,破兩億的導演新作,觀衆基礎在那裏,品牌效應在那裏,好像閉着眼睛拍都能賺錢。”
幾個人被他戳破心思,見他笑了,有點不好意思笑了一下。
沈逸達隨即收起了笑容。
“我告訴你們,觀衆不是一定要看我們的電影的,這也是這個會的目的,大家思想上決不能鬆懈!”
其他人連忙正襟危坐,幾個笑着的,也不敢笑了,連忙收起笑臉。
“我們能坐在這裏,有一個好的開始,是因爲上一部電影觀衆願意買單,但這個願意,不是欠我們的。下一部電影,如果他們覺得不好看,照樣不會買票。”
這話是騙人的。
觀衆有時候,也是盲從的,否則前世也不會那麼多爛片,能賣出高票房。
只是觀衆被欺騙,往往只能被欺騙一次。
特別是中國觀衆素質最高,欺騙了一次,就沒有以後了。
像什麼綜藝電影,也就賺一波,以後觀衆見了飾演的主持人繞着走。
還有一些題材,這決心,那力量,還有什麼東西,也就是一波,代價是整個市場冷冷清清。
把觀衆惹翻了沒有好下場!
隨着沈逸達的部署,會議室氣氛逐漸專注起來。
“要把這個項目做好,必須拿出比上一部更大的努力,必須拍出更好的電影。”
沈逸達看了姚雁一眼,姚雁出生表示支持。
沈逸達這才繼續,“劇本方向,我定了幾個調。”
“第一,主要女性人物從三個擴展到五個,我們這部戲,就是女角色爲主,和《新世紀青年》有個區分。
“第二,主題上錨點要高,但中層也要有抓手。主題就是青春無限,要落實這個錨點,不能是口號,要通過事件,通過故事節奏,體現出來。”
“什麼意思?拿事說話!用劇情來展現!”
“第三,最重要的一條,《新世紀青年》的成功,營銷助力很大,但根本上,是紮紮實實的故事。”
“營銷是放大鏡,不是憑空創造,不能拋開觀衆的需要去搞營銷,那是騙自己。”
風味劇情,是不能搞的。
營銷之神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但也有教訓。
難關必須上,要早上。
否則養成了依靠營銷的習慣,肯定要完犢子。
這話說得很重。
姚雁在旁邊看着,心裏有些感慨。
在座的都是騰達的核心成員,從《新世紀青年》一路跟過來的。
此刻,站在兩億票房的金字招牌上,沈逸達說的第一件事,是不要飄,是對觀衆保持敬畏。
沈逸達緩和了一下語氣,“今天就先定這幾個調,劇本組回去之後,按五個女主的方向重新拉框架,下週給我第一版大綱。有困難隨時找我,散會。”
等人都出去了,姚雁才走過來,“範冰冰要是知道有五個女主,怕是要急。”
“不要在我面前提其他女人。”沈逸皺眉,不是很高興。
姚雁:“?”
......
晚上。
B某私人會所。
閉關的沈逸達還是沒能完全閉關。
中影和院線聯合舉辦的慶功會就設在這裏。
沒有大張旗鼓的官方活動,就是圈內人的私人聚會。
會所藏在東城一條不起眼的衚衕深處,外面看着灰牆灰瓦,跟普通大雜院沒什麼區別。
推開兩扇朱漆木門,裏面別有洞天。
中式庭院,流水潺潺,幾株樹恰好到處,遮擋了外面的視野。
“哦,是票房冠軍來了。”
沈逸達到的時候,各大院線的代表都已經到場。
星美的譚洪,新影聯,都在。
韓山平坐在最上首,難得換了一身便裝。
人到齊了,韓山平端起杯子,包廂裏的談笑聲漸漸安靜。
韓山平站了起來,“今天這個場子,不是官方活動,所以我就不打官腔了。”
衆人笑了幾聲,紛紛附和。
一向穩重寡言的韓山平,罕見的情緒波動,“《新世紀青年》的成績,大家都看到了,破兩億,這個數字,放在兩個月前,誰能想得到?"
“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
“少年英雄,沈導,這一杯,我敬你,中國電影需要這樣的作品,需要這樣的導演。”
聽着韓山平毫不掩飾的欣賞,其他人神色各異,都將這一幕記在心中。
沈逸達連忙站起來,雙手端杯,“韓總過獎了。”
“這時候就別謙虛了。”韓山平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另外,也要感謝各大院線在排片上的支持,沒有你們的信任,這個成績出不來,大家同飲此杯。”
衆人紛紛舉杯,氣氛熱絡起來。
韓山平沒有久留,他又坐了一會兒,和幾個院線老總各自寒暄了幾句,中途先行離場。
最大的領導一走,包廂裏的氣氛反而更好了。
酒過三巡,話匣子徹底打開。
星美老總譚洪端着杯子打轉,走到沈逸達身邊,臉上微醺,說話帶着酒勁。
“沈導,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拍着胸脯,“你下一部戲,缺錢儘管找我,一個電話,不說二話。”
旁邊有人起鬨,“譚總,你這想得也太美了吧!沈導還缺你那點錢?現在想投沈導電影的人,排着隊呢。”
譚洪也不惱,嘿嘿一笑,“我先說的!誰讓你們不先說?”
衆人笑成一片。
又有人端着酒湊過來,性格比較直,說話不繞彎子,“沈導,說句實在話,你之前那事兒做得真痛快,那邊就該修理修理。痛快!來,走一個!”
沈逸達和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沒多說話。
旁邊又有人接了話茬,是個穿着格子襯衫的中年院線老總,說話帶着點試探。
“沈導,那個,容我問一句多了的話,你就不怕那邊事後找人算賬?要不要我幫你穿針引線,找幾個能說上話的,幫忙說和說和?”
包廂裏的熱鬧聲低了幾分。
幾個院線老總的目光都若有若無瞟了過來。
沈逸達端着酒杯,笑了笑,“咱票房蒸蒸日上,市場不斷增長,電影市場起飛,一年比一年好。”
“做了一桌美食,會缺食客嗎?”
“那些人,會因爲夾不到菜而着急,會因爲別人分走了羹而跳腳,但最終,還是會回來。”
“市場就在那裏,狗餓了,自己會回來。”